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語里，你怎么說話，往往不只是性格問題，更是一種性別上的宣告。

這套被稱為「分男女」的語言規范，滲透在第一人稱代詞、句尾語氣、敬語使用，甚至語調之中：男性常用「俺（おれ）」「僕（ぼく）」，語氣簡潔直接，偶爾帶點命令感；女性則多用「私（わたし）」，搭配柔和的「あら～」、「～わ」、「～かしら」（現代日本女性已基本上不再使用「～わ」、「～かしら」），語氣委婉，敬語頻繁。這些看似自然的習慣，其實是社會文化長期建構的產物——透過日常對話，不斷復制「男子氣概」與「女性氣質」的刻板印象。

這種現象早已引起國際關注。歐美學界與公共討論中，不少語言學家與性別研究者指出：日語的性別化語言不僅強化了傳統角色框架，更壓縮了個人表達的空間。尤其對跨性別者、非二元性別者或拒絕被標簽定義的人們來說，這種語言規則無異于一種無形的束縛。女性若說「俺」，可能被說「不夠淑女」；男性若用「私」，又容易被質疑「不夠男人」。語言在此成了性別政治的載體，映照出日本社會對性別角色的僵化想象。

而我，把日語的第一人稱，從「俺」換成了「私」。對多數的日語學習者而言，這不過是詞匯表上的一次輕巧跳躍；但對我來說，那是我真切體會到：語言不是被動承載意義的容器，而是可以主動執筆、描繪自我的畫具——每一字一句，都是自我肖像的一筆勾勒。

一、教學視頻沒告訴你的事

2010年后半葉剛學日語時，我和許多學日語的人們一樣，沉迷于2010年代那些標榜「地道」的教學視頻。

講到「わ」、「かしら」、「あら」這些所謂「女性用語」時，我們總會聽到老師這樣的提醒：「男生千萬別用，會很奇怪。」

但輪到「俺」、「だぜ」、「ぞ」，這些「男性用語」，卻幾乎聽不到一句「女生不要用」的警告。

那時候心里浮起一絲異樣，卻說不清那不安的來源。多年后我才明白：這種「只許向上模仿，不許向下越界」的單向禁令，正是性別權力結構在語言肌理中的隱形刺青。女性使用男性語匯，常被贊為「帥氣」、「有個性」——仿佛是在攀附一種被賦予更高社會價值的說話姿態；而男性一旦沾染女性語感，卻立刻被貼上「陽剛不足」、「不像男人」的標簽。

這不是語法的問題，而是性別規訓的問題。這種性別規訓只是披上了語言的外衣。

二、「俺」與「私」之間，是我認識自己的路

初學日語時，我毫不猶豫地選了「俺」，當時的理由簡單得近乎天真：我是（生理上的）男生，男生就該用「俺」——動漫這么演，日語的規則這么認定，我自己也覺得酷、好玩。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察覺，這個詞與我之間隔著一層薄膜。它不算錯，只是不貼身。像一件尺寸合宜卻材質僵硬的借來外套，穿著行走，總有某處微微摩擦靈魂。

2018年，我開始緩慢地重新審視自己。那過程輕如落葉，卻重若拆墻——拆掉一堵我從未意識到存在、卻早已將我圍困其中的高墻。

沒有誰逼迫，也無人指導。我只是選擇了一個讓呼吸更順暢、讓存在更真實的詞。如今的我，在日語表達時主要用「私」作為我的第一人稱。

三、語言的「性別」本來就會流動

很多人以為日語的「男性用語」「女性用語」是亙古不變的鐵律。但歷史從不沉默：那些被奉為「傳統」的規范，往往只是某一時代的習慣被時間凍結罷了。

今日被視為「女性專屬」的語尾「わ」，在江戶時代曾是町人男子豪邁氣概的標志。

而當代創作者如米津玄師，在歌詞中反復以「私」訴說內心風暴——那些曾被譏為「不夠man」的表達，正成為新一代建構內省、普世、去性別化敘事的關鍵語匯。

（米津玄師，圖片來源于網絡）

至于女性歌手以「僕」入歌？早已不是什么新鮮的事，已超越「突破」的標簽，并升華為一種成熟的藝術傳統：在旋律之中，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選擇任何詞，只要它能準確勾勒出那顆心的輪廓與皺褶。

（Aimer，圖片來源于網絡）

流行文化從不只是娛樂消遣，它始終是語言變革最敏銳的實驗室。

四、我們正在拆除那堵墻

我曾在某個夜晚，試著想象幾十年后的日語學習者或日本人，回望我們這個時代的教學視頻會作何感想。

他們會不會困惑：為何2010年代的人，還為「男生能不能用『わ』」、「女生能不能用『俺』」如此激烈爭論？

就像我們今天回看昭和時期「女子讀大學是浪費錢」的論調一般荒謬。

但或許，未來的他們根本不會有此疑問。因為到那時，語言的性別標簽已從「強制分類」轉為「可選風格」——如同服裝、發型、妝容，個人可以依場合、心境、自我認同自由搭配，而不必被出生證上的性別欄永久綁架。

（圖片由AI輔助生成）

五、語言是活著的

也許會有人問我：「你現在用『私』，是把自己當女生嗎？」

我的回答是：我承認自己有一顆少女心，性別表達也偏女性化，個人也稍有非二元酷兒的傾向。我只是選擇了一個讓我感到舒適的詞。

語言是活著的。它會衰老，會死亡，也會在無數個「我」的選擇中重生。而我們每一個人，每一次在對話框、在歌詞、在日記里忠于內心地選詞造句，都是在參與這場靜默而壯闊的語言復活儀式。

結語

2018年，換掉日語第一人稱的那一天，我并未思慮至此。如今我將這個故事寫下，只是想將我的想法記錄下來：

如果你也曾覺得某個詞穿在身上不太合身，那不是你的問題，而是語言尚未追上你的模樣。而你擁有不可剝奪的權利——去尋找、去試穿、去擁抱那個真正合身的詞。

私、僕、俺、あたし、わ、ぜ、ぞ、かしら、だぜ、なの——它們靜靜佇立，等待被你選中。

正如你，也一直在選擇，也有權利去選擇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自己。

（圖片由AI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