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出BU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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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網紅在短視頻的發展,大概可以分為兩階段。1.0階段,是套路化的單向輸出,如伏拉夫的“我愛中國式”宣傳,靠“舔”就能飛快漲粉;2.0階段,外國人開始深度體驗中國文化,不再流于表面尬吹,有思考,也有諷刺。我們找到了有代表性的一位——抖音網紅“有個同事叫亞當”,他花了三年時間就干到了百萬粉,通過聊天發現,這些老外網紅,又抓住了新的流量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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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視頻的世界里,第一批靠“我愛中國”火起來的外國人,已經被淘汰了,觀眾們已經厭倦了這些來中國靠討好型表演“恰飯”的外國人。
那么,2.0的外國人網紅,在中國的短視頻宇宙中,靠什么生存?答案是,像一個中國人。
以前很多外國人網紅,甚至都沒在中國生活過,就是MCN公司找過來,硬性包裝出來的,簡單粗暴,會說幾句舔狗的話就可以,但是如今的市場,更需要的是,真實,真正在中國生活過,明白更深層次的社會邏輯的外國人。
因此,我們找到了一個典型案例,一個山東人組成的中國運營團隊。
他們扶持了一個在中國生活了十多年的澳大利亞人“亞當”,深諳孔孟之道的山東人,把中國人的生活規則,植入到了這個澳大利亞人的視頻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很多觀眾覺得,這個老外,怎么比我還懂中國?于是,在評論區里,擠滿了共鳴的年輕人。
背后的山東運營團隊懂,而亞當自己,也能理解,中西真正合璧,國外網紅的流量邏輯,正在從夸中國到懂中國。
洋人不想再出“洋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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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外國網紅,伏拉夫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
那個眼睛瞪得滾圓、情緒永遠高漲的俄羅斯小伙。他的視頻里塞滿了“我愛中國”的贊嘆,語氣像是真的,但因為喊了太多次,越看越讓網友覺得虛偽。
他開了一個全新的短視頻賽道,讓一幫外國人吃上了“愛國飯”,這類內容像病毒一樣傳播,為他積攢了超過1200萬粉絲和近兩億點贊。
但這種簡單粗暴的創作模式,也帶來了嚴重的后遺癥:內容同質化泛濫,以及外國網紅在網絡上的風評被害。
“大概在2020年那會兒,我隨便點開短視頻,只要是外國人,他評論區里總少不了‘財富密碼’之類的嘲笑。”說這話的,是今年43歲的澳大利亞人亞當(Adam)。
和伏拉夫不同,亞當在中國已經扎扎實實地生活了15年,不僅拿到了“中國綠卡”,還在山東煙臺安了家,娶了本地媳婦,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在中國生活了十多年,亞當對中國文化的體會遠比鏡頭前復雜。他讀過《紅樓夢》,私下聊起天來,他覺得伏拉夫式的表演,很像書里的劉姥姥——“故意裝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看見路邊的垃圾桶都能夸幾句。”
“他雖然能給一些人提供情緒價值,但不真實,”亞當說,“而且挺丟人的。”
把對中國的喜歡變成一種賺錢方式,亞當對此深惡痛絕。因為在他看來,喜歡中國就是純粹的喜歡,并且這種喜歡無法用他所掌握的中文來完全表達。
他不想出這種“洋相”,于是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在他90%的視頻里,自己都在扮演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國打工仔,在中國文化和人情世故面前,從“第一年”到“第三年”,表現不同,逐步“進階”,也愈發老練。
這條賽道的反饋是奇特的。在他的評論區,常能看到這樣的留言:我竟然在跟一個老外學習中國的核心技術;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掌握了我這個中國打工人都做不到的職業素養。
亞當現在還記得,自己發布的第二條視頻就爆了,200多萬瀏覽,7萬多人點贊,視頻的內容是他吐槽“調休”。
“為什么過完春節后的周末還要上班?”視頻里,高鼻梁、深眼窩的亞當,眉毛擰成了麻花,整張臉痛苦地揪在一起,而同事掰著手指給他算:七天長假,頭尾本就是周末,節后還得補班,里外里其實只放了三天。
最后他憋出一句打工人深有感觸的吐槽:“干脆別放了唄!”
