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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青:短篇小說《合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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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南流湖村書院;原載《作家》2022年第3期


范小青,女,1955年生,江蘇蘇州人,江蘇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代表作有長篇小說《女同志》《赤腳醫生萬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滅籍記》等。短篇小說《城鄉簡史》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長篇小說《城市表情》獲中宣部第十屆“五個一工程”獎。曾獲第三屆中國小說學會短篇小說成就獎、第二屆林斤瀾杰出短篇小說獎、汪曾祺短篇小說獎、第二屆吳承恩長篇小說獎、首屆東吳文學獎大獎、第四屆施耐庵文學獎等。有多部作品被翻譯到國外出版。

合租者

范小青

房東是一對老夫婦,蠻節儉的,他們自己住在舊陋的平房里,用攢了一輩子的錢買下一套兩室的公寓,后來拿出來出租。

無疑,這是他們為自己的孩子準備的房子,可是他們的孩子不愿意在家鄉生活,他在其他的某個地方,租房過日子。

后來我就從其他的某個地方來了。

房東對我還算滿意,可能因為我和他們的孩子差不多,是一個生活在異鄉的合租者。

當然,雖然我和他們的孩子差不多,可我不會指望他們把我當成他們的孩子,他們也沒有這個打算,在和我談租金的時候,一分沒讓。

他們很細心,列了一張長長的手寫的清單,把屋里能夠列上的物品全部都列上去了,甚至連一只煙灰缸也寫在上面。也就是說,如果在我離開這里的時候,這個煙灰缸不在了,我得賠償。

我欣然答應。

所以,你們也看得出來,房東能夠接受我,主要還是因為我這個人人品不差,聰明伶俐、鑒貌辨色、見風使舵。

不過,這一切并不是我和房東直接面談的,現在處處都有第三者,房屋中介包辦了房東和房客之間的一切磋商和對話,包括房東對我比較滿意,也是由他們轉達的。

我并沒有見過房東的面。

沒必要。

中介小張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胸前掛著工作證,像大公司的白領,其實他那個中介公司,也就是通常我們在路邊看到的一間小屋兩三個人的節奏,不過我并沒有瞧不上他的意思,就我這樣,還挑中介?我沒那么任性。

我并不是房東的第一個租客,我進來的時候,兩居室中的另一居已經有人住了,他手里也有一張相同的清單,也就是說,我們兩個,得共同守護這些物品。

許多人都認為合租沒什么好結果,可是我們這樣的人,不合租難道還想獨住么,或者難道還想有自己的房子么?那真是想多了。

無論會有什么樣的結果,反正我是住下來了,也果然不出許多人所料,不多久,那個先于我進來的合租者就消失了,我都沒來得及和他攀談些什么內容,我只是偶爾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從中介那兒聽來的,我們在合租屋里碰面的時候,我喊過他名字,他回頭朝我看看,并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明確應答。有一天早晨我們搶衛生間的時候,我曾問他是哪里人,他說,口音聽不出來嗎?我真聽不出來。所以我一直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又有一天我試探他說,看起來我們年紀差不多大吧。他笑了笑說,你照照鏡子再說吧。

話語短暫而鏗鏘有力,是個男子漢的樣子。

和他比起來,我就顯得有點娘娘腔,問人家年齡家鄉之類的,干什么呢,問得著嗎?

你們可能猜錯了,他走的時候,并沒有順走房東的任何東西,也沒有順走我的什么東西,更沒有拖欠房費,所以他走得很正常。我之所以說他“消失”,是因為他走之前沒有跟我打招呼,但是,他跟我打得著嗎?

據說有的合租者相處得很融洽,搞到最后像一家人了,搞到一張床上的也有;而另一些合租者,則正好相反,雖然天天見面,卻等于對方不存在,或者是警惕性太高拒絕交流,或者是個性太各色不愿交往,也或者有其他什么原因;也還有少量的合租者,最后合出禍事來了,對于這種事情,我會設防的。

無論怎樣,我的第一位合租者都沒有來得及在我面前展示他的個性,他只給我留下了一個名字。

他走了以后,征得房東和中介同意,我搬進了他的房間,他那一間有陽臺,敞亮多了,我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擱到桌上,正在調試的時候,桌上的座機電話忽然響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我想不通啊,這臺座機老舊老土了,推理起來應該是房東原先安裝的,可是現在哪里還有人用座機,無論甲方乙方丙方,登記的都是手機,座機應該早就停機了,怎么會有人打通這個電話,一個落滿灰塵的電話居然還真的會響起來?

