2025 年 10 月,ChatCut 發布了一支視頻,第一次鄭重地介紹自己。視頻里幾乎沒怎么講功能,有的是胡志明市撲面而來的熱風,上海一間小屋里三個人搭起的辦公桌,還有那個「勇敢走進凝視的無底深淵,在不斷嘗試中定義價值,直到把虛無構建出意義」的剪輯師。
這也很像它的創始人李凱文。大多數創始人在聊模型和算法,他聊的是「煉金師文化」和「上帝之手」。
創業前,李凱文做了十年導演。他在 VICE 和 Discovery 做紀錄片,第一部短片作品《孽種》就在 2024 年入圍金馬獎。多年來,他始終面對的是一種混沌、虛無的素材宇宙,而這套經驗恰巧適用于當下內容增長的最大趨勢:無劇本創作。
紀錄片是典型的無劇本創作,素材量巨大,目標最盲目。今天我們討論的自媒體、YouTuber、視頻播客亦是如此。你不是帶著腦海里預設的印象去剪輯,而是要切身面對每天的拍攝,在反復取舍中,讓生命力一點點從混沌中長出來。
他邁出這一步的時機剛剛好。LLM 已經出現了一兩年,但 AI coding 才剛剛開始。有了無限量的 Lovable credit,李凱文的想法很直接:「那我直接 vibe 就好了,還等啥?」
做剪輯器這件事某種程度上像在「造輪子」。ChatCut 在做的事用自然語言來完成視頻編輯。很多人會討論這是不是注定會發生的未來,但李凱文覺得,過去視頻本就是這么剪出來的:你只要說一句話,講清楚你的故事。
他一直把 ChatCut 比作一個藍領,也許是世界上最接地氣的 AI。它關心的不是想象中專業、宏大的命題,而是創作者工作流里那些最真實、最具體、每天都繞不過去的問題。
這也是為什么 AI 創業需要很多理性,但同時也需要很多感性。只是,能一直保持感性、對世界保持天真看法的人非常少。作為首輪投資方,真格與李凱文故事的起點正是源于這種真實的感性與好奇心。第一次見面,李凱文和真格合伙人劉元徹談電影。凌晨兩點,劉元真的看完了他推薦的那部片子,還給他留了一條消息。那一晚,一段長期關系開始了。
本期節目,真格投資合伙人、「十字路口Crossing」創始人 Koji 和李凱文一起坐上了車,開去他曾隱居過一年的郊區湖邊,在湖心亭坐下來。他們聊他如何從鞍山去讀美高,后來進入 RISD;聊他做導演、再到創業的歷程;也聊他如何成為一個「為愛而做的人」,把這種生命力注入 ChatCut 團隊。
湖水依然,這個世界卻從未停滯不前。還好,永遠有人敢于在模糊中先邁出一步。
![]()
上帝之手推你去做自己的 0→1
Q:一句話介紹 ChatCut?
李凱文:用聊天的方式剪視頻。
Q:一句話介紹一下創業之前在做什么?
李凱文:創業之前我是一個廣告紀錄片導演,之前在 VICE 和 Discovery,也是 Homework Production 的創始人,一部短片在 2024 年入圍了金馬獎。
![]()
Q:你是從遼寧鞍山直接去美國讀的高中,還是在 Kent School 這么好的學校。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凱文:我小時候學習不是特別好,屬于班里中上等,但我對外界的世界有很強的好奇心。當時的那些電影,有一個我就看一個;音樂,有一個我聽一個。我爸也很支持我的興趣愛好。他每次出差都會幫我買當時一種叫「打口碟」的東西,按斤買。他直接買一斤回去,我就一個一個聽。
Q:哇,那太開心了,跟拆盲盒一樣快樂。
李凱文:它不僅外面是盲盒,你拆完了也是盲盒。它不像現在,我拆完一看是涅槃樂隊,上網一搜就知道這個好。那時候還沒有互聯網,整個評價體系都得你自己去構造,好聽不好聽完全靠你自己去判斷。
因為對外來文化特別好奇,我初中時英語就特別好,恰好當時 Kent School 來上海面試招生。
Q:那個時候在鞍山,去美國讀高中是一個極其小眾,幾乎沒有的選項?
李凱文:完全沒有。面對一個新的事情或新的地方,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什么樣?我人生地不熟會不會遇到問題?」你試試才能知道。
Q:當 Kent School 來上海招生,你感覺自己身上哪些故事或者性格打動了他們?
李凱文:我初中就開始賣打口碟,所以首先我有銷售能力。還有就是對一個東西真正有多熱愛。我初中熱愛音樂已經到了發瘋的地步。別人春游都帶著面包餅干,我背著我所有的打口碟。你在我旁邊走,我就把耳機塞到你耳朵里。
Q:去推銷嗎?
李凱文:對,就是推薦你聽,買不買不重要,但你聽聽這個東西。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它好聽嗎?第一次聽到 Beatles,第一次聽到涅槃,我覺得這東西太了不起了。你聽,你怎么能覺得它不好聽呢?
Q:所以這是非常熱情驅動的一個創業?