這條視頻只有30秒,但信息密度非常高,講清了“調休”邏輯,并且讓亞當這個外國人當“嘴替”,也讓觀眾的情緒得到了宣泄。
當網紅有一條粗淺邏輯,一旦視頻出了一條爆款,就可以復制成功的經驗,從而打造更多爆款。
通過這一條視頻,亞當他們也確定了賬號要走的風格:外國人面對中國的文化沖突,先后展現困惑、適應,最后甚至比中國人還要“深諳此道”。
誰在給外國人支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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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的賬號在去年突破百萬粉絲,從2022年底發布第一條視頻,這個過程走了三年。但支撐起這個“地道老外”人設的,并非他一人,甚至可以說,他連主力都不是。
亞當背后,是兩個中國人組成的小團隊,賬號由他們共同孵化。彼此分工有序,亞當只負責出鏡,而真正策劃內容、制造這些文化沖突的,其實是坐在鏡頭后的兩個中國人。
編導小馬是亞當賬號的靈魂核心,甚至可以說,亞當在網上呈現的所有幽默、有趣,其實都來自于這個中國小伙的腳本。
而作為團隊成員之一的商務負責人小趙,也經常出現在鏡頭里,扮演亞當的同事或老板。
“那會兒我剛創業失敗,我朋友、也是抖音大網紅的‘鐵兜’招呼我,問我要不要一起做個號。”小趙回憶道。基于對平臺多年的觀察,他認定“外國人”這個標簽自帶流量,便想到了幾年前滑雪時認識的亞當。
“我們干這行,看人基本有個預判,他是不是吃網紅這碗飯的,我們看得出來。”在小趙眼里,亞當形象好、氣質穩重,最重要的,是他有表演的愛好與天賦。
亞當在2022年以前沒做過自媒體,但他在中國的15年里,大部分空余時間都在跑劇組,面對鏡頭的自信與張力,是渾然天成的。
人選對了,策略更是從一開始就極其清晰。
策略一,是開辟一個新賽道。“我們真沒找過對標賬號,”小趙坦言,“當時抖音沒人做‘老外體驗人情世故’,所以我們是首創。”
他們的底氣,源于團隊成員對本土文化入木三分的理解。“我們都是山東的,禮儀之邦嘛,人情世故、酒桌文化這些更濃厚一些。我們好多段子,都來源于自己的生活。”
策略二,是堅持把當抖音當主陣地。在合作拍短視頻前,他們所處的行業都跟短視頻相關,對流量邏輯和平臺規則都深入研究過。
“我們分析研判過,抖音的流量和用戶質量比較適合我們,快手也有很多老外網紅,為什么不去那?因為我們自己定位是做內容的,那邊太下沉了。”
事實證明他們是對的,小趙告訴我,他們從去年開始,粉絲量暴漲,“去年我們直接從50萬干到了一百萬,肯定跟平臺推流有關,他們扶持優質流量和差異化內容。”
小趙看過賬號后臺的粉絲畫像,現實男性偏多,大多來自一二線城市,而且學歷普遍不低。
策略三,是他們實行編導中心制。“你看我們有好多幾十萬贊的爆款,其實制作流程特簡單。”小趙笑著說。
團隊一直以來,內容上都是編導拍板。“有好的點子雖然我們也會一起商量,但最終腳本以編導為主,由他來決定如何呈現。一周聚一兩次,半天就能拍好幾條。”如此保證了內容創作的高效與統一。
在他們的精密協同下,鏡頭內外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鏡頭前,亞當是那個永遠在學習的“洋學徒”,應付著一個個中國式難題,從笨拙到精通。
鏡頭外,這場表演戛然而止。“他來中國都15年了,待人接物其實跟本地人沒有任何區別,”小趙坦言。
從“洋學徒”到“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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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亞當賬號的爆火,原本在視頻里扮演“洋學徒”的亞當,在粉絲眼中,逐漸變成了“洋老師”。
小趙給我講了一件真事。有一次亞當在線下逛街,被一個東北粉絲認了出來,對方一見面就熱情地喊他“亞當老師”。
這位粉絲說,自己性格靦腆,一到人多的場合就尷尬,尤其不知道怎么跟領導交流。網上那些教人情世故的視頻,總感覺太生硬看不進去,只有亞當的內容,看著有意思,還真能學到點東西。
這種“無心插柳”的教學效果,讓團隊意識到,他們無意觸及了一個巨大的市場痛點:很多人,不管是年輕還是年紀大的,在社交場合并不會說話,也看不懂別人肢體語言的“暗號”。
用當下流行的詞,這叫“社交失語癥”。
為什么我們自己拍不好、也無意識去學的東西,一個外國人演著演著就把我們“教”會了?
小趙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即他們的成功,到底是運氣還是實力?
