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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訪蔡磊:每天工作12小時,只有死亡才能讓我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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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漸凍癥六年半后,

蔡磊的病程已經進入終末期。

他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

發不出一點聲音,

全身只有眼球能動,

身體大多數功能都走到刻度盤的盡頭。

好幾次他已經在生死的交界,

靠著頑強的意志力挺了過來。

一條曾在2023年4月跟拍蔡磊,

當時他說未來哪怕24小時需要護理,

他也會用眼控儀工作。

不會放棄抗爭。

如3年前所說,

疾病百般折磨,

身體極致禁錮,

他依然每天工作12小時。





2026年5月,蔡磊需要24小時護理,依然在工作

如今蔡磊推動的藥物管線超過300條,

其中一款單基因突變型藥物

已經救下了好幾個病友的生命,

然而那款藥救不了他。

病友中90%是散發性漸凍癥,

至今未找到有效的藥物。

蔡磊想要的是全體病人活下來,

留給他的時間越來越少,

他依然相信他能做到,

“在漆黑一片的夜里,

信念是第一位不能動搖的。”

撰文:洪冰蟾



2024年11月的一天,何艦坐著輪椅前往浙醫二院,接受第一針RAG-17的鞘內注射。他在一年前確診了肌萎縮側索硬化,屬于SOD1單基因突變型。漸凍癥的患病率約為每10萬人中 4 到 6 人,SOD1單基因型又是漸凍癥中的極少數,只占患者總數2%-3%,全世界每 70 -100 萬人里,才會出現 1 位SOD1 患者。何艦可以說是罕見病中的罕見。

在那一天之前,對38歲的何艦來說,這個百萬分之一的數字沒有任何意義,落到他身上,“是100%的死亡率”。

他原本在杭州做攝影師,2022年底突然摔了一跤,左腳骨折恢復后還是走不了路,漸漸地他無法抬起雙腳,拿不住水杯。他閉門不出,退出合伙開的公司,跟父母朋友疏遠,簽好離婚協議書給妻子(妻子裝作沒看到)。“其實就在安排一下后事,我知道這個病到后期會特別凄慘,早點把關系切斷,避免分離的時候太痛苦。”



2026年6月,何艦在家中

漸凍癥被稱為“萬病之王”“世界五大絕癥之首”,絕非浪得虛名,自首例病理記錄出現的1824年到蔡磊本人確診的2019年前后,200年來市面上無救命藥可用。力如太(Riluzole,1995年上市)曾被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能延長 2 至 3 個月的壽命。依達拉奉(Edaravone,2017 年上市)僅作用于早期患者,也只能微弱減緩衰退速度。它們都不能阻止病情惡化,人們眼睜睜地看著一代又一代病人死去。

何艦加了漸愈互助之家的病友群,蔡磊團隊每周會發布新藥研發動態。他對新藥沒抱什么希望,直到在群里刷到一條消息,蔡磊推動的一款SOD1單基因型藥物將進入臨床試驗,他聯系上蔡磊說想要進組。在邏輯思維和肺功能兩項考核達標后,何艦成為第一批試藥患者,前后在2024年底,2026年1月和4月注射了三次RAG-17。

在已知的漸凍癥發病機制中,SOD1基因突變的靶點最單一,因果關系最明確,成為研發的第一道突破口。RAG-17是一款創新siRNA藥物,在SOD1型患者體內,出錯的SOD1 基因會不斷翻譯出有毒的突變蛋白,這些蛋白堆積在運動神經元內,將其成片毒死。RAG-17 經過腰穿給藥,進入腦脊液,洗刷中樞神經系統,識別、攔截和攪碎SOD1的信使RNA,細胞就無法再生產出有毒的突變蛋白。

第一針的效果非常明顯,何艦的病程出現了逆轉。他的手臂肌力從2級增加到4級。隨后的兩針讓他“基本停止在用藥之前的階段,沒有繼續發展。”過去的一年,他的漸凍癥功能評分維持在28到29分,肌力幾乎沒有衰退,吞咽和呼吸沒有出現問題。他可以操作鼠標和刷手機,可以語音轉文字聊天,吃飯就點外賣,坐電動輪椅自己出門,上廁所就扶著把手挪動身體,除了穿衣服要妻子搭把手,生活基本可以自理。