李凱文:完全熱情驅動。我還記得買到一張 Blink-182 新專輯的首版,當時打口碟的口都打得巨多,但我那張口打得很薄,一首歌都沒打掉。
我就給同學打電話說:「你猜怎么著?我弄到了一張 Blink-182 新專輯的首版,我現在在電話上直接給你聽一下。」然后我就打開我的收音機,在電話里放給他聽,問他:「牛不?50 塊錢買不買?明天就沒了。」 他說:「那給我留兩張。」
Q:現在聽起來仍然是非常快樂的一段創業。
李凱文:太爽了。不管個人能力有多強,創業成不成功,有很多因素是上帝決定的。
但我覺得作為一個創業者,你能做到的就是選擇一個即使失敗了也「It's OK」的事。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我們一起做的事、一起做這件事的人和整個過程一定是好的。
Q:沿著這條路,你很容易就會選擇讀經濟或計算機,但你后來去了羅德島設計學院?
李凱文:我高中在 Kent 就熱愛上了電影。當時有幾個電影學院的選擇,美國挺好的一點就是鼓勵你去訪校。
我去了羅德島設計學院(RISD)的那天,一下就感受到這兒的人太不一樣了。他們的發型、穿著,聽的東西、看的東西你都沒見過,感覺完全來到了一個外星球。
它是一個特別鼓勵獨立思考的地方。從這里出來的創始人都是有靈魂的人。
Q:有哪些?
李凱文:比如 Airbnb 的 Brian Chesky 和 Joe Gebbia(美國首位首席設計官)。《惡搞之家》(Family Guy)和《泰迪熊》背后的 Seth MacFarlane 也是 Kent School 和 RISD 畢業,是我的校友。
Q:這還蠻特別的,可能找不出第二個鞍山人有和你相似的經歷。
李凱文:有個作家叫 Kurt Vonnegut,他管這個東西叫「上帝給的舞蹈課」(dancing lessons from god)。我是愿意去體驗的。
Q:有一次你講,離開市中心是你人生的一個關鍵詞,那是哪一年的關鍵詞?
李凱文:2022-23 年,我剛拍了很多廣告和紀錄片,然后遇到了上海比較特殊的時期,突然有更多的時間去做一些思考,就像我怎么突然拍上廣告了呢?
Q:所以你怎么突然拍上廣告了?
李凱文:16 年底的時候我去了 VICE Media,被派到了 VICE 中國。在美國,你做這種媒體可以通過平臺本身的收益賺錢,但在中國,把片子放到愛奇藝、優酷或者騰訊上面,靠流量分錢,幾乎是不可能成立的。所以在中國就多了一個商業化部門。
Q:所以你一開始是認為 VICE 是一個自由表達、做自己內容的地方,但后來發現模式不一樣?
李凱文:我沒覺得那是個問題。我是爭搶著做那個商業項目,因為商業項目有更多的預算和人去配合你。
Q:你其實是主動擁抱了商業?
李凱文:我徹底地、主動地擁抱了商業。
一部分是從學習的角度,我對那個很好奇:當錢不是問題的時候,我們能有什么樣的想法去拍?
另一個是從商業的角度。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假如我自己去拍一個短片,沒有人會要。但如果說我給漢堡王拍了一個項目,大家看都不用看,就會覺得這小伙好像有兩下子,漢堡王找他拍。給 Adidas 拍過,那得是什么樣的人?
Q:為什么拍著拍著,那兩年就想逃離了?
李凱文:廣告能帶來實打實的技術提高,也滿足了一部分虛榮心。
但當純粹的虛榮感消除之后,我對于做純廣告的興趣就沒那么大了。廣告是一個要求非常全面的事情,你有了想法,還得去說服演員、客戶、甲方、乙方的甲方,非常復雜。
當我看見很多人非常擅長做這件事時,我明白了每個人的「品種」不一樣。如果硬要去跟別人比廣告導演的綜合素質,我覺得未必有特別好的結果。不管怎么樣,先抽身出來,再想下一步是什么。
Q:這時開始拍后來入圍金馬的短片《孽種》了嗎?
李凱文:我開始想要做一個屬于我自己的事兒。它可以是一個片子,一個產品,一個 APP。我決定這一年不接廣告,憋一個大招。具體是什么不知道,但先讓它發芽。
那年我寫了很多短片,《孽種》是其中一個,最終拍了出來。
其實拍《孽種》的同時也是 ChatGPT 剛出來的時候。我生活中開始用很多 AI,也同時生成了 ChatCut 這個想法。你剛用完 ChatGPT,再回過頭用 Premiere 剪片,能感受到這兩個時代的交接。
![]()
Q:感覺自己在穿越?
李凱文:穿越未來世界和遠古時代。
我一直在琢磨做 ChatCut 這個事。上帝一定會把這事給做了,但是不是上帝讓我去做?或者說,我要不要把上帝這個活給接下來?
解決一個普通人的問題,聽上去既簡單又難。它不在于你有多么技藝高超的表達,而在于你對生活里問題的簡單但深入的洞察。在這一點上,相比純工程師背景的人,我覺得我具備一定的優勢。
如果讓上帝去安排,不一定會安排我,但是如果上帝還沒指出是誰,我就把手舉起來了。
![]()
剪輯大部分發生在 Word 里
Q:第一版發出來的時候順利嗎?