我接起電話,果然那邊有人,那邊的人說,啊哈哈,黃瓜,你在家啊。我無法立刻解釋我不是黃瓜我是誰,我還沒想出來我該怎么回答他,他又搶著說,不說話?別裝蒜了,黃瓜就是黃瓜,腌了你是醬黃瓜,煮熟了你是爛黃瓜,你裝不成蒜。我暗想,在我面前“消失”了的那位租客也不姓黃呀,長得也不怎么像黃瓜,怎么會有個綽號叫黃瓜呢?我正思忖琢磨呢,那邊的人又說了,喂,黃瓜,我呼你十幾遍,你都不回我,咋啦,呼機壞啦?

這句話把我嚇著了。

呼機是個什么東西,我沒見過,但我還算有點知識,知道那是從前的用品,那時候好像還沒有我呢吧。你們替我想想,我生來膽小,還娘娘腔,又敏感,這樣的臺詞頓時令我想起那些懸疑片來,我看過一個叫《來訪者》的,某人接到了一個來自過去的電話,而且是來自過去的自己打給現在的自己,編導們真是挖空心思想得出來,夠駭人的。

我哆嗦了一下,提著小心臟問道,你、你從哪里打來?那邊說,什么?你從什么?什么意思?我再小心試探說,你、你是在從前嗎?對方罵人了,你不是黃瓜,你誰呀?我告訴你,我不姓再,天下有姓再的人嗎?你神經病。

掛了電話后,我膽戰心驚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再去抓話筒,我可以給自己的手機撥一個,如果撥通了,說明這個座機并沒有廢棄,為了證明自己的聽力沒有問題,我特意咳嗽了一聲,清清耳朵,話筒里頓時傳來暢通的長音,猶如音樂般悅耳動聽,我的手機也很給面子,同步響出了另一個動聽的旋律。

座機電話是可用的,這讓我怦怦亂跳的小心臟稍稍恢復了一點正常,既然能用,那這個“黃瓜”也許是我的前前住戶呢,或者是前前前前呢?

反正現在一切都快,租房的人動作快,換房的人動作也不慢。

我把這個座機電話的事放下了,反正我也不會去使用它,現在的人一般都不愿意接陌生電話,尤其不接座機電話,防騙防詐防朋友。

現在合租房真的好租,沒過幾天,另一間屋的新租客已經到位。那天由中介領著進來,新租客和我客氣地握了握手,說,我姓黃。

我差點以為他就是那個“黃瓜”,當然我很快知道自己把時間順序搞錯了,我更沒有把“黃瓜”的事情跟他說,我們沒那么熟,今后會不會熟起來,我不知道。

有一次我下班回來,發現姓黃的合租者居然在我的房間里使用那個座機電話,看到我回來,他并沒有慌張,也不解釋什么。我肯定有點不爽,我說,咦,你怎么到我房間來了?他無所謂地笑笑說,我打電話呀。我說那你是怎么進來的?他仍然很無所謂,說,我就是這么進來的,哦,我是走進來的。

可我的房門是鎖著的,難道他居然——我有點來氣了,你撬了我的鎖?

他見我有點發急,笑呵呵地說,沒有沒有,不是撬鎖,你這個鎖,根本就不用撬的——他指了指我的門,仍然笑道,你上當了,這種門鎖,早就OUT了,用根鉛絲撥一下就開了,鎖了等于沒鎖。

我暈。

他真是滿不在乎,他還希望我不要在乎,所以又跟我說,哎,你別以為門鎖了別人就進不來,開鎖其實并不復雜,很多事情也一樣,別想那么復雜,本來很簡單。

我氣不過說,你經常簡簡單單開別人的鎖嗎?

他聽不出我在生氣,還笑著說,那倒也沒有,不需要,也沒那么多的機會,不過合租的人,那無所謂的,本來算是一家人嘛,甚至就像是一個人嘛。

我反而被噎住了,他都這么無所謂,我能跟他計較嗎?但是我心不甘呀,鎖著的門被人弄開了,人還不當回事,換了你,你試試,你有那么無所謂嗎?我可沒有,我小心眼兒,雖然我也想和合租者搞好關系,但是他這樣隨意進入我的房間,如入無人之境,也太把自己當自己人了,所以我抵著他說,你手機欠費了嗎?