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自己“應該不會死了”。“這種心情我沒有辦法跟你形容,興奮、開心、平和,這幾種情緒交織。現在就不用提告別這個詞了,沒有在考慮后事,考慮的是未來能怎么樣更好地恢復。”



何艦可以一個人下樓遛彎

多數漸凍癥患者不愿出鏡,他們和家人承受了太多異樣的目光。即使家人反對,何艦依然答應采訪,原因只有一個,報答蔡磊的恩情。這恩情是蔡磊把他從死神那里拽回來,“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個救世主的存在。沒有他去介入,這個藥物可能就沒有了。”

初夏午后,何艦開著輪椅在樹蔭下遛彎,外賣小哥來跟他問路。遠遠看去,就是一位工作日不上班的腿腳不便的閑人。他們不會知道這是“漸凍癥200年以來最幸運的病人”(語出蔡磊),正在度過一個百萬分之一概率的尋常下午。



3年前我第一次見蔡磊時,他和妻子段睿還住在上一個租的房子里。北京剛開春,供暖停了沒幾天,風有點刺骨,他穿一件藍色薄羽絨,臨出門前喊生活助理幫他把手放進口袋里,然后穿過冒出綠尖尖的草地,翻過池塘上的小橋,到隔壁樓的辦公室坐下。

生活助理把蔡磊的右手從兜里拿出來,放到鼠標上,把椅子推近桌子,方便他夠到桌下的腳踩儀。那是他確診后的第四年,病情已經從手臂的24小時肉跳,發展到只剩右手兩根手指可以動,再發展到上肢全部失能,晚上躺著覺得冷都拉不動被子。當時他工作的方式是用肩膀帶動胳膊移動鼠標,再用腳點擊,發消息則用語音轉文字,隨著聲音越來越輕和尖細,經常識別不出來。

他羨慕所有能開車、騎行、想撓癢癢就撓的人,“我什么時候才能重獲這些超能力啊。”



2023年4月早9點,蔡磊開始辦公



2026年5月早上9點,蔡磊開始辦公

3年后再見蔡磊,連3年前能做的事,都成了超能力。

他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發不出一點聲音,全身只有眼球能動。ALSFRS-R漸凍癥功能評分,19分以下為極重度功能受損,蔡磊總分只有4分。除了微弱吞咽和呼吸外,四肢和軀干肌力為0,溝通功能為0,身體大多數功能都走到刻度盤的盡頭。

這3年來,他有過好幾次瀕死的經歷,隨時可能呼吸驟停。他形容死亡是他的室友,“就在隔壁房間坐著,隨時可能推門而入。”

他像被禁足在這間20平米的臥室,床到辦公桌,三米不到的距離,就是全部的活動范圍。去年他只出過一趟門到樓下20分鐘,今年一次都沒出去過。



2023年4月



2026年5月

漸凍癥的殘忍不僅僅在于高死亡率和低生存期,它折磨人的方式是極致的禁錮。運動神經元一點點凋零,但思維和感知不受影響,保證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寸疼痛,無法用失憶逃避現實,無法嘶吼,無法自殺,清醒地看著自己失去對身體的控制,蔡磊把這個過程叫作“活埋”。

坐、躺、站都他無法自己完成,從床上起來坐到桌子前,從椅子上起來躺回床上,這些動作轉換需要四個護工同時架住他,一個扶頭,兩個扶軀干,一個扶椅子。因為肌肉萎縮和不能調整坐姿,他坐一會兒就渾身壓痛酸脹。頸部無力,坐著坐著就像打盹兒一樣,頭會猛地向下一沉,得靠別人把頭再扶起來。





食物攪打成糊糊

喉肌萎縮,吞咽功能幾乎喪失,他再也感受不到咀嚼食物爆發的香味,每頓飯都看不出食材原本的樣子,牛肉、西蘭花、南瓜先切成小粒翻炒蒸煮,攪打一小時,確保沒有大顆粒,變成綠色棕色的糊糊,灌進針筒,幾克幾克地推進嘴里。