“亞當去給領導點煙敬酒,其實動作是相當夸張和滑稽的,很多人愛看。”小趙說,“為啥他們樂啊?肯定自己或身邊就有這樣的人,但他們不覺得在照鏡子,而是當戲看。”
問題的關鍵,還是在于亞當的“局外人”身份。
只有一個毫無文化背景的外國人,才能用這種“破冰”的方式,將我們文化里那些含蓄的、羞于擺在臺面上的規則,變成了一段可以公開討論和學習的樂子。
編導小馬受到啟發,也在去年底,順勢開發出一種新的視頻風格——“讓亞當讀粉絲評論,現場演繹式教學”。
有粉絲在評論問亞當:“領導給自己轉錢轉多了,應該怎么辦?”
亞當和小趙配合,演示了自己的做法:把多出來的錢買成飲料,以老板的名義分發給所有同事,同時自己再另外掏了一筆錢,給領導買了盒好茶葉。
還有粉絲問:“不小心跟領導戴了同一款表怎么辦?”亞當告訴他,話術很重要:
“領導,這叫‘表’桿學習,您的品味特別好,值得我學習。”并且還要學會“正話反聽”,如果領導嘴上說“沒事”,你就該默默摘下手表,再也不戴了。
新的視頻風格一炮而紅,直接讓賬號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內容打造階段:互動性更強,粉絲粘性更高,同時亞當的人設也更加立體。
“我們賬號已經拍了三年了,不能讓他一直裝新人。”小趙告訴我,他們也在謹慎嘗試不同的風格。
對他們團隊來說,粉絲是衣食父母,虛擬世界的“亞當”自有生命軌跡,他必須成長——總得讓父母看見孩子的長進。
在中國當網紅,沒有“政治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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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亞當的評論區,一條高贊評論如此調侃:“亞當書記,可能是唯一火了卻沒有上央視的外國人。”
底下有句回復很有意思:“因為他拍的,全是咱們的文化糟粕。”
將他們的內容簡單歸為“糟粕教學”,小趙覺得完全會錯了意。他們團隊的本意,并非要鼓勵大家鉆營,而是想借“老外”這面鏡子,將我們習以為常、甚至略帶荒誕的現象,戲劇化地呈現出來。
亞當的很多視頻里,很容易就能從他討好“領導”的夸張表演中,品出一分諷刺。
亞當告訴我,從自己的體驗看,國內的媒體環境更開放和包容,這種創作空間的“彈性”,其實更適合他們老外發展。
“在國外你上網,很多時候都是禍從口出,但感覺國內網友開得起玩笑。”亞當笑著說。
有一個經典的國外短劇橋段:一幫不同膚色,不同信仰的人聚在一起準備拍照。
攝影師約定大家一起喊“cheese”,一個女生說:“我是素食主義者。”(cheese也有“奶酪”的含義。)
那就把口號換成“豆腐”吧,一個健身愛好者反對,他覺得豆腐會影響睪酮水平。
于是干脆不喊口號了,咱們直接倒數“三二一”吧,一個人懟他:“你是不是針對‘失讀癥’(患者沒法正常誦讀、模仿發音)人群?”
段子進入現實,這種創作上的“束縛感”,亞當在中國卻很少體會到。
“只要你不碰紅線,遵守法律和道德,這里的創作氛圍其實非常好。”亞當坦言。在抖音上,他收到的最“惡毒”的攻擊,是有人質疑他是“猶太人”,或是嘲諷他“又接廣告了”。
這些更像是玩梗,而非上綱上線的“文化審判”。
這種獨特的輿論環境,給了亞當團隊一個絕佳的創作空間:他們可以安全地去諷刺和解構本土文化中的某些現象,而不用擔心被輕易“取消”。
亞當最火的一條視頻有將近50萬點贊,內容是講述自己來中國的“第三年”,終于學會了茶道文化。視頻里,他戴著白手套盤核桃,會叩手禮,溫壺、沖泡等繁瑣流程更不在話下。
團隊最初的動機很單純:做一個直觀的文化對比。“外國人喝咖啡,插上管就能喝,但中國人喝茶,有一套完整儀式。這不一定是壞事。”小趙解釋。
他們并非想評判高下,同一套東西放在一個老外身上,反而更能讓自己人看清:我們這套文化,它的魅力和復雜性到底在哪兒?
這一切的核心,都繞不開那四個字:人情世故。
這個詞,如今時常被簡化為“鉆營”與“糟粕”,但我卻覺得它很溫暖,是一種為人的圓融。
從馮夢龍《醒世恒言》那句“可惜你滿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到魯迅眼中“‘深于世故’也不是什么好話”,這一詞本就復雜,并不是非黑即白。
亞當的成功,恰恰在于他觸及了這個微妙的平衡點。
一個老外想在中國靠拍“人情世故”成名,首先要懂的,是流量世界里更高階的“人情世故”。
那便是,最有效的文化傳播,從來不是刻意的符號堆砌,而是讓真實的日常被看見,讓共通的情感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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