他的手機就在他手里,他揚了揚手機,又聳了聳肩,輕松地說,沒有呀,我手機有錢,我媽會及時幫我充值的。

聽他這么說,我心里一動,想起我媽來了,可不等我說什么,他又搶先說了,你可別覺得我媽那么好,她給我充了值,就打我的電話,我嫌她煩,她就可以批評我了,說,錢都是我給你充的,你接我個電話那么不耐煩。

哎喲喂,簡直和我同一個媽。

但還是不對呀,他既然有手機,又不欠費,干嗎要弄了我的門鎖進來打座機電話?除非他想給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也許對方一直在躲他的電話,不接他的電話,他用一個陌生電話去唬人家,或者……

我正在往下想,他卻已經看穿了我的思慮,笑道,你想多了,我就是好久沒用過座機電話,覺得挺好玩,我過來打一打。

我強調說,可是,座機在我房間里呀。

他完全不在意我的強調的口氣,坦然說,所以嘛,所以我到你房間來打嘛。

這算是什么對話嘛,我完全敗在下風。

不管怎么說,我覺得這個新合租者是有些問題的,我必須得搞搞清楚,我先給中介打電話,結果發現中介的電話停機,我又打房東電話,房東電話也停機。我來氣呀,我還慌了,我這是遭遇什么了,這是世界末日的節奏,還是我沒吃藥的節奏,或者,整個世界都沒吃藥,于是到了末日?

慌亂之中我才想起我去過中介那個門店,我頂著發麻的頭皮,撒腿直奔到中介公司那小破屋,還好,一切都還在,我劈頭就問,你什么中介,留的都是打不通的電話?你的、房東的,統統不對。

那中介小張朝我的手機看了看,說,怎么不對呢?

我理直氣壯地揚著我的手機說,停機。

那小張小瞧我一眼,輕描淡寫說,是不是你自己的手機欠費了哦。

怎就不是呢,瞧我這臉丟的。

再瞧我這小破膽子,我是被那個座機電話嚇的,人一嚇著了,心思就哆嗦了,連自己手機欠費停機都不知道。我趕緊充費,充上了費,我終于可以打電話了,可我該打誰的電話呢,我要打電話干什么呢?

我忘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的合租者緊跟著我就進了我的屋,說,我總算看出來了,你不喜歡你不在的時候我到你屋里來,我是特意等你回來再進來的哦。我說,你又要用座機打電話嗎?他說,不是打電話,是等電話,我給人家留下這個座機電話,可能等一會兒會有電話進來。

我說,那你是要在我的房間安營扎寨了。

他說,你蠻會用成語的。

還成語呢,我簡直無語。

他又說,我看得出來,你很想知道我的事情,我可以告訴你,沒什么需要保密的,我朋友都說我,不光有顆透明的心,我甚至還是個透明人。

我終于找著機會噴他說,可惜了,我是個瞎眼人。他驚訝地朝我的眼睛看了又看,說,不會吧,你兩個眼睛這么亮,怎么會是盲人,難道這就是人家常說的那種睜眼瞎子?可是,可也不對呀,我看你進進出出十分順溜,就像眼睛沒瞎的人一樣呀。

這家伙,真能扯,我服了他,我甘拜下風,我說,如果你要經常使用這個座機電話,不如我和你換房間好了,本來我剛進來的時候,就是住的你現在那一間,后來前面那個合租人走了,我看到這一間有陽臺,就搬過來,以為占便宜了。

他趕緊說,不用不用,便宜還是讓你占的好,我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占便宜的命。

也就是說,他還得繼續隨意進出我的房間,隨意使用座機電話。

好吧,隨意就隨意吧,反正我也沒有什么秘密,我既不販毒,也不販人,我房間里既無贓物,也無貴物,我就放松一點隨他去,他愛咋的咋的。

心情一放松,我就有了游戲心態,我看他認真等待來電的樣子,我調侃他說,你不會是在等周小麗的電話吧?