李凱文:我們當時的目標用戶是相對專業的。
ChatCut 的思路大致是,你把視頻通過某種方式轉錄成文字。剪輯聽上去是一個多模態的事,但實際上剪輯師大部分的工作是以文字為載體。這也來自于我們剪輯的經驗,很多時候剪輯都是發生在 Word 文檔里。
所以 ChatCut 核心有兩點:一個是用巧妙的方式把視頻轉錄成文字;另一個是 AI 真正產生價值的部分:怎么把已經轉錄成的文字編排成新的剪輯,然后通過工程的方式映射到時間線上。
我們第一版的時候其實只做到了第一點,只是把語音做成了轉錄,人可以通過編輯文字稿的方式去編輯視頻,甚至都沒有 AI 剪輯的功能。到了 4 月份,我們才剛開始有 AI 剪輯的雛形。
![]()
Q:所以一開始是來不及做嗎?
李凱文:如果你有 1000 個真正的粉絲,你出什么他都會用,然后每年付你 30 美金,你把這些人服務好也不需要做得特別大。它更多的是一個小而美的生意。
當時我們沒有想要做多大,我們準備得還不夠。所以我們能做到的就是做出一個 MVP,找到你的第一個客戶,前 10 個客戶,前 100 個能持續使用你 APP 的人。
現在我的觀念變了,但當時我覺得是好的學習經驗。
Q:窮創業反而讓你經歷了更多,學到了更多?
李凱文:別人可能有別人的方法,但對我來說,它是特別好的學習途徑。
![]()
片場像特別行動,創業需要長期態度
Q:都說導演很像一個片場的 CEO,要統籌所有事情。現在你真的創業做 CEO 了,覺得兩種 CEO 的角色有哪些相同和不同?
李凱文:我覺得有很多相同的點。
導演這個角色是對綜合素質的挑戰。你對世界有自己的認知,有一個愿景,但這只是開始。你得有能力吸引到資方、吸引到好班底和好演員,然后讓他們去達成這個愿景。這需要很強的抗壓能力、厚的臉皮,以及三顧茅廬的精神,最后去能去主導這個愿景的實現。
另外還有一個特別相似的點,就是導演每次的工作都是從 0 到 1,每個片子都是全新的。
Q:總是全新的開始嗎?
李凱文:對,我總是要很快地進入舒適區之外的環境,完全從 0 把它到 1 做出來,這個和創業是高度相似的。
Q:那有不相同的地方嗎?
李凱文:最大的不同是,一個影片拍出來就完成了。但是一個 APP 產品,發出的那一天,你才剛剛開始朝著最終的版本去打磨它,這需要一個很大的思維模式上的轉變。
Q:從管理或者經營公司的角度呢?
李凱文:我覺得電影是一個「只篩選、不培養」的合作方式。廣告公司選導演,比如要拍汽車廣告,這個導演得是之前拍過五個一模一樣車廣告的人,我們才會考慮,因為這個事容不得一毫秒的閃失。
它與其說是一個廣告公司,不如說是一個特工隊。拍廣告是一個軍事行動,做決定需要一些「獨裁」,就是我們不商量了,就這么做了。而做一個創業公司,對人要有一個更長期的態度,更像是一種投資。
Q:比起做一個創業公司,你會覺得做電影導演的獨裁感更強嗎?
李凱文:導演看上去可能是一個非常獨裁的角色,但其實事實已經證明了獨裁這個事本身就不管用。原因很明顯,你如果能找到跟你一路的人,激發大家的能力,十個人聚力去做一件事,肯定要遠遠大于一個獨裁的天才。
Q:所以你是什么風格的管理者?
李凱文:我一直把自己當成那個鋪馬路的人,讓大伙來的時候非常順利,對片子有完全一致和清晰的預判,然后順利地把事完成。做一個 CEO,我覺得我真正的工作是給大伙把這個柏油馬路鋪得特別平。
Q:你們公司的目標是誰定的?
李凱文:公司的目標是我們一塊去商量。現在的產品合伙人他有大廠「特種兵」式的方法論,加上我的一些直覺判斷,我們是完全互補的。我們會自己去立一個目標,然后一起去完成。
Q:你從一個非科技行業的從業者到現在做了一家 AI 初創公司。今天很多人在自己的行業里也有一種受困于此的感受,想去突破它,你有什么建議嗎?
李凱文:事都不是說出來的,也不是學出來的,都是做出來的。現在 AI coding 的一個好處就是,你沒有什么借口說「我不去做一個事」,現在邁出第一步是很簡單的。
我們現在去的地方也給了我特別大的啟發。當時我們也是拍一個項目,就在這個湖旁邊。這個湖巨大,大到像一片海。
我去看景的時候,覺得「哇,這太棒了」。旁邊有一個中介,我就說咱們看一眼,可能搬到那不太現實。結果去看了一眼,就看中了一個房子。
有的時候不是你做了一個決定,而是上帝之手在推著你,覺得就是這個了。
開始做 ChatCut 后,我跟那些很有錢的高中同學聊起我在做的事,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他們對我的羨慕,以前都是我羨慕他們。一個人有事做,是你最大的財富。
![]()
Q:你創辦 ChatCut 到現在,多數過程你還是享受的?
李凱文:有一本書叫《活出生命的意義》(Man's Search for Meaning),里面講過程中的享受與痛苦不矛盾,更多在于你做的這些事,你是否相信它,你根本上覺得它有沒有價值。如果你覺得有價值,過程越難受,最后你越享受,它是成正比的。
Q:過程越難受,感覺越享受?
李凱文:這就像電影一樣,不經歷九九八十一難,直接「哎,西天到了,咱們取經吧」,那就不好玩了。
Q:所以你一直在期待著一些磨難?
