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照進窗來，帶著些微的暖意。我取出那只許久未用的素白瓷杯，拈一撮朋友新寄的烏龍。水沸了，沖下去，葉片在杯中舒展，有細小的氣泡附著杯壁——行家說，這是“茶氳”，是好茶的標志。我并不懂這些，只是喜歡看這片刻的熱鬧。待茶湯稍涼，啜飲一口，初時是清淺的微苦，順著喉滑下去。我正待放下杯子，卻就在那一兩秒的停頓后，一絲極幽微的、清甜的滋味，毫無預(yù)兆地從舌根兩側(cè)，悄悄地彌漫開來。那不是糖的甜，是一種更空靈、更持久的甘潤。它繚繞著，盤桓著，將先前那點苦澀，都化成了豐腴的底子。這奇妙的回甘，竟讓一個幾乎要被遺忘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浮到了眼前。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在一家報社做著夜班編輯，日子過得像一部卡了帶的黑白膠片電影，反復(fù)播放著同樣的疲憊與瑣碎。他是那部沉悶電影里一個偶然闖入的、帶著光的身影。記不清是因何相識的了，只記得他總是明朗的，愛笑，能從最尋常的街景里，指出一朵形狀奇特的云，或是一株從墻縫里掙扎出來的小草給我看。我們其實相處不久，不過數(shù)月的光景，他便因家事去了遙遠的南方。離別時，自然是有惆悵的，但也只是淡淡的，像秋日早晨的一層薄霜，太陽出來，便以為消散了。此后的人生，依舊是那樣過著。為生計奔波，為人情所困，也經(jīng)歷了幾場不算小的人生風(fēng)雨。在許多個覺得快要撐不下去的夜晚，我也并未想起過他。安慰我的，是別的更實際的東西，或是一些更激烈的情緒。
直到這個午后，這杯茶，這陣回甘。我才驀地發(fā)覺，他竟是在我生命里留下了些什么的。不是具體的信物，甚至不是具體的誓言，而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態(tài)度”。在往后那些灰暗的、令人氣悶的時刻，我竟會在不知不覺中，學(xué)著他當年的樣子，抬頭去尋找天空里是否還有飛鳥的痕跡；會在擠地鐵的煩躁里，因為注意到一個孩子純真的笑臉而忽然心平氣和。他像一顆投入時間之湖的石子，當初只聽得一聲清響，便沉了底，不見蹤影。卻在多年以后，我才看見那漣漪一圈一圈，緩慢地，卻執(zhí)拗地，蕩到了今天。
有些人的好，原來不在當時，而在其后漫長的歲月里。張愛玲說：“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從前讀這話，只覺得是愛情的浪漫。如今想來，這“剛巧趕上”的遇見，其深意或許并非只在相遇的剎那，而在于它在往后的生命里，能持續(xù)地發(fā)出光與熱來。那短暫的數(shù)月，像被歲月這只溫柔的手，悄悄地釀成了一壇酒。當時只道是尋常，甚至略帶青澀，卻在時光的窖藏里，漸漸地褪了火氣，化出了一派醇和與甘美。他走了，卻把一種明亮的生活意趣，像一枚印章，蓋在了我的靈魂上夕陽的光線變得柔和了，像金色的蜂蜜，緩緩地在屋里流淌。杯中的茶已涼透，我又續(xù)上熱水，那回甘的滋味，竟還是一般地分明。我忽然覺得滿心的寧靜與富足。
有些人，注定不是你人生戲目里的主角，他們只是匆匆一現(xiàn)的配角，甚至只是一個旁觀者。他們的戲份不多，臺詞也少，說完便轉(zhuǎn)身下了臺，從此天涯。你以為他們的出現(xiàn)無足輕重，直到大幕將落，你回味整場演出時，才恍然發(fā)覺，最打動你的，竟是那配角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一抹微笑，或那一兩句清淡的、卻直指人心的話語。有些遇見，便是這樣了。它不負責在你的人生里常住，它只負責，在往后的所有歲月里，給你留下一絲，綿綿不絕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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