連喝水都變得危機四伏,嗆咳是終末期第一大殺手。一旦嗆水,他沒辦法把氣道里的水咳出來,容易出現喉痙攣和缺氧,一旦帶菌水流進肺部,48小時內就可能引發吸入性肺炎。所以水里要加入藕粉之類的增稠劑,用針筒一點點喂。

蔡磊甚至制定了一套嗆咳應對機制,明確不同癥狀團隊該如何處理。比如嗆咳發生一分鐘內,護工們要立刻按響警報,穩住頭部和軀干,佩戴呼吸面罩,每10秒報血氧儀數值。最后一步是如果干預后持續惡化,則啟動緊急就醫,每個人有具體的分工,細化到跟120說什么信息,誰給段睿打電話,誰準備眼控儀,誰跟著上救護車。

這套機制是從一次次瀕死的體驗里總結出來的。護理團隊的負責人馬文慧記得有一次蔡磊嗆了一口,接下來兩天他參加科研會議,沒有休息,還差點讓唯一一位護士離開,3天后的晚上他感到喉嚨被痰液堵住。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折騰了兩個小時咳痰機,一口痰沒咳出來,只好用霧化器稀釋,沒想到痰液因此膨脹,把氣道徹底封死。“他發出尖銳的喉鳴音,持續有一分鐘的時間,這一分鐘內他是沒有呼吸的。”





在《相信》增訂的章節里,蔡磊用“水刑”來形容這種窒息。“雖然身體在掙扎,意識卻在清醒地、一秒一秒地感受著自己窒息的過程。我清晰地看到死亡的形狀,不是鐮刀骷髏,而是一種從喉嚨膨脹到全身的空間感。你知道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在你身前張開,隨時準備把你吞進去。此刻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無數凌亂的碎片。”



考慮到未來急救次數的增多,以及不是病友的陌生人多次騷擾住所,這次事件不久后,蔡磊搬到醫院附近的一間房子。

床頭和辦公桌的墻上,都掛著寫有“溫度”二字的白紙,提醒護理人員將室溫保持在25度。蔡磊怕熱,又不能著涼。2024年5月,他只是沒放下袖子吹了點風,就感染了鼻病毒,被送進ICU急救了好幾天。

從ICU出來后,他的呼吸功能進一步退化,憋氣、胸悶變多,晚上睡覺要全程戴呼吸面罩供氧。差不多同時,他越來越難發出聲音,開始用眼控儀輔助辦公。一年后,他徹底失語,眼控成了唯一和世界溝通的方式。





3年前我問蔡磊,想過進入終末期會是什么樣嗎?他說:“即使倒下,24小時需要護理,我依然在工作崗位上,我會用眼控儀處理工作。這是不會變的。”

他可能是全世界工作時間最長的全身癱瘓病人,每天接近12小時,全年無休,晚上11點還在群里回消息,唯一的放松是吃糊糊的時候看b站,不是吃播或者搞笑視頻,是“本周科技早知道”之類的快訊。

蔡磊的電腦屏幕下有一個細長形狀的設備,用于捕捉眼球運動。他的眼睛往哪看,光標就往哪走,調出一個控制板,再轉動眼球切換到不同的界面。

蔡磊的助理、漸愈互助之家運營負責人陳瀅芳說:“好幾個合作方悄悄問我,蔡總給我發的信息是不是你回的?”他一分鐘可以用眼睛敲60個字,而且沒有錯別字和語法問題,連“的地得”都不出錯。

妻子段睿說用了眼控也不耽誤他們吵架,他老喜歡給她發小作文,“我說你再說我更生氣了,他就各種直男發言,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用他的方式去解某一個扣,我說現在在忙,你先寫著,一會我再看。他就一如既往地寫。”





用攝像頭和眼控儀來和我們溝通

我坐在邊上跟他說話,他先笑了一下,打出一行字:你先來選下我的聲音。

眼控的朗讀頁面只有兩個聲音選擇,陳瀅芳說他比較喜歡那個像地鐵報站的女聲,有時候還怪貼心的,問她是不是聽厭了,那換一個播音腔男聲和她說話好了。說到這里所有人笑成一團。