說實在的,雖然周小麗背叛了我,丟棄我走了,但是提到她的名字,我心里還是有點受傷的,我拿自己的前女友調侃合租者,我承認我有點不厚道,可是他并不知道周小麗是我的前女友,這不厚道也就不存在。

可結果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一聽我說出周小麗的名字,頓時蒙了,張著嘴差一點就流下口水來了,他蒙了半天,才回了點神,眼睛死死盯著我,說,你是誰?你怎么知道周小麗?你認得她?她現在哪里?她為什么不理我?

我沒想到他認得周小麗,而且他竟然也是被周小麗拋棄的,難道周小麗竟是他的女友或前女友,或者,我的前女友周小麗投到他的懷抱里去了然后又離開了?

有意思。

我興致一起,干脆嚇唬他一下,我說,嘿嘿,我不就是你么,我怎么會不知道自己在等誰的電話呢?

他那死魚樣的眼睛定住了。

過了一天,我沒有看見他,又過了一兩天,我回家的時候,看到他平時一直敞開的房門緊閉著,但是聽得見里邊有動靜,說明他在房間里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門走出來,我從自己屋里探出頭來朝他一看,嚇了一大跳,竟然不是他,是另一個人,他朝我點頭微笑,說,你好。

這回輪到我蒙了,我以為他換了臉,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可能誤會了,以為我看到他害怕,趕緊說,你怎么啦,你沒有和人合租過嗎?我以前一直和人合租的,也沒見過你這樣膽小的,再說了,你怕我干什么,我是一個男的,你也是一個男的,你看起來也不比我瘦弱,你怕我能把你怎么啦?

原來是新來的合租者。

那個打座機電話的合租者呢,難道被我那天的話嚇走了?

難道他的女友真和我前女友同名同姓?

什么鬼。

新來合租者的手機響了,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注意到我在觀察他,他趕緊豎起手指朝我“噓”了一聲。

搞什么搞,他根本就沒有接通手機,手機那一頭的人不會聽見的,噓什么噓呢?

我調侃他說,你這么慌,看來是追債的打來的電話啰。

他說,是,

高利貸?

是。

多少?

算不清。

這家伙死定了,連本帶利算都算不清了。

他死定了,我也怕怕,我向來敏感多疑小心眼兒,擔心追債的追到門上,把我誤以為是他給砍了。

我趕緊找了張紙,寫上自己的名字,貼在自己的房門上。

他一看,笑了起來,說,你誤會了,不是你們平時理解的那種放高利貸的,是另一種意義的高利貸。

我不懂,說,什么意義?

唉,他嘆息一聲,就是我爸我媽,他們說,養大我,就是放債給我,現在逼我結婚,結婚就是還債啰。

哎喲喂,他又和我同父同母了。

為了防止父母追上門來,我們互換了名字,貼在自己的門上,以混淆是非。

沒過多久,那人的爸媽果然追來了,好像在兒子身上裝了定位器似的準確,“轟”進門來一看,是我,他們有些發愣。

我說,爸、媽,我膽小,你們干嗎這么看著我?趁他們沒喘過氣來,我又說,爸、媽,我記性不好,我是你們的兒子嗎?

他們回過神來了,一起狠狠地“呸”了我一口。

其實都差不多啦,干嗎要有那么大的分別心嘛。

那爸說,同名同姓?

那媽說,難道我們追蹤錯了?

兩個嘀嘀咕咕走了。

過了一會兒,天下雨了,我關窗的時候順便朝樓下看了一眼,發現那爸媽并沒有離去,他們守在樓下呢。

他們沒有上我們的當。

我知道我的合租者完蛋了。

他果然就一直沒再來,不知道是被父母逮回去了,還是知道父母守著沒敢再回來。我也懶得去問中介,就算我問了,中介也懶得告訴我。

房間是不會空著的,過幾天又來了一個,反正我也習慣了,誰來都無所謂。這一個跟我搭訕說,我只租三個月,因為我可能很快就要被炒魷魚。

我聽到“魷魚”兩字,小心臟立刻“撲通”了一下,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同事透露消息給我,說公司近期又要裁員了,我們這一撥合同工恐怕都難逃厄運。我這時候忽然對自己起了疑心,難道誰在我的心臟里安了一個壞事預報器。

他住了三個月,走了。

接著又來的一個合租者,那天他進來時,我一眼看到他穿的那件衣服我好眼熟,不過我沒有去追究這個事情,因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他偷了我的衣服。一直等他又搬走之后,我才想起來,那衣服是從前周小麗和我好的時候,她買了送給我的。

就這樣,在不長的時間里,我的合租者走馬燈似的換了好幾輪,后來我掐指一算,我住了有一年多了,算是個長住戶了。現在中介對我也刮目相看了,我是有信譽的,也是有實力的,不像我的那些合租者,十分不靠譜。

這一天,又來了一個新的合租者,我看看他,感覺十分面熟,想了一想,我竟然想起來了,我說,怎么會是你,你是周一見。這新合租者說,誰?你說我是誰?周一見?你憑什么說我是周一見?

