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飄香石寶寨

初 旭

昆侖山的余脈輕舒漫卷，掠過川滇黔交界的蒼茫，便將烏蒙山的筋骨暈染得綿延千里。這天地間的鬼斧神工，不僅勾勒出赤水河蜿蜒的身姿，更在四川南部邊緣的古藺境內，點化出一座藏于群山深處的石寶古寨。它靜臥在四川盆地與云貴高原的過渡帶，扎根烏蒙山腹地，南與貴州畢節、金沙隔河相望，東北與仁懷一衣帶水，既是川黔往來的咽喉要地，也是山水與人文共生的秘境，羊肉的醇香與古寨的滄桑，在歲月的風里，交織成一首溫潤而深情的抒情地理詩篇。

石寶寨的質感，是山水以千萬年時光細細雕琢的模樣。這里是高寒山區，群山如沉默的烏蒙漢子，肩并肩矗立，將古寨溫柔環抱。叢林莽莽，遮天蔽日，廣袤碧綠的山地間，溪河蜿蜒如絲帶，滋養著漫山覓食的牛羊，也滋養著這座古寨的煙火與生機。數公里長的絕壁橫亙寨前，疾風獵獵掠過山巔，捎來山間草木的清芬；鳥鳴唧唧穿梭林間，為這份蒼涼與浩渺，增添了幾分靈動。云盤山巍峨矗立，將石寶寨穩穩托舉在大山的脊梁上，每至清晨，一輪朝陽噴薄而出，鍋底氹天坑的霧氣緩緩升騰，與山間晨霧相擁相融，整座古寨便如縹緲的海市蜃樓，在云霧間若隱若現，分不清是山浸在霧中，還是霧纏在寨間，天地與古寨，就此渾然一體，猶如一幅大氣磅礴的中國水墨畫作。

這份得天獨厚的地理饋贈，不僅造就了石寶寨的靈秀，更孕育了它深入骨髓的煙火溫情。這里沒有宮廷盛宴的精致繁復，唯有大自然最純粹的慷慨——山間的野菜瓜果，林間的土雞土鴨，還有那漫山遍野、食百草而生的山羊。高寒的氣候，讓羊肉愈發肥嫩鮮香，沒有絲毫腥膻，樸實的當地人懷著對食物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愛，將這份饋贈細細打磨，轉化為古寨獨有的味覺記憶。

相傳古鹽道興盛的時候，背鹽漢子的汗水浸潤了山間每一塊石頭，引得山羊圍石而舔，便有了“羊舔石”的佳話，也為石寶羊肉的鮮香，增添了一段動人的注腳。久而久之，當地人在日復一日的嘗試中，將羊肉與本地香料相融，架起鐵鍋，添上山泉，煮成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火鍋。湯色清亮如琥珀，香氣綿長繞鼻尖，一口入喉，暖意便從舌尖蔓延至骨髓，既驅散了山間的寒涼，也慰藉了南來北往的旅人。這羊肉的醇香，早已與石寶寨的山水、草木、煙火融為一體，成為鐫刻在地理印記里的味覺符號，藏著古寨的溫柔與厚重。

石寶寨的命運，始終與川鹽古道緊緊纏繞，不可分割。作為川鹽道上的百年古寨，它是川鹽入黔的重要節點，承載著川黔鹽茶貿易的千年滄桑與榮光。川鹽從遙遠的自貢啟程，沿著沱江與長江，經瀘州合江船運至古藺太平渡碼頭，再由挑夫、馬幫、騾幫踏著青石板路，翻山越嶺，穿過太平渡、石亮河、魚化場，筲箕灣抵達石寶寨，而后再過赤水河，運往貴州茅臺、清鎮一帶。這條古老的鹽道，將如海的蒼山連為一體，也讓石寶寨在馬蹄聲、腳步聲與銅鈴聲中，迎來了空前的繁榮。蒼茫的天底下，鹽茶古道上，一代代人蒼涼穿行的身影，被歲月定格。扎子門那磨光的石檐坎，被風雨打磨得溫潤如玉，用堅硬的石級，默默訴說著這里作為兵家必爭之地、邊貿重鎮的過往，每一道紋路，每一個腳窩，都成為時光的特殊印記。

歲月流轉，山河依舊，石寶寨的山水間，還沉淀著一抹厚重的紅色記憶，為這份地理底蘊，添了幾分家國情懷。1935年，中央紅軍長征三渡赤水期間，毛澤東與軍委縱隊曾抵達石寶寨宿營，紅三軍團一部也在此與軍委縱隊匯合。當年，紅軍曾在云盤山上搭建臨時醫院，悉心救助傷病員，那些斑駁的宅子門、高沿坎、萬壽宮，不僅見證著古鎮的繁華與衰落，更銘記著紅軍的足跡，銘記著軍民同心的溫情與堅守。這份紅色印記，如一束光，照亮了古寨的歲月，也讓石寶寨的山水，不僅有了自然的靈秀，更有精神的力量，在歲月中熠熠生輝。

站在石寶寨的絕壁之上，極目遠眺，烏蒙山的綿延起伏與赤水河的蜿蜒流淌盡收眼底，山水相依，壯闊而溫柔。青石板古道在山間延伸，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仿佛還能聽見當年馬幫的蹄聲，還能看見挑夫們匆匆前行的身影；山間的羊腸小道上，偶爾有山羊漫步，點綴在碧綠的草甸間，與遠處的古寨相映成趣，一幅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畫卷，在眼前緩緩鋪展。霧氣散盡，古寨的輪廓愈發清晰，羊肉火鍋的香氣從街巷中飄出，與山間的草木清香相融，漫過絕壁，漫過古道，漫過每一寸滋養著石寶寨的土地，也漫進每一個踏足者的心底。

石寶寨的美，是地理的饋贈，是歷史的沉淀，更是煙火的溫情，是民俗的歡騰。它既有烏蒙山的蒼茫、赤水河的靈秀，又有古鹽道的滄桑、紅色的厚重，更有羊肉飄香的人間煙火，還有元宵佳節里耍龍燈的熱鬧歡騰。正月十五鬧元宵，一年一度的石寶耍龍燈，注定讓這座古鎮迎來一個不眠之夜。

老家龍廠溝距離石寶寨不過十多里，小時候，每到這一天，我總會早早吃過午飯，纏著哥哥姐姐，沿著蜿蜒的山路，一路雀躍著奔向古寨。當年泥濘的小街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我們追逐著耍龍的隊伍，歡呼著、奔跑著，任憑歡聲笑語在街巷間回蕩。鐵花飛舞，如繁星墜落，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我們稚嫩的臉龐。鞭炮炸響，聲聲入耳，將我們的青春與快樂，盡情釋放，也將石寶人的歡喜與期盼，灑向每一個角落。

如今，歲月流轉，兒時的歡暢依舊清晰如昨，石寶寨也依舊矗立在川黔交界的群山之中。昆侖山的余韻未散，烏蒙山的風骨猶存，赤水河的流水不息，羊肉的醇香依舊飄蕩，耍龍燈的歡騰依舊年年上演。這座懸崖邊上的古寨，歷經歲月的洗禮，早已將山水之靈、歷史之韻、煙火之暖、民俗之歡，刻進了古寨的骨子里。它用山水訴說著過往，用香氣迎接著重逢，用歡騰延續著溫情，讓每一個踏足這里的人都能在山水與煙火間，讀懂石寶寨的獨特韻味，在抒情的歲月里，銘記這份跨越山河的深情與眷戀。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流》、報告文學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