面對面聊天的時候,蔡磊先在朗讀的頁面打字,播放,再復制,切到和我的微信聊天框,粘貼,如果一下打不完,就給陳瀅芳發要點,叮囑她補充信息給我。他說這樣就不會因為他用眼控給我造成麻煩。





我們前后兩天去拍蔡磊,兩次都遇上護理人員來面試。馬文慧說他們常年招人,非常難找,堅持一年以上的少之又少。照顧晚期漸凍癥患者和照顧失能老人根本不是一個難度級別。“他們可能整天躺在床上,翻身、喂飯、喂水,處理大小便就完了。蔡總的需求比他們多太多了,吸痰、呼吸機這些設備得會用,無法說話,他又要辦公,一天起來躺下扶起好幾次,這對護理人員來說有壓力。”

在蔡磊的主臥外面,除了蔡磊母親住的次臥,客臥、閣樓、書房,所有房間都用來給護理人員休息,里面搭一張一米二的小床,床邊架一個簡易晾衣桿,被子凌亂地堆著,就好像前一秒有人猛地掀開沖了出去。

護理人員常用的三件套是:護腰、咖啡、膏藥。她們分為日夜兩班,蔡磊辦公和睡覺時留一人守在身邊。他需要安靜的環境高效辦公,手機不能外放,她們早就習慣了刷無聲短視頻。呼叫鈴會在任何時間響起,在外面待命的人要立刻戴上口罩進入主臥,應對突發情況,一個操作不慎就是不可想象的后果。



每隔一段時間,蔡磊母親會從河南老家過來

多數終末期病人睡眠都嚴重不足,蔡磊也是徹夜難眠。他一般在凌晨12點躺下,保持一個姿勢睡40分鐘左右,就會因為壓痛麻木醒來,需要護理人員幫忙翻身,一晚上醒十多次,就這樣持續到早上8、9點起床工作。

睡覺的另一個問題是用不了眼控。有一次護工給他戴上呼吸面罩,脖子姿勢沒放好,他整個人難受至極,“每個細胞都像被小蟲一點點啃噬著,煩躁、憤怒,想要大喊,想要掀翻一切。”但在護理人員的視角,蔡磊的拼命掙扎只是腿部微微地顫抖。她以為他的腿不舒服,她看到他張著嘴,發出誰也聽不到的聲音。

“他出現過好幾次想換個姿勢,但叫不醒阿姨的情況,后來阿姨就說晚上她干脆就不睡覺,蔡總又比較心疼阿姨,說你還是要睡的,我們想辦法。他不平躺,因為平躺會出現憋氣,會很煩躁,他就換著方向側臥。還有放一些小鈴鐺在被子上,他的腳現在能輕微地動一動。”



睡眠需要佩戴呼吸機

蔡磊團隊正在研發一個設備,在床頭安裝攝像頭捕捉眼睛,長眨眼短眨眼的組合釋放不同信號,阿姨就能聽到呼叫醒來,現在卡在一些技術難題,比如蔡磊臉上有呼吸機,會干擾到識別。

漸凍癥病人間流傳著一句話:1/3的病人死于疾病本身,2/3死于護理不當或并發癥。有人坐車時忘記帶呼吸機,在小憩中呼吸衰竭。有人死于營養不良,只因家人不知道可以喂流食。

剛發病的時候,四處求醫,針對罕見病患者的騙局層出不窮,他們都會當成最后一根稻草一擲千金,就連蔡磊本人都花過不少冤枉錢。漸凍癥又高發于40歲上下的人群,家里有年老的父母和未成年的小孩,要么配偶留在家里全職照護,那就斷了收入來源,要么請人來護理,但中期以后,一個家庭的經濟情況基本被拖垮,眼控儀一臺上萬元,呼吸機大幾千,還要請護工日夜監護,有多少人支付得起呢?

