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最近肯定都刷到了那個湛江媽祖游神事件。

怎么說呢，整件事顯得有點矛盾。

如果不信這個，那就大大方方抬著自己內定的乩童游街；如果信這個，那就應該老老實實的按照流程安排人選。

你說主辦方究竟是信，還是不信呢？

其實呢，這事兒雖然看上去是個“神世界”的暗示，但說到底，還是“人世界”的影響，而且從古至今至未來，亦是如此。

別的不說，就看媽祖信仰方面，遼東、冀東、膠東地區的北方沿海也都信媽祖，但還真就是沒有扶乩、游神這些看起來很玄乎的操作。

比如我去年教過的一個學生，他作為班長，跟我接觸的比較多。了解到他是福建人后，我來了句，“明年農歷三月三，你可以去蠶沙口廟會拜一拜媽祖娘娘啊”。

這學生聽了以后差點激動的留下了眼淚。

可能是我用的敬稱“媽祖娘娘”而非“媽祖”，喚起了他的思鄉之情吧。

只是，如果他去了蠶沙口廟會拜媽祖娘娘，或許會感到，曹妃甸這邊紀念媽祖的儀式，怎么如此陌生？

這個持續一周的廟會活動，也可以理解為一個“媽祖主題”的大型集市。

即便廟會上售賣的很多東西都沒有掛靠任何“媽祖”元素，也并不妨礙雙方的買賣熱情。

甚至還安排了受邀而來的唐山市內相關醫學專家進行現場大型義診服務。

當然，屆時也有媽祖巡游的環節，最開始巡游的時候是這樣的；

繞出廟門口后，就上機動車了...

流程大致如下：

巡游到泝河漁港碼頭，漁民代表通過念誦祭文、拋灑五谷的方式，祈求航行平安、漁業和大米豐收（這里產海水稻）。

緊接著大量漁船從碼頭出發，駛向渤海灣腹地。與此同時，岸上點燃爆竹，寓意為出海漁船討個好彩頭。

然后，人們都去趕大集啦。

沒有任何乩童降神的環節。各種民俗表演，也幾乎均不涉及到降神相關題材。

那么，這就讓人感到很奇怪了。

你看，同樣信媽祖，潮汕閩南一帶，甚至是東南亞地區，素來可十分盛行扶乩、游神這些真的“神”的操作。

實際上，要說信神這個，只要是漁民，不分南北，形成媽祖信仰的民俗并不奇怪。

海上討生活，風高浪急波濤險惡，古代缺乏航海技術支持，又沒有精準的天氣預報，很多時候確實就是在靠運氣。

所謂的“運氣”，在那時漁民們樸素的認知里，可不就是“媽祖娘娘保佑”了。

而北方的媽祖信仰，事實上也是從南方那邊傳過來的。

就說蠶沙口這位媽祖的來歷。按照官方記載，是元代至元年間，福建黃姓船商渤海灣遇險后，幸運的在曹妃甸蠶沙口獲救得以脫險。

這位黃老板堅信是媽祖娘娘顯靈救了他們一行。

為了感恩還愿，黃老板在這里修建了一座媽祖廟。于是，漸漸地，當地漁民和村民們，也拜起了媽祖。

而且人人都說很靈驗。

感覺不靈的，那是你心不誠唄。

很有意思的是，拜著拜著，蠶沙口的媽祖娘娘還是按照當地人的習慣，被叫成了“天妃娘娘”或者是“天妃圣母”。

因為，“媽祖”這個詞，在古代本源于福建客家語言中，對與父親同輩女性的尊稱，類似于華北地區的“姑姑”，屬于方言用詞，擱到冀東沿海地區，自然有點讓人不知所云。

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最近這小半個世紀，受南方經濟文化的影響，曹妃甸這邊這才叫起了“媽祖”。

更有意思的還得當屬天津。

他們的天后宮里供奉了一個“團隊”——除了媽祖，還供著送子娘娘、癍疹娘娘、王三奶奶等幾十位神明，功能齊全，充分滿足了民眾日常生活中各個方面的祈福需求。

很明顯，北方人的心態就是，見廟就拜，有棗兒沒棗兒打一竿子——萬一這位神真“管用”呢？

而且，跟受宗祠文化影響非常深厚的南方沿海不同，北方受官方正統文化影響較深，對民間巫術性儀式的接受度相對較低，早在古代就沒有發展出像南方那樣的“乩童”上身、高度儀式化的扶乩傳統?。

到了現代社會，雖然南北方都曾經經歷過轟轟烈烈的破四舊，但相比南方，無論是山東、華北還是遼寧，均屬于新中國最早的蘇聯式工業化城市聚居區。

這些城市的一大特色就是——企業辦社會。

某些單位的職工和家屬動輒就是幾萬甚至十幾萬人，擁有自己的幼兒園、中小學和技校，甚至是大學，以及醫院，俱樂部、電臺報紙等等。

在那段歲月中，你家里丟東西，找保衛處報案；沒對象，工會給你牽線搭橋；房子是組織上分的“公房”；職工退休后還能由子女頂替父母參加工作...

這樣的社會環境中，單位社區的小家庭取代了舊時的大家族制，那種森嚴的宗祠文化也漸漸沒了生存土壤。

或許也可以理解為，那種大型單位，接手了早前“宗族”的某些功能。

所以，整個北方沿海地區，基本都不具備進行高度儀式化的游神“扶乩”的組織能力和民眾意愿。

相比之下，南方地區的宗祠影響力則要相對濃郁的多，特別是改革開放后，由于大量海外華人的互動往來，還讓這些宗祠擁有了不可忽視的統戰價值。

總之，時代身處那種特殊的大環境下，再加上自小耳濡目染的各種“神明庇佑”和顯靈（其實更多也只是幸存者偏差罷了），這時候他們跟你講所謂的“神明上身”“神識主導”“神明不允許所以抬不動了”這些話，你自然就深信不疑了。

對著媽祖起誓，同樣也不敢隨便說假話了。

所以還是那句老話，一個地方的民俗總有它合理的地方。

你看北方沿海地區，就算是搞些神神鬼鬼的活動，那些“大仙”們也多是縮在城鄉結合部的小民房里。絕不會跑到的大街上去被圍觀“降神”。

因為，在當地文化中，起碼表面上大家人人都會說那是——封建迷信。

其實呢，要說靠海吃飯，風險高度不可控，求神拜佛以保平安，這個沒毛病。

只是，可如今有GPS，有北斗，氣象預報都精準到了分秒，出海的危險性早就沒那么大了，為何某些活動反倒越來越上頭，甚至已經不再像是一個單純的民俗表演了呢？

咱們還是回到開頭，你就說，今天媽祖給你一百個圣杯，但天氣預報說有臺風，我相信不會有人這時候還要堅持出海吧。

說到底，中國歷來就是個世俗國家，戰國時期就有西門豹治鄴的故事了，更不要說后續皇權堅決打擊的淫祀的力度。

真正的信仰，更多的是民族共識和文化共識，所謂的供奉，本質上也就是買個心理安慰罷了。

自古以來，中華兒女都知道——真正的神明從不在虛無縹緲的九霄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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