李凱文:影視真的是一個純高強度的壓力測試。片場能發生的事,你很難想象會在日常生活中發生。所以現在沒有什么磨難能觸碰到我。
Q:所謂的「關關難過,關關過」,更自信也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李凱文:「關關難過」這個假設本身還是為了「關」后面的那個東西。但「過關」就是我的工作,不是為了后面的事。如果這個「關」不存在,我就沒事干了。有一本書就叫《障礙是道路》(The Obstacle Is The Way)。
Q:當時做導演拍片,你遇到最大的難關是什么?
李凱文:還真沒有哪件事是純粹的難關,因為每件事都可能出問題。這種心態的假設是「事情本來應該是好的」,但我的心態是,沒有什么事情原本就是好的,每件事都會有意外。我的工作就是解決這些。
![]()
融資找化學反應,而不是完美話術
Q:你后面拿到了真格投資,由合伙人劉元主導,你和劉元在接觸的過程中有什么故事嗎?
李凱文:當時在沒有做任何市場營銷的情況下,已經有很多付費用戶了。要上到下一個增長曲線,就需要一個 VC 支持。那個時候我開始回國融資,一個月什么都沒干,就是一個一個見投資人。我就像 GPT 一樣,得到了深刻的強化學習。
在中間遇到了劉元,我覺得是上帝之手把我們倆放到了一起。中國這么大,這么多公司,這么多投資人,我們就這樣相遇了。他是一個特別喜歡電影的人。
AI 創業需要很多理性,但同時也需要很多感性。看數據看多了,感性的一面就容易被磨滅,能保持感性、對世界保持天真看法的人非常少。劉元就同時具備真正的感性和好奇心。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們聊了很多電影。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把我放到溫水里,最后要「煮」我,結果他那天凌晨 2 點發消息說:「凱文,我看了你發的那部電影。」他是真的好奇,我覺得這非常少有。
Q:對電影的共同好奇怎么就導向了投資?
李凱文:他真的是在試圖完完全全地了解我,在建造一個我的模型,以便對未來做出判斷。
他不喜歡所謂的「正確答案」。我覺得這就像賭馬,A 的勝率 70%,B 的勝率 30%,理性的人都會選 A。但即使你賭對了,也不會有太大的滿足感。得是你做了一個特殊選擇,然后你對了,但大多數人都錯了,這個時候你才會得到更多的滿足感。
在這一點上,劉元跟我一模一樣。做了一個大家都認為對的事,可能沒什么特別的感覺;但如果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會感覺更好。
Q:你剛才說見了很多 VC 后有一個強化學習的過程。有什么建議可以給到其他創始人嗎?
李凱文:首先放平自己的心態。你不管怎么樣都沒法練出一套完美的話術,每個投資都中是不存在的。
世界上有很多 VC,你要找到的是跟你能有化學反應的那個。因為投資不是一次性的事,不是說投完人就走了,而是大家會在同一條船上待很久。
Q:像一個長期關系的開始?
李凱文:它就是一個長期關系的開始。事情發展的線不是「我一點一點接近了,最后融到了」,而是它發生之前看上去都是不可能的。所以要面對被拒絕這件事,再去聊下一個。
不是所有事都能得出一套方法論。你得不斷地去嘗試,試這個、試那個。有一個靈了,也沒有什么特別能夠復刻的原因,就是天時地利人和,這事就成了。天時地利人和沒湊齊,就不行。
![]()
別再造輪子,但你不得不經歷造輪子的過程
Q:ChatCut 在做的事情是用自然語言幫助做視頻編輯。有人覺得這是一個注定會發生的未來,但也有人認為永遠不會。你在想到它的時候,腦海里面有一個什么樣的圖景?
李凱文:我覺得它不是「一定在未來會發生」,而是在過去,視頻就是這么剪出來的。
你可能覺得視頻是一個剪輯師在 Premiere 里的操作,但視頻其實都是通過聊天的方式剪出來的。客戶拿著微信說,「這個鏡頭給我放這,那個鏡頭給我放那」。當然,特別細的活兒,比如「我就要把這個東西挪一幀」,手挪一下肯定比用聊天說半天來得快。
但是,比如我們現在這一大段采訪,扔到 ChatCut 里面,你可以說:「剛才提到了這幾個點是不要的,我記得當時這句話很好,放到最前面,再幫我加上合適的音樂和 MG 動畫。」你可以這樣說一句話,它就可以幫你剪出一個大致的效果。
我覺得未來 APP 的形態不用有天翻地覆的表象變化。比如剪輯器,它是一個被解決過的問題。Premiere、Final Cut、達芬奇甚至剪映,在編輯器這方面 99% 是重合的,高度相似,因為經過時代的打磨,輪子就是圓的。
Q:你不打算重復造一個輪子了?
李凱文:我覺得造一個輪子沒有特別大的價值。
Q:如果說我們的愿景是做一個使用自然語言的視頻編輯器,這中間會經過幾個步驟?