苦于照護之難,蔡磊團隊開發了漸凍癥照護小程序,幫助患者和護工匹配,不收中介費,提供免費線上護理培訓,還有每一個環節的標準操作視頻,他想搭建一個更透明和有尊嚴的護理體系。



說到錢的問題,早期蔡磊找藥的方式,就是靠他單方面砸錢推研發,后來越來越多的科學家、醫院、藥企加入合作,帶來各自的資源,隨著研發規模擴大,所需要的資金是一個天文數字。

根據蔡磊團隊2025年的公開財務審計報告:自2024年1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破冰驛站直播間已累計提供科研資金達10889.83萬元。2024年初,蔡磊夫婦宣布將再捐助1億元。蔡磊夫婦從未從中領取任何工資或進行任何形式的個人分紅,直播間所得將繼續全額投入漸凍癥攻克事業。

段睿是家里那個掙錢的女人,蔡磊幾乎所有的研發經費都源自她的直播間。過去3年多,看直播的觀眾從零星幾個病友到一晚上萬人。一個因為罕見病而生的直播間,做到抖音第三大體量,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個。人們介紹段睿時,不再只說她是蔡磊那位不離不棄的妻子,還是電商領域最能銷售,粉絲粘性最高的大主播。




漸凍癥撕碎的不只有蔡磊的人生,還有段睿的。蔡磊確診那年,她剛30歲,剛生下菜籽兒沒多久。地道北京人,北大藥學本碩連讀,在會計師事務所做合伙人,業務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長,有一個位至京東集團副總裁的丈夫,她原本正過著人們眼中幸福美滿的人生。

在蔡磊決定抗爭漸凍癥之后,籌資一度陷入困境,沒人看好漸凍癥藥物研發的前景,資金來源主要是夫婦倆自己的錢。2023 年之前,他變賣房產車子、股票,最糟糕的時候公司資金只有7萬塊錢。2022年9月,段睿辭職來運營破冰驛站,一來就打破了行業規矩,直播間0坑位費、0廣告費,她本人作為主播不拿工資和提成,每周播5天休2天,從不無故缺席。

段睿每天的生活沒怎么變,下午到公司選品,晚上7點直播,凌晨1點下班,忙起來一天睡不到3小時。除了吃飯睡覺,她基本被工作填滿,要擠出時間才能陪菜籽兒。

她開了自己的抖音賬號,想到什么就發什么,看到一棵不知名的小樹,吃到好吃的咸鴨蛋,“還是極摳搜一人,買多了咖啡要凍起來明天喝,在機場買貴了一個小玩偶給我氣得。”

視頻底下的點贊和評論量驚人,人們喜歡看到她,喜歡聽她爽朗地笑,喜歡她絮絮叨叨。直播間的風格也是如此,觀眾認可段睿理性溫和的銷售方式,停留時間極長,她在同一個晚上可以賣單價幾十萬的珠寶,和幾塊錢的農產品。一個人能賣出好幾家商場的銷售總額,還能盤活某個地方快死掉的產業。



2024年5月之前,蔡磊會和段睿一起直播

過去3年里,直播間搬了兩次家,原本幾個人擠在二十平米的客廳里,貨品只能堆在廚房外的過道,現在團隊有30多個人,租下寫字樓的一整層,比蔡磊研發團隊的地盤還大,有設備齊全的拍攝間,還有專門的庫房。

雖然流水數據很大,但直播間的利潤率和前幾名沒法比。“因為東西便宜。為什么便宜?因為我把自己摘出去了。”段睿笑著說有點失算,“第一天是義工,到今天也是義工,這個工作強度真的超出我的想象,早知道這樣的話,要不咱別義工了。”

“要有網絡的影響力,非常強的銷售能力,又要很少的工資”,段睿覺得這個模式“殘酷到有點反人性”,她說她沒辦法開這個口讓任何人來頂替她,銷售壓力只能她一個人扛,所以只要破冰驛站還在,她就永遠無法離開直播的房間。

“從你們上次見我到現在,直播吞噬了我所有的時間,個人的、家庭的時間全吞進去。”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有更多時間就好了,她可以多陪陪媽媽,陪陪菜籽兒,讀好多古詩詞,去看大海和珊瑚。“會有很多遺憾,可能這些東西在這個年齡段就錯過了,沒辦法,只能那么選。”

蔡磊沒有干涉過她的去留,我問他如果有一天妻子想離開直播間怎么辦,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不想也沒有權利限制任何人的選擇和自由。”