我說,咦,你難道忘了,你原來住過這里,我進來的時候,你住的是我現在住的這一間,帶陽臺的。你走后,我換過來住你這一間的,現在你又回來了,你記不得了?

他立刻搖頭說,不是我記不得,是你搞錯了,我以前根本就沒有來過這個城市,這是我頭一次來,剛剛找到工作,剛剛租了這個合租房,都是第一次。

我不能接受他的說法,我說,那我怎么看你這么面熟,那么周一見是誰?當初他離開的時候,留給我這個名字。

他奇怪地朝我看看,說,我倒是有話想說說,你不會介意吧?

我愣了一愣,我介意什么?

他說,你是周一見。

我說,你怎么知道?

他說,是中介告訴我的,他說我的合租者叫周一見,所以,你才是周一見。

我這才清醒過來,難怪我會覺得周一見這個名字這么熟悉,原來和我同名,或者,不是同名,是同人?他當初留下的那個名字,就是我的名字?或者說,他當初留下的那個人,就是我?

新合租者看了看時間說,晚上回來我們再聊吧,現在我得去上班了,我上班的地方挺遠的,我得先坐……

我接過去說,先坐55路公交車,坐五站下車,再乘坐地鐵四號線,再轉三號線,坐……

他十分驚訝地打斷了我,說,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難道你也在那里上班嗎?

我說,是呀,我一直就在那里上班。

原載《北京文學》2017年第7期

創作談

縫 隙

□范小青

我家的老房子要裝修了,一家人得租房子出去住,這是很煩人的事情。不過好在現在租房這樣的事也比較方便了,網上什么都有。于是先上網一查,果然,家喻戶曉的中介公司的無數個業務員,分別在網上掛出無數的合適的出租房,有房圖、有人照、有電話。

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提供不了的。那叫一個爽,眼都挑花了你。

我根據自家居住的需要,一口氣先挑選了七八戶,備了好幾胎,自己還先排了個號。然后,我按照業務員留下的聯系電話,致電過去,通的,不假。

喂,你是某某中介某某某嗎?

是的是的,女士你要租房嗎?

這么簡單就對上號了,爽!然后我告訴他,他掛在網上的某某小區的出租房,我要租,價格大致多少,要求是什么什么什么——只不過我的這個“什么什么什么”還沒有開始說,他已經打斷了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這會兒正有個客戶,過一會兒,我馬上打給你好嗎?要不,您先加我微信吧。

我們就加了微信,片刻之后,他就語音和我說話了。他這么快就把另一位客戶給打發了?還挺重視我這個客戶的啊?只是我不太習慣語音交流,我把我的要求用微信發給他,我的要求不算太多,主要大約有四五條吧,一是幾室,二是電梯,三是不臨馬路,四是家具家電齊全拎包入住,五是大致價格。

他仍然堅持和我語音,我仍然堅持給他發微信,兩個不同的頻道,倒也不影響工作的進展,我報出我看中的第一號,他立刻就說,那一套沒有了。在我的要求和他的回答之間,沒有片刻的停頓,他的業務可真精通。我愣了一下,報出二號備胎,他仍然立刻回答,這一套也沒有了。

我很傻,但我還沒有那么傻,何況我還心里來氣,我說,既然沒有,那你怎么掛在網上?

他快速又答,這是春節前掛的,春節期間、尤其是春節剛過,租房的人多了,已經出掉了。我說,那你們怎么不更新信息?他說,我們要更新的,只是沒有來得及。

他的回答,簡直就像在念臺詞,我差不多要懷疑他手中有劇本了,準備得真充分,毫無漏洞,甚至中間一點停頓也沒有。

當然,這個我能理解,他們就是干這個的,平時多加歷練,他們早就是熟練工了。

只是我奇怪,他們沒有來得及做的事情,恰好被我趕上了?