李凱文:不用去完全造出來這個輪子,但我們不得不經歷造輪子的過程。因為沒法直接拿 Premiere 來做底層,直接在 Premiere 里面去改。你可以做插件,但會受制于人。所以輪子還是要做。
但最核心的部分是 AI,是抽象的部分,是它怎么去扮演一個「剪輯助理」的角色。它得掌握剪輯工作流里的一些真實流程,而不是在頁面上搞一些所謂的創新。AI 主要解決的是功能之上、編輯器之上的思維層面的問題。
ChatCut 像一個小學生,下一步的工作是把它送到高中、大學里,讓它對世界有自己的判斷。把素材扔進去,它可能不用等著用戶「指哪打哪」,而是一看素材就明白了,然后指出這個東西怎么做,剪出一個高于用戶水平的視頻。
Q:所以第一步還是要再造一個編輯器嗎?
李凱文:我們的工作在比較平衡地發展,有編輯器的成分,也有 AI 的成分,不是說先造出一個編輯器,造完之后再開發 AI。
Q:在過去這一年多做 ChatCut 的過程中,你思考最多的問題是什么?
李凱文:核心的問題可能是「風格」這個東西,「風格」到底來自于什么。
Q:指的是影片的風格嗎?
李凱文:對,影片的風格。剪輯有兩個層面,一個是涉及對與錯的東西。比如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卡掉了,這就錯了;想剪掉口水詞,結果沒剪掉,也錯了。
但是在解決了這些基礎問題之后,它就沒有對與錯的分別了。比如,現在每個 YouTuber 或者自媒體都有很強烈的個人風格。在整個剪輯過程中,怎么去理解風格化,怎么用 AI 去復刻風格?我覺得這是一個還在探討、沒有人有答案的問題。
Q:但要判斷一個片子好不好看是非常主觀和風格化的。你覺得它可能通過什么方式去解決?
李凱文:比如我剪 VICE 或 Discovery 的片子時,我的思路不是「OK,李凱文來了,咱們拿出自己的風格剪一下」,而是遵循自己的一個流程。
我用這樣的一個流程,而不是把我的 ego 放在里面。比如素材量很多,但沒事,我們先看采訪;采訪也很多,記不住,我們先創建一個文檔。所以說剪輯很多時候是文本上的工作。每次我都遵循這樣的流程,最后形成了這樣的風格。它不是一個 A 點到 B 點的問題。
如果你用傳統工程的思維說,「這是 A,這是 B,咱們強化學習,大力出奇跡」,這就像武俠小說里的「走火入魔」,沒找到問題的關鍵。但如果你觀察某個剪輯師第一步用了一個什么樣的技巧,導致了成片是這樣,這種流程會幫助你自然地形成那種風格。
Q:這個要怎么變成 ChatCut 的一種能力呢?
李凱文:下一步的工作,就是需要把真實的剪輯師工作流做成不同的 agent 工作流,然后去觀察他們在不同語境、不同素材里的不同表現,很多東西需要人去定義。
剪輯里有很多人類的常識,它沒有內化在 LLM 的訓練數據里。所以一些工作流的先后順序、小的細節,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成片的樣子。
Q:今天做 AI 視頻的工具蠻多的,大家路徑不同。你認為自己做出了哪些非常清晰、篤定的選擇?
李凱文:我們的目標就像「1+1=2」一樣清晰,因為我們自己就是用戶。當問題出現時,可以直接想一下,現實生活中每天在拍東西、在創作的這些人,他們的需求是什么。
我覺得 AI 生成視頻沒有給真實世界帶來特別大的影響。比如你坐在飛機里,看前面那人看的是什么?你在地鐵里看見一個人刷抖音,他刷到的是什么?這些視頻是怎么剪的?一點都沒變。視頻是怎么出來的?也一點都沒變。
世界是矛盾的,有的東西看上去每天都在天翻地覆地革命,但有些事就像我們坐在這湖邊,一點也沒變。我們一直把 ChatCut 比作一個藍領,它是世界上最接地氣的 AI,解決的就是最真實的創作者的工作流。
假如在這個工作流里你解決好一個問題,就是一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生意。比如 Frame.io,它就是做審片,這是多小眾的一個市場,但它就是一家市值數十億美元的公司。
因為它解決了一個真實世界的真實問題。
![]()
Q:也有另外一個觀點,認為視頻剪輯是環環相扣的。你做到現在,有看到剪輯的哪個環節會因為 AI 的出現而改變?
李凱文:你的這個評估在我們看到的現實中也得到了驗證。一個專業的剪輯師,你很難去觸動他的工作流。
我們之前目標用戶是一些專業剪輯師,后來改變了目標,也是因為意識到了這個生態系統的龐大。我沒法造出一個 Premiere,然后在 Premiere 上面加一個 AI。
Q:所以你們改變了對目標用戶群的定義?
李凱文:對,現在讓我驚喜的是,我們的用戶可能之前都不是剪輯師。
比如說,他是一個一直想做內容、想起號的自媒體人,之前覺得剪輯是他不做這事的原因。因為現在拍攝特別簡單,拿個手機拍,畫面不比相機差,但剪輯太難了,是最重要的卡點。我覺得解決他們的痛點,能一下讓他們達到 80 分,我們給這些人提供了巨大的價值,甚至比讓專業剪輯師提高 1.3 倍工作效率更有價值。
Q:可以舉個具體的例子嗎?
