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爸爸離世，我寄人籬下

我10歲那年，爸爸去世。葬禮那天，姥姥來接我媽，我想要跟去，被姥姥攔了下來：“你是劉家的孩子，自然得留在劉家。”媽媽抱了抱我，說：“妮子，我帶你走容易，養你難啊。等媽以后生活穩定了，就回來接你！”

鄰居吳奶奶悄悄地用手指在背后戳我：“你媽不要你了，趕緊去追啊！”可接我媽的車已經開走了，我哪里追得上？我站在大路上，不知所措地將眼淚憋了回去。大伯走出院子，摸摸我的頭，輕嘆口氣：“唉，我以為她好歹能帶上你呢！”大伯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我就徹底破防了。

“別哭！你媽不要你，我要你！”大伯帶著我回了家，低眉順眼地對伯娘說：“讓妮子住咱家吧，行嗎？”伯娘沒說話，一把將手里的笤帚扔出門，沖著院子里正撒尿的野狗吼：“出去！”這一嗓子嚇跑了那只狗，也震懾得我站在原地不敢動。大伯拽了拽我的衣領，“走，進屋！”接著壓低聲音解釋道，“你伯娘就是嗓門大，但心不壞。”

直到晚上吃飯，伯娘也沒給我好臉色，飯菜做得倒是豐盛，我和兩個堂哥吃得滿嘴流油。吃完飯，伯娘冷著臉跟我說：“咱家可不養閑人，既然住這里了，就得干活兒！”我忙不迭地跟在伯娘后面收拾碗筷，生怕晚一步就遭了嫌棄。

我住進來后，大伯外出跑運輸賺錢，家里的活兒全落在伯娘一個人身上。兩個堂哥淘氣，總是上樹掏鳥、下河捉魚，不是撕破了褲子，就是弄丟了鞋，沒少挨伯娘的打。我反倒因為經常跟著伯娘打下手，從沒被訓斥過。

村里人在背后嚼舌根：“爸死了、媽跑了，妮子又長得漂亮，她那個兇神惡煞的伯娘肯白養她？能真心對她好？肯定憋著壞心思，過幾年要把她換彩禮！”我被這些話嚇到了，想著在學校一定要好好學習，放學后抓緊時間幫伯娘干活兒。或許看在我有用的份兒上，她就不會把我拿去換彩禮了。

一天下午，大伯難得回家，跟伯娘坐在院子里剝玉米。我放下書包湊上去幫忙，伯娘一把推開我：“去去去，別給我添亂。”大伯起身把我拉進屋，悄聲道：“你伯娘就是長了一張臭嘴，她那是心疼你，想讓你騰出時間學習。她剛才還跟我夸你呢，說仨娃里就你聰明，以后指定有出息。”我半信半疑，心里卻沒來由地一暖。

02

不是親生，卻勝似親生

后來，我考上了本地的重點高中，加上兩個堂哥上職高，開銷驟然增大。伯娘愁得滿嘴泡，卻沒說出不讓我上學的話。大伯說：“大不了我多跑幾趟車，只要娃以后有出息，比啥都強！”

高考時，我考了619分。伯娘開心地滿村轉悠，逢人便說：“我家妮子考上了重點大學，能去看外面的世界了！”村里人當面恭維、背后蛐蛐她：“再有出息也是別人家的崽，別到時候雞飛蛋打一場空！”我不清楚伯娘是否聽到那些話，但我知道，她是真的為我開心。

伯娘打電話給大伯，扯著嗓子向他報喜：“咱妮子考上了好學校，你可得好好給她掙學費啊！”“哈哈哈，還是我們妮子有出息！我現在正在開車，先掛啦！”誰都沒想到，這是大伯跟伯娘說的最后一句話。

大伯因車禍去世，公司一分不賠。伯娘三天水米未進，枯坐在靈前。我看著紙片人一樣的伯娘，既心疼又愧疚：“如果不是為了供我讀書，大伯也不會……”“瞎說，要不是王老板為了節省成本，讓你大伯既超載又連軸轉，他怎么會出事？”伯娘終于沙啞著嗓子開口。她扶著我起身，到廚房拿了一塊涼饅頭，塞進嘴里：“男人死了，這個家還得靠我撐起來！”

恢復體力后，伯娘又變回了那個臉臭、嘴巴毒的女人。臨近開學，伯娘把家底全掏了出來，報名費還差好幾千。我和兩堂哥爭相提出輟學，伯娘將我們訓斥一番，最后一咬牙，帶著我去了鄰鎮的一戶人家。

一進門，我就看到了我媽。原來，這些年，我們竟然一直離得這么近，我媽卻一次都沒來看過我。跟滿臉褶子的伯娘相比，我媽皮膚白凈紅潤，衣服時髦漂亮，懷里那個與我面容極其相似的小男孩，更是讓我覺得傷感……

“大妹子，你看這些年，我一直都沒敢打攪你，要不是娃的學費不夠，我也不會……”從伯娘的話語里，我竟聽出了幾絲卑微。

我媽斜視著伯娘，打斷她的話：“妮子姓劉，我都改嫁了，你憑什么來找我？”

“你生的娃，我不找你找誰？反正孩子帶來了，你自己看著辦！”伯娘氣紅了眼，作勢要走。

“你前腳走了，我后腳就給她找個婆家！”

聽我媽這么說，伯娘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她回頭拽了拽早已滿臉淚水的我：“走，我們回家！”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我曾經惦念著媽媽的那份心終于死了。

回去的路上，伯娘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不敢看我。她喃喃道：“早知道你媽心這么狠，我就不該帶你來！”我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字。

03

伯娘如母，此生最幸福

從我媽那兒回去后，伯娘去了運輸公司。王老板躲著不見她，她便直挺挺地躺在大門口：“你們啥時候解決問題，我啥時候走！”僅僅兩個小時，車輛被堵得排成長龍無法進出。

王老板坐不住了，主動找伯娘讓她開條件。伯娘的要求不高，只要運輸公司出我們三個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直到完成學業。一番拉扯之后，王老板最終答應了伯娘的條件。

伯娘放下尊嚴，為兩個堂哥和我換到了繼續學習的機會，我們得以順利畢業，之后工作、結婚、生娃。我總會隔三岔五地回家，給伯娘帶些好吃的，給她買漂亮的衣服。她埋怨我亂花錢，皺紋里卻漾滿了笑：“還是閨女貼心。”

一次，我忍不住問出了那天最想問的話：“連我親媽都不愿意要我，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伯娘愣了一下，說：“其實，你剛來時，我是不愿意的。可就算是小貓小狗養久了都有感情，更何況是個人呢？很多次我都在想，你本來就該是我閨女，只不過是借了別人的肚子來到我們家，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夕陽灑在伯娘身上，在地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頭發微散，時光掃去了艱辛生活帶給她的一身戾氣，給她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慈愛。我心里曾經崩斷的那根弦忽而接上了。

“媽，我也這么覺得。”我緊緊地抱住面前這個有些瘦弱的小老太，心里溢滿了感動。她就是我在這動蕩的人間唯一可以停靠的港灣，是我的救贖，是唯一配得上我喊一聲“媽”的女人，是我需要用長長久久的時光去回報的人。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1月上

原標題：兇神惡煞的伯娘成了我余生的救贖

編輯：賈方方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