和早期不同,段睿已經不去想能不能攻克漸凍癥,這讓她稍微平和一些。“這件事情我控制不了,我可以控制的是讓更多人認知到這個事兒,加到這個行業中,收集到更多的資金,讓這個過程本身也變得有意義。”



3年前,段睿在準備直播

2024年5月,蔡磊因為感冒被送進ICU,躺到第四天,他已經不堪折磨,心肌梗死指標異常嚴重,他和醫生表達了他想氣切,“馬上氣切,越快越好。”

氣切是漸凍癥病人生前的最后選擇,在頸部正前方的氣管上開一個小口子,從此不再用嘴鼻呼吸。這不僅是肉體的痛苦,還意味著交出呼吸的控制權,終生依靠機器。并且有創呼吸機和護理人員的費用,很快就能榨干一個普通家庭。因此許多病人寧可死亡,也拒絕氣切。蔡磊的態度一直都是“該切一定要切,氣切是為了活著。”“哪怕氣切,渾身插滿儀器,我也會繼續工作。”

段睿在ICU外面,她是那個要簽氣切手術同意書的人。

那陣子有好幾個專場要播,預告早就放出,和供貨商簽了約,不能無故取消。以往蔡磊每天會到直播間坐一小時,他自帶收視率,她吃不準如果蔡磊不出現,觀眾會不會離開。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無論何時,掙錢肯定是很重要的事兒。資金跟不上的話,科研必然就散了,都不用發生什么意外就散了。”段睿就在醫院和直播間兩頭跑,一個人播滿整晚。

蔡磊意識模糊的時候,陷入狂躁,只想離開ICU。段睿要替他“做決策”,“在緊急情況下我是個很冷靜的人,首先看他的呼吸指數到什么程度,判斷做氣切的時間點,他在ICU會覺得醫療照顧沒有家里好,但我告訴他,現在所有的護理都是對的,你再忍耐一下。”

好在蔡磊在手術前突然停止了痙攣性咳嗽帶來的窒息,醫生決定不氣切。3天后他脫離生命危險,讓同事把電腦拿到病床上繼續辦公。段睿穩住了直播間,成交量甚至翻了幾番。“我拿著那個數據給他看,他都哭了,他知道我有多辛苦多累。”

從ICU出來后,蔡磊的身體支撐不了上直播。在此之前,為了避免傳染,段睿不得不搬離蔡磊的房間。以前兩個人睡前能聊聊天,每天能在直播間一起待一會,自那之后,這些都無法繼續了。



蔡磊說:“分別不是某一刻發生的,它是一個漫長的、永遠無法準備好的過程。”

關于分別,段睿說的更多些:“這幾年的痛苦也好,成長也好,讓我突然懂了很多腦子里依稀看過的東西,當你痛苦到極致,你就懂了很多事情。痛苦是一個非穩定狀態。偏到左邊,你覺得你要結束這一切,偏到右邊,你突然懂了如何去釋然,不會在里面持續痛苦的。”

“有一天你可能就會認知到,一輩子的事情,歸根結底是一個人完成的。每個人出現在你的生命中,就是相伴一段,我現在仍舊會恐懼于別離,恐懼于每一個緣分的斷掉。你會發現不管是父母、子女、愛人、朋友,終將沒有人能夠替代你去走你的這根主線,你才會坦然去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你不知道哪一天是和他最后在一起的,這種感覺可能會讓人更平靜。”





菜籽兒給爸爸過生日

今年初,蔡磊推動的藥救了廣州的小劉的消息掛在熱搜上。小劉和杭州的何艦同為SOD1單基因型,在接受RAG-17治療后,已經整整兩年沒有用藥,不僅停止了惡化,甚至在臨床運動功能上出現了逆轉。

一片祝福之外,評論區里出現了幾種疑問。第一種是既然能救別人,蔡磊自己干嘛不用?第二種,為什么只讓個別人用,不能立刻推廣開嗎?第三種,是不是已經攻克了漸凍癥,以前是不是夸大了制藥之難?