原來網上的信息是不準確的,不止不準確,有的甚至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

呵呵,這樣做生意。

其實我已經入套了。入套和上當受騙可不是一個概念。他開始施展他的才華,推出他的房子,但不符合我的要求。我說,我給你發的微信里條件寫得很清楚,你沒有看嗎?他說,知道了知道了。說話間又推薦了一套,我說,咦,我跟你說過,我要電梯的。他說,哎喲,就三樓,也不高。然后又來一套,說,這一套很好,有電梯,全新裝修。圖片也隨即發給我看了,房間確是全新,但是里邊空空如也,沒有家具家電。我說,說好的家具家電呢,我要拎包入住的。他說,家具家電馬上就到位。

打住,這不像是寫創作談,像是在寫小說了。是呀,本來我就覺得生活處處是小說,租房的過程,也是足夠我寫的,我還是將它們留給我的小說,這里只說一個開頭。后面的事情,以后咱們在小說里見吧。

總之,我最后是從他手里租到了房,真心還不錯。況且,我不僅租到了房,在扯皮拉鋸的過程中,我腦洞打開了。

我認為奇怪的事情,他完全無所謂;他覺得正常的事,我覺得不靠譜。比如,我十分在意的租房條件,他可沒那么在意,感覺稀松平常;比如,對于網上的虛假信息,他也不覺得這算個什么事,常態而已。

但是千萬別以為他工作不負責任,更別以為他不想把房子租出去。恰好相反,他對工作可認真負責了,他租房出去的愿望可強了,比誰都強。

那么,這就是代溝?

還是三觀?

或者是我OUT了?

反正我生活在如今的這個時代里,即使我不去租房,即使我不拿租房來說事,我也可以拿其他任何事情來說事。我幾乎每天都會經歷從前的幾十年都沒有經歷過、沒有體會過的,所以每天都有新鮮感,興奮、刺激。我們和另一代人甚至另幾代人之間,頻道不相同,但絕不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是道不同而相為謀。于是,在這過程中,會有疑惑、會有觸動、會有感悟,也才有了小說的可能和小說的開始。

我經常和年輕人交流對某些事情的看法,通常是,他們沒有大驚小怪,他們遇事坦然,而上了年紀的我反而一驚一乍。許多現象,他們認為就是這樣的,而我們覺得不是這樣、或者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今的社會生活真是飽滿而豐富,每個縫隙都塞滿了新鮮的套路,是我們這一代人沒長過眼的,這些套路,真是太有意思了,太觸動我的靈感了。這個時代,傳統文化和現代觀念就是這樣糾纏著、交叉著、膠著著,讓人傻傻分不清。

新舊交替的時代,真是一個布滿陷阱的時代。布滿陷阱的時代,就必定是利于寫作的時代。

新舊交替的時代,許多舊的規則正在打破,但又沒有徹底改變;許多新的規則正在建立,但又沒有完全完善。于是,在新舊交替之間,出現了許多裂縫,這些縫隙,就是我們寫小說的人要鉆進去的地方。

每個縫隙都是新鮮的內容。

每個縫隙都是可怕的陷阱。

每個縫隙都有寫作的靈感。

每個縫隙都是難能可貴的財富。

相比自己的同齡人,我更愿意把目光投向年輕一代、更年輕的一代,我不敢說我有多少了解他們,但是我愿意去了解他們。

至少,《合租者》中的這個“我”,可能在自己的家鄉,他的父母也為他貸款準備了一套房子,但是他不愿意,寧可一個人在外面打拼,為什么?

躲避父母?

享受孤獨?

向往未來?

正是因為有許許多多的這樣的年輕人,我們的春運才會一年更比一年忙。

這篇文章,想寫的是一篇創作談,結果寫成了一篇生活感受,違背了寫作初衷。但是,我知道,只有生活中有了感受,才有小說的基因,才有寫小說的沖動。

要說我在《合租者》中到底寫了什么,我想,這個問題我自己也說不太清,至少是說不太全面。

同質化?

夢幻人生?

蕓蕓眾生的灰色生存?

走馬燈式的現代生活?

說不清,說不全面,只是從生活細節中感受出平常中的不平常,那才能提供更豐富的東西,那才是寫小說的好材料。

社會也好,時代也好,小說也好,說不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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