李凱文:其它 AI 視頻 APP 生成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哪個工具做的。這是 Google Veo,那是 Kling,即夢,漫畫風的又是某個工具。但用 ChatCut 剪出來的片子,你完全看不出 AI 痕跡,因為它只改變剪輯,不生成任何像素,和你用 AE 去做 MG 動畫是一樣的。
所以我們用戶群里分享的視頻風格天差地別。比如有位老師,他發現可以直接把課件大綱扔進去,生成 MG 動畫,再錄一段自己的講解視頻,用 ChatCut 簡單剪輯,一個自媒體賬號就做起來了。還有做房地產視頻的,現在也能自己搞定了。
Q:有些產品的做法是幫用戶生成視頻,再用生成的內容剪輯出完整視頻。因為他們假設用戶自己拍攝很困難,但這顯然不是你們選擇的路?
李凱文:這就是我們對未來不同的認知和判斷。
視頻根本的存在原因是什么?我覺得它是一個人與人之間交流的東西。如果里面的內容完全跟現實世界無關,你很難去感染一個人。你錄一個很粗糙的視頻,但只要是一個真人在對觀眾講故事,它所引發的共鳴,不是「不專業」能掩蓋的。因為這個人有生命力。
AI 可以取代很多東西,但它取代不了這種最核心的生命力。生成視頻可以是一種創作手段、一種藝術手法,但如果認為它能完全代替真實拍攝,那就是對世界的一個錯誤判斷。
![]()
為什么「上帝的活」沒人接?
Q:等一個真正的自然語言視頻剪輯工具誕生,這中間還有哪些技術上做不到的事?
李凱文:首先是上下文的限制,這個一定要突破,因為視頻是一個消耗大量 token 的東西。
然后是多模態的發展,實際上多模態現在還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特別成熟的模型。Google 的 Gemini 算是一個好的開頭,它對音頻和里面說的話有個大概的理解,但還沒精準到能去做剪輯的程度。
總體來說,我覺得多模態和上下文會是比較大的突破點。
Koji:今天 Cursor 之所以成立是因為背后有大量的代碼作為訓練材料。但視頻沒有,因為剪輯知識都在剪輯師腦海里。你們要怎么訓練一個 AI 呢?
李凱文:剪輯沒有那么多「代碼」,不是因為它比編程更難,而是因為它包含大量常識,而常識是 LLM 本身就具備的。
我覺得剪輯還是得分成兩塊去提高。一個是能驗證的東西,比如剪口誤,做成抖音風格,變成豎屏 16:9,這些是能驗證的。另一部分確實是好與壞,那種感覺上的。我覺得如果能做到第一個程度,能指哪打哪,其實就已經提供了巨大的價值。只要你話說得清楚一點,要什么說明白一點,它就能提供巨大價值。
我們也得通過自己的平臺去收集這些信息。一個是調優我們的 prompt,另一個我不敢說是不是一個訓練模型能解決的事,但是我們自己做一個平臺的優勢就是我們可以去積攢這些信息。
Q:有兩種不一樣的創業狀態:一種是我在做的事情,一萬個人都在做;另一種是我在做的事情,沒別的人在做。你好像在后者?
李凱文:我覺得我們也不完全是在后者,甚至可以說,很多人覺得我們在前者。很多創業者也會覺得自己在前者,也把我們歸類為前者。
但我之所以說「上帝的活沒人接」,是因為要鎖定一個方向、找到一個好的切入點和方法論,是一件非常難、非常細膩的事。它通常不是一個天才的、劃時代的想法,而是一個很簡單的認知:「這個管用,我需要的就是這個。」
恰巧我的紀錄片背景在這方面起到了特別大的作用。紀錄片屬于無劇本創作,現在我們討論的幾乎所有內容創作,比如 YouTuber,都屬于無劇本。與它相反的是有有劇本的創作,那是電影的創作,有嚴格的腳本。
剪輯有劇本的內容時,要解決的不是「我選哪句話」、「怎么篩選內容」,邏輯是鐵打的,你要解決的是「我怎么找到這句話最好的表演」。我覺得這是 AI 不要去碰也解決不了的問題。比如梁朝偉對張曼玉說「我有個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他有 100 個選擇,你讓 AI 去選?放棄吧,AI 做不到這個。
而在無劇本層面,紀錄片是最難的。因為素材量巨大,而且目標最盲目。你像王兵拍《鐵西區》,拍了三年,也要剪三年,最后剪成三小時。你不是帶著腦海里的印象去剪,而是要完全面對每天的拍攝,去有機地形成一個有生命力的東西。
但你找到了這個東西之后,它的工作流就可以完完全全復刻到你拍抖音上,因為它們是不同程度的同一個問題。比如你拍抖音,去長白山滑雪隨機拍了一堆東西,在一個比較低的程度上,其實是在跟王兵導演解決同樣的問題:在無序的素材里,怎么找到規則?
非常巧,在 AI 出現之前,我就在為央視、探索頻道、VICE 做大量的紀錄片,所以我一直在面對這種混沌、虛無的素材宇宙。我從中得到的經驗,恰巧適用于現在內容創作增長的最大趨勢。自媒體、YouTuber,其實都是紀錄片。我們現在在做的采訪,你可以覺得是一個播客,但對我來說,它是一個紀錄片。
另外,我當時邁出這一步的時機也特別好。LLM 已經出現了一到兩年,但 AI coding 才剛剛出現。因為 Antler 是第一個投 Lovable 的公司,所以我們有無限量的 Lovable credit。我剛開始的時候就想,既然有 Lovable,那我直接 vibe 就好了,還等啥?
