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蟻啟示錄：從實驗室到灣區創科的星光之路

香港城市大學能源及環境學院副院長、

創冷科技（i2Cool）創始人曹之胤

創科，是香港的隱痛。坐擁五所世界百強名校、匯聚海量頂尖科學家，香港本應依托雄厚的科研底蘊，催生出蓬勃的產業。然而，由于種種原因，這座城市錯失了本世紀前20年科創爆發的窗口。知恥而后勇。2022年以來，從《香港創新科技發展藍圖》的發布，到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的規劃落地，港府正以前所未有的決心，再次攀登“國際創科中心”的高峯。

這次的攀登并不孤單，正如香港特區政府創新科技及工業局局長孫東所言，背靠大灣區，香港必須善用粵港澳腹地優勢。這個優勢對香港意味著什么？香港的科研能量又如何為大灣區的產業提供動能？帶著這些問題，本刊記者專訪了香港城市大學能源及環境學院副院長、創冷科技（i2Cool）創始人曹之胤教授。

記者：您的“輻射制冷”技術被頂刊刊載，也成功在大灣區轉化，能為我們讀者科普一下它的原理嗎？

曹之胤： 這項技術的靈感源自撒哈拉沙漠的一種螞蟻，叫銀蟻。我們在研究中發現，這種螞蟻特殊的毛發結構能充分反射太陽光，并將熱量以中紅外波段輻射到外太空，使其在攝氏60至70度的高溫下依然能生存。我們以此為靈感，將這種毛發結構遷移到了輻射制冷研究中。簡單來說，就是通過一種特殊的材料涂層來實現95%的太陽光反射率和95%的中紅外發射率，把熱量發射到絕對零度的外太空。靠著和外太空的巨大溫差，再加上涂料本身不吸熱，在不需要壓縮機，不耗費電力的情況下，就能讓建筑物表面溫度顯著降低。

記者：這項技術轉化成了“無電制冷”產品，并且已經推向市場，其應用和意義是什么？

曹之胤：“無電制冷”其實就是“輻射制冷”的商品名，我們開發的產品很多，有建筑物的涂料、瓷磚，汽車表面的涂料、薄膜等等。這些產品已經遠銷中東等海外市場，不僅能應對全球氣候變暖，也幫助貧困地區減少了降溫成本，例如非洲、東南亞有些貧困地區三餐溫飽尚且不足，還要常年忍受熱浪，我們目前正透過募捐等方式，在香港城市大學倡議并主導且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可的“創新驅動可持續未來：先導計劃（FIRST）”支持下，將“無電制冷”產品引入當地，以改善當地居民的生活。

記者：您親歷了一個完整的“產學研”轉化過程，您覺得這個過程最大的難點是什么？

曹之胤：我有個理論，即“產學研”轉化有兩個“死亡谷”。第一個“死亡谷”是“從實驗室原型到量產產品”。這個谷很窄，但極深。實驗室的環境是可控的，做一塊材料很容易，但要把它變成工業級產品，面臨的是成本、耐久性和規模生產的挑戰。多數初創科技公司就停在這，概念很好，但其實沒辦法轉化。第二個“死亡谷”叫“市場認知”。它很淺，但很長，就是說你做出了好的產品，但市場不信任新技術，所以你要用很長的時間去和客戶建立信任。我還沒走出這個階段，我們要用大量的案例去做市場教育。這是一場持久戰，唯有讓客戶從“認知”轉變為“認同”，才算真正走出了這個谷底。

大灣區創科生態 今非昔比

記者：現在的大灣區創業氛圍與您剛開始創業時相比，有變化嗎？

曹之胤：變化太大了，翻天覆地。2011年我在讀博期間，參加科大的創業比賽拿了一等獎，獎金是十五萬。當然我很感激科大，但是后續政府不會給你額外支持，15萬注冊完公司可能就沒了。但現在完全不同，只要你的成果足夠好，不僅大學有種子基金，香港科學園、政府都有各種資助計劃。特別是現在的“產學研1+”計劃，力度空前。政府采取1:1的配對模式，比如我們自己融了5000萬，政府就匹配5000萬給你，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可以說，現在的特區政府是在用真金白銀推著你往前走。

記者：除了資金支持，身在大灣區創業，您認為有哪些優勢？

曹之胤：我認為大灣區的創科系統，甚至連硅谷都不具備。香港吸納了全球人才，高校科研水平很高，有了科研成果需要土地和制造業去做轉化怎么辦？背靠祖國，身在大灣區，就有的是辦法。以我們為例，我們辦公室在前海，給我們這樣的科技企業的租金幾乎是象征性的，極大地降低了我們的運營成本。再說產業鏈，大灣區的各種產業鏈配套非常完善，到量產環節，在廣州、佛山等地什么工廠你都找得到。最后在市場層面，香港作為“超級聯系人”，產品可以抵達廣闊的海外市場。這是一種獨特的地理優勢，同時更是“一國兩制”完美實現所帶來的制度優勢。

灣區科創有望3到5年超越硅谷

記者：盡管優勢明顯，但要讓這套創科系統發揮最大效能，還有哪些堵點需要打通？

曹之胤：核心在于進一步促進要素的自由流動，尤其是資金。從我的個人經歷上看，目前香港與大灣區內地城市之間的跨境資金流動依然比較受限，給我們吸納政府資金、配合投資人計劃帶來了一些不便，當然我理解這是出于金融安全等方面的考量。但我建議，未來是否可以參考“粵車南下”的模式，設立一個“科創資金南下”的白名單機制？針對經過認證的企業，設定每年或每月的額度，在受監控的前提下，允許內地資金在監管下合規進入香港，來方便在兩地同時發展的企業。如果打通了資金過河這一道坎，我想兩地創科產業發展融合的速度會快得多。

記者：您對大灣區科創的未來有怎樣的期許？您自己有何規劃？

曹之胤：我希望未來大灣區不僅能解決“卡脖子”的技術難題，更能涌現出更多像大疆、華為這樣在全球領跑的企業。一定可以的，我非常樂觀，在我看來，隨著北部都會區等規劃的落實，大灣區的科創實力有望在3到5年內追平甚至超越硅谷。至于我自己，比起做一間企業，我更希望能成為一個模板，去激勵我的學生創業，孵化出更多創科企業，用科技去真正改善人們的生活。

來源：香港經濟導報

作者：本刊記者 康銘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