蔡磊屬于散發型,他的SOD1基因沒有問題。這就是為什么小劉進組試藥后,他對小劉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比我幸運多了,這種幸運是生死差別。”





蔡磊科研團隊辦公室

事實上,即使是同樣的基因型,也并不一定能試藥,能進組的病人是萬里挑一。曾有一個年輕的女性,是SOD1型患者,她在網上對蔡磊喊話,求他救救她。其實市面上有一款藥物托福森(Tofersen)可以用,當時剛進中國的價格是140萬一年,而且要每年持續用藥,一般的家庭很難承受,而臨床試驗階段試藥是免費的。

她無法進組的原因是她的肺功能低于閾值,沒有通過入組考核。“如果要救她,蔡總就面臨另一個抉擇,救了她,剩下的病人為什么不救?”陳瀅芳說。

“蔡總很心痛,頂著壓力,還是決定幫她,他聯系了浙二,想啟動對她的同情用藥。直到春節前,我都在跟她打視頻,告訴她蔡總一直在幫你努力,再堅持一下,年后就可以讓你入組了。”

“2月22號,這個日子我記得非常清楚,她的賬號永遠定格在一個孫悟空的視頻。她沒有等到藥。”

王伊龍是北京天壇醫院副院長,神經病學中心首席科學家,也是蔡磊的主治醫生,他們是科研上最密切的伙伴。RAG-17的臨床二期就在天壇醫院進行。

越來越多的患者帶著僅存的希望找過來,他和團隊常常陷入兩難和無力。“有的病人千里迢迢來掛我一個號,就是想見一下面,有一個入組的機會。大部分人都是帶著絕望離開的,當告訴他們不符合入組條件的時候,他們會說這是最后一次來北京,如果回去就再也來不了了,因為他們很清楚疾病進展的速度。”



天壇醫院立項啟動簽約,右為王伊龍

現在蔡磊合作研發的藥物管線多達300條,一直在嘗試,一直在失敗。散發型占漸凍癥患者 90% 以上,蔡磊的目標是整個群體的獲救,重點一直都在散發型。在他心中,只延長幾個月的生命是不夠的,要達到大幅度的延緩甚至逆轉,救治生命,才叫真正有效的藥物。“其實方法不必多,只要有一個成功就可以。”

主流的制藥模式是由藥企牽頭,根據實驗室里已經找到的發病機制和靶點,用高通量篩選從百萬級分子庫中找出幾千個hint(苗頭化合物),微調成一個 PCC(臨床前候選藥物)。接下來,它要變成一種可量產的、確定劑型的藥,并在動物身上完成毒理和藥代動力學實驗,通過國家藥監局的 IND 審批(臨床試驗申請)后,才可以進入首次人體實驗(first-in-human),最終進入到一至四期臨床試驗。

整個鏈條極其長,每增加一個環節,就增加一次極高的失敗率,任何一步失敗,前面全部作廢。制藥界有一個雙十定律:將一款新藥推向市場,平均需要消耗10年時間、10億美元,且成功率只有10%,這些年成本數字已經來到26億美元。對罕見病來說,這個鏈條更加兇險。

光是啟動這一步,找到罕見病的靶點就很難,比如散發型漸凍癥,發病機制至今尚不完全清楚,而且異質性強,每個病人都不太一樣,有人從延髓發病,有人從四肢,靶點可能不止一個,不是用一把鑰匙開門,而是幾個靶點的密碼組合。從商業邏輯來講,因為罕見病患者數量少,市場小,研發成功率又極低,為了回收砸下去的巨額成本,藥價不得不定成天價,一旦賣不出去,就會出現藥上市了,患者用不起,藥企破產了的慘劇。種種原因導致許多藥企就不會發起藥物管線。

從決定自救開始,蔡磊就意識到自己沒有那么多時間。不能干等藥企,要從病人端發起,變革這套模式。



漸愈互助之家的數據顯示,蔡磊將漸凍癥研發進程,向前推了至少10 年,速度提高了20倍。數字背后是蔡磊幾乎徒手顛覆了一整套做藥的機制,這不只是漸凍癥和神經退行性患者的事,它關乎所有人,關乎每一個用藥、找藥的人。