現在想起來,在那個時候開始做,到現在能有一定的起色。相比現在才想做,時機已經稍微有點晚了。這個世界沒有停滯不前。
Q:你是怎么把這些經驗落到 ChatCut 這個產品上,表現成一些功能的?
李凱文:有一種自我成長的理論說:「一個人一年內會取得什么樣的成績,不在于他列了什么樣的目標,而在于他養成了什么樣的習慣。」我覺得這個在 AI agent 里是一個被低估的方法。
很多人覺得 AI 應該是一個「這是原素材,這是結果」的線性連接。但實際上,剪片有很多機緣巧合的成分。比如說,我找素材的時候,本來沒在找這個,但一看到「欸,這個放這兒有效」。它沒有什么絕對的對與錯。
所以你如果用 AI 去找一個絕對的對與錯,它永遠都會是錯的。你只能去給它養成一個好的習慣。
比如,當你這個地方有缺失的時候,你要去看素材;當你的故事發展到這兒的時候,你一定要去找一個這樣的音頻片段;你在這個場景轉場的時候,要盡全力去找一個過渡。是這樣的一些點,而不是說「這是原素材,這是好的剪輯,我給你 10 萬個樣本」。
還是要去找到一些細微的點,而這些細微的點決定了宏觀的樣子。
![]()
為愛而做的人
Q:你是非常原教旨的自然語言剪輯派嗎?也有人認為,自然語言可能只能解決一半甚至更少的問題,還是有很多剪輯需要用拖拽、滑動來完成。
李凱文:我覺得這是我們在找的一個平衡。從原則上來說,剪輯一定是一個人機互動的事。AI 再強,我看不到它有一天能完全取代一個人。
所以在 ChatCut 里面,時間線的編輯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功能,我們的文字編輯也花了很長時間去做。所以原則上肯定不會 100% 依賴 AI 去完成所有剪輯。
甚至我覺得,假如 AI 能達到 80% 但給人空間去改,相比于 AI 達到 90% 但人改不了,我寧可要那個 80%。
Q:你感覺到最近這一兩年哪些模型上的突破對你們幫助最大?
李凱文:我覺得主要是對產品的幫助。Gemini 2.5 出來的時候,對我們的產品有巨大的幫助,這次 Gemini 3.0 也是。
Q:可以分別講講幫助是什么嗎?
李凱文:以前用 Claude 或 GPT,上下文長度不夠,半小時的視頻可能就滿了。現在 Gemini 有一百萬甚至兩百萬的 token,基本上解決了這個問題。過去做視頻剪輯,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做 RAG,建向量數據庫(Vector Database),核心就是為了解決上下文。現在可以暫時不用考慮了。
另外,我們的 MG 動畫功能,很大程度上是基于 Gemini 3.0 才得以成立的。我們也做生成式 AI,但和別人不同,我們不生成像素。我們生成的是代碼,這樣用戶就可以像做 PPT 一樣使用它,它只是替你做了 PPT,而不是給你生成一個奧特曼踩扁房子的畫面。
Q: 多模態的進步好像對你們影響不大?因為你們不用生成內容。
李凱文:多模態的進步在這個階段對我們的影響不大,但它是一個繞不過去的東西。
下一步我們會融入更多多模態的能力,用來分析和生成。我們不是完全不想做生成,而是不想做那種無效的迭代。比如說人家出了個新模型,我們也連一個 API,表現得自己很勤奮,但實際上不增加價值。
我們得有一個好的切入點。在模型 API 之上,更好地結合剪輯,這個對我們來說才是值得做的事。
![]()
Q:你覺得 ChatCut 未來的圖景要怎樣才算是達到你想象中的成功?
李凱文:我可以繞一點回答這個問題。比如 Sora 剛出來的時候,我們剛開始琢磨做 ChatCut 這事。Sora 的 demo 出來,當時有人一看那個視頻,就覺得還拍什么電影,以后用這個就完了。當時世界一下就慌了,它的東西標識性很強,一看就是「哇,Sora 真厲害」。
這是一個好事,也是一個壞事,它限制了創作者在其中的參與部分。因為不管你用什么 prompt,它最后出來的還是一個 Sora 的東西,是一個容易被辨識的東西。我覺得這是我們要回避的,它不應該是一個限制別人的工具。
對我來說,成功是 ChatCut 變得像寫郵件或者在日常工作里用 ChatGPT 一樣,它已經跟質量沒什么關系了。因為每個人都可以用它,但你用它做出來的東西,最后還是達到了你自己的水平。
Q:一開始我們以為有了 ChatGPT,大家的能力都會被拉到 1000 分。
李凱文:是的。本來以為如果有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并且一直可以操縱的朋友,應該可以成為一個天才,但我們并沒看到有特別多的天才出現。
Q:我們來聊一下團隊。你講你們團隊里有很多「煉金師」,可以快速介紹一下煉金師是什么身份嗎?
李凱文:一個煉金師一定有雙重身份。他本來有自己的職能,比如工程師、研發、設計師、產品。
Q:煉金不能當飯吃,只能當副業?