RAG-17就是一個起死回生的例子。它所依托的技術是在10年前發現的,2022年蔡磊和李龍承博士決定推動,2024年進入首次人體實驗,2026年1月進入臨床二期,僅僅用了4年不到。

如果按照常規的雙十定律速度,等藥進入臨床階段,何艦這樣的患者早已在終末期,達不到入組條件,用不上藥。這就是蔡磊所說的“生命和時間賽跑”,哪怕快一點點,都能多救一個人。



2024年5月,蔡磊剛從icu出來,與李龍承見面

據王伊龍介紹,天壇醫院現有7、8條漸凍癥相關管線,其中更多是針對蔡磊這樣散發型的藥物,比如針對多靶點神經損傷修復、針對調節型T細胞活化、針對白介素-2,針對小膠質細胞,還有UNC 13A 異常表達蛋白。這些管線有沒有希望出現救治病人的藥?出于保密需要,他無法透露研發進展,只說“有前景”。

從跟王伊龍這樣頂尖科學家的合作里,可以看到蔡磊是怎么縮短時間的。

不同于傳統IST臨床實驗(由藥企發起),像王伊龍發起的IIT(由研究者發起),因為“沒有參與企業的利益,不需要等藥監局耗時很長的審批,通過國家的備案、醫院的學術委員會和倫理委員會,就可以快速啟動。”

在整個鏈條里,首次人體實驗是最難也最容易失敗的。一個是從動物到人的劑量轉換很復雜,“人和動物的大腦天壤之別,同樣的微克折算到小鼠腦子里能鋪滿,在人腦里濃度就達不到,但是盲目加量又可能產生神經毒性。”

還有一個是合適的病人難找,許多罕見病藥因其特殊性,倫理上不允許在健康志愿者身上試藥。但罕見病本就稀少,病人不能病得太輕,也不能太重,又要進展相對穩定,所以常常耗時一兩年才能招到人。

蔡磊建立的漸凍癥社群超過兩萬人,強大的患者儲備群體,可以一批一批,不是一個一個地入組。“對患者本人來說,無藥可醫,致死率是100%,雖然試驗階段風險高,只要有一點可能延緩病情,這個風險獲益比也是可以接受的。”

試藥的同時,各方團隊數據共享,數據越積累越豐富。藥企、醫院、監管部門、病人組織相互溝通,“這些都是我過去很難想象的。”

在認識蔡磊前,王伊龍研究的是腦血管病,接診的多是腦卒中患者。蔡磊確診后半年多,他們倆認識了,隨后他將方向轉到漸凍癥相關的罕見病。因為“蔡磊的感召”,他和他的團隊成員都做出了職業生涯重要的改變。

其實IIT并非萬無一失,試藥存在安全風險,一旦出事,沒有藥企負責賠償和公關,作為發起人的王伊龍就要承擔兜底責任,“只要不違反法規和監管的要求,我都會不遺余力。”

這么做都是為了幫蔡磊,他們很少見面,除了工作,也不多說什么,“其實我每天都會很想他。但我不敢見他,我心疼他。”



蔡磊非常愛笑

回到只要寫蔡磊就繞不過的那個問題,他能自救嗎?

對漸凍癥群體來說,蔡磊不只是救命的人,他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只要知道他活著,知道他還在近乎苦行地工作,知道哪怕不是救自己的藥他也不遺余力,病人和他們的家人就能有一點希望,有更強的念頭好好活下去。在無藥可醫的時候,何艦是靠著看蔡磊的書支撐下去的。“我相信他能找到自己的解藥。”

生病至今,蔡磊從未做過心理咨詢,也沒有宗教信仰,僅有的精神寄托是孫悟空和堂吉訶德這樣的文學形象。對科學理性的絕對推崇,以及“縱使不敵也絕不屈服”的意志,就是他所相信的。



陳瀅芳聽蔡磊回答過太多次,“你要是問他,他肯定說必須相信,你問他時間,他說可能明天就能找到藥。”

王伊龍不愿意回答這個問題,僅就目前的科研進度而言,“可能有效的藥物,大部分被發現對早期病人有效,對終末期無效。”

那是蔡磊用肉身交換的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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