李凱文:煉金是副業,不能當飯吃。或者說,煉金師是一個榮譽,當你做一個東西做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你就是一個煉金師。
給它的定義,有點像古希臘的詞「amateur」。我們現在把它翻譯成「業余」,但實際上什么是 「amateur」?他是為愛(amor)而做的一個人。與他相反的是「專業的人」,是為了錢做這事。當然錢是一個基礎,但我覺得一個東西的突破,往往來自于一個人內心對它的執念。
現在有了 AI coding,可以讓團隊規模不那么冗余,讓每個人都更大地發揮自己靈光一現那方面的價值。
Q:在 ChatCut 里,有哪些功能或者部分是因為煉金師為愛而做的?
李凱文:MG 動畫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突破。
它不在我們的 PRD 或者每周的目標里,是我們的產品自己對這個東西有執念。他在做其他事的時候,就一直在 vibe 這個東西。結果他剛做出來兩天,Gemini 3 就發布了。Gemini 3 一用,效果很好,那咱們別的事先放下,先做這個。這就是命運給我們的一個機會。
另外,可能有人會把這個說法理解成不尊重工程師。其實工程師也可以是煉金師,甚至在這個 AI 時代,工程師最好也學會煉金。只有這樣,AI 才不會淘汰掉你。如果只是嚴格按照作業去做,AI 自己會逐漸把作業給做了。
Q:你在面試的時候怎么去找這種人呢?
李凱文:之前可能更關注一個人的技術背景,看他有沒有能力解決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現在更關注一個人的綜合素質。可能他特別喜歡吃一個東西,或者對某個東西特別感興趣。如果你對任何一件事都沒有興趣,那你可能對任何事都不會有一個好的標準,就很難去煉金。
Q:這會讓我想到 Google 曾經的「八十二十」文化,20% 的時間給大家自由創造。今天很多偉大的產品,比如 NotebookLM 都是這樣做出來的。
李凱文:我覺得很多偉大的產品,可能都具備一定程度的煉金成分。比如 Claude Code,它不來自于一個立項,就是那個人自己想給自己做一個東西,然后就成功了。
我們管它叫「煉金」,但這個詞實際上一直存在,叫「tinkerer」,意思是鼓搗、研究某樣東西的人。他的工作就是「咱們試試這個,不行,再試試這個」。我覺得下一步我們需要提高的是:如何將這種意外的收獲系統化地制造出來。
Q:它有可能系統化嗎?
李凱文:我覺得完全有可能,這就是管理的難度和意義所在。如果只是 1+1=2,那就沒什么意思。系統性地制造,就像《反脆弱》(Antifragile)的理論,你得去制造利于你的意外,因為那個的杠桿遠遠大于「1+1=2」。
Q:所以你還是很期待意外的發生?這是不是也是因為你暫時還沒看到一條清晰的通向終點的路?
李凱文:我覺得完全相反。正是因為我能特別清晰地看見這個東西的結果,所以我不用摁著團隊的脖子說,「按照大哥的意思走」。而是這個結果它特別清晰,所以你走這條道能到,走那條道也可以。
我能放心大膽地讓大家去走,因為我能看見那個東西。當你能聽見音樂的時候,你彈什么都是對的。相反,如果目標不清晰,你做什么都是錯的。老板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員工做什么他都不會滿意。
Q:如果生活的幸福度滿分是 10 分,你覺得你自己現在有幾分?
李凱文:我覺得我現在是 9 分。
Q:是 ChatCut 帶來的嗎?
李凱文:我在跟別人提 ChatCut 的時候,第一次能感受到身邊有一些財富自由的人投來羨慕的目光。因為我有事可以做,而且這個事不是一個武斷的事。不是說我做了一下市場調研,覺得 「AI 視頻剪輯這個領域有錢可以掙」。
Q:是因為你在為自己的熱愛去做?
李凱文:我能感覺到上帝的手在推動這事。雖然我一直說上帝,但我其實是一個無神論者。能找到自己的終身事業,能找到 VC,變成一個落地的項目,這種事發生的幾率不高。
人生就是一部電影,有的時候你得知道這是電影的哪一幕。電影里的很多悲劇,是源于好事發生的時候他不知道珍惜。作為觀眾,你會覺得「這個男人不懂事,這個女的這么愛他,他都不知道珍惜」,所以最后他有一個悲慘的結局。
我在這個電影的故事線里沒有這種問題。我知道我自己非常幸運。
Q:你知道自己被愛著,那失去的一分是什么?
李凱文:我覺得當一個人特別具有競技心理的時候,他可能就不會完全快樂。
我可能會有一天到達那個境界:既能高效地做出工作上的所有決定,又能保持心態完全平靜。但是今天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受 ego 操縱,有一種跟別人競爭的心理。這可能是在這個階段需要的東西,但它的存在會讓你的幸福指數稍微降低一些。
Q:如果有機會,你還會想要做導演嗎?
李凱文:導演是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做的一件事。正是因為這個,我不會特別著急說「我幾年沒拍片了,我得拍一個」。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導演的燃料。
我在羅德島設計學院上電影課的第一天,教授問的問題是:「如果你不是一個導演,你會去做什么?」有人說當木匠,有人說當畫家。其實我最感興趣的是接我爸的那個廠子。然后教授說,「其實那個就是你的電影」。
Q:你最想過的人生可能就是你最適合拍的電影。
李凱文:電影不是一個東西,它是一個載體,一個封裝器。很多學電影的人會以為熱愛電影本身就足夠拍一個電影,但它只是你對生活的一個理解。
我覺得 ChatCut 是我現在需要做的事。電影,比如你看侯孝賢,我可以到他那個年齡的時候再去做。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