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班時收到蘇軍的短信，他約人談事，全天都不回辦公室，晚上直接去我家吃飯。不久我媽又打進電話，讓我下班回家幫廚，聲音喜滋滋的。掛上電話，我輕輕嘆了口氣。這是一段能夠開花結果的緣分嗎？

老公五年前患病去世，起初三年，我的心門牢牢閉鎖，后來，我慢慢接受事實，試圖重組家庭，但婚戀市場上最搶手的是未婚女性，其次是有婚史無子女的女性，像我這樣上有老下有小經濟又不寬裕的，被絕大多數男人視為畏途敬而遠之。

能夠試著交往的寥寥幾個對象，都有各自的問題：老陳收入不高，沒有房子，帶著個女兒，如果我們成家，就必須在我那狹小的兩室一廳里安排五口人，而兩個孩子龐大的教育費用更是我倆無法負擔的；老繆經濟條件不錯，有過兩段婚史，他看中我尚有幾分姿色，愿意負擔我兒子讀名校，但不肯和我結婚；小李的兒子判給前妻撫養，對我帶著個孩子也不抵觸，我們談得比較投機，可吃第二次飯時，他前妻打他手機，我清楚地聽見她大聲說：“自己有兒子不養，倒去幫別的女人養小孩。”那之后，他明顯冷淡了。

幾次無果之后，我多少有些自卑，因此，盡管蘇軍這陣子對我比較關注，我也未敢多想。他35歲和我同齡，從外地調來，離異無子女，相貌堂堂，剛買了房，條件相當不錯。他的選擇余地很大，我想我是配不上他的。

十天前我在辦公室暈倒，蘇軍立即抱起我送去醫院，還迅速通知我的家人。醫生說我營養不良，安排我掛三天營養液。蘇軍每天都來看我，后兩天正好趕上周末，他幾乎全天待著。這顯然不僅僅是關心同事那么簡單，我有些受不了他熱情的眼神，但我媽和兒子天天卻都很喜歡他。也許這一老一小已經太久沒有享受到家中有個頂天立地大男人的幸福了，蘇軍熱心地在醫院跑前跑后張羅著，哄得他倆眉開眼笑。

自從丈夫去世后，天天變得有些內向，卻對這位“救媽媽的勇敢叔叔”一見如故，告訴他不少小學里的故事。我媽更是和蘇軍談得熱火朝天，旁敲側擊了解清楚他的個人情況后，便倚老賣老請蘇軍到我家吃飯，專程表示謝意，蘇軍一口答應，連客套都沒有。

二

下班回家，媽媽已經把天天接回來，買了一大堆菜。我一邊擇菜，一邊打量家里：盡管收拾得干干凈凈，但裝修和家具都顯得暗淡陳舊，地板間的縫隙清晰可見，乳膠漆墻面有多處剝落，只有餐桌上玻璃杯里插著的一把梔子花，為屋里添了幾分亮色和一縷清香。

門鈴響了，天天搶著去拿對講機，果然是蘇軍，天天立即給他開了電子單元門，還特地跑到樓梯拐角處等。幾分鐘后，他倆依偎著一道進門，天天拎著一包東西高高興興地嚷：“外婆、媽媽快來看，叔叔帶給我們的好東西！”

媽媽聞聲放下鍋鏟，忙著出來招呼蘇軍換拖鞋，又為他泡了杯香茶。蘇軍將禮物一樣樣說明：兩支十二色福娃彩色圓珠筆是他參加活動得到的奧運紀念品，還有一盒進口巧克力，都是送給天天的。兩瓶螺旋藻、兩盒蜂花粉是送給我媽的。

看著一老一小笑逐顏開的臉，我胸口一酸：老公的不治之癥短短幾個月內幾乎耗盡家中積蓄。我工資不高，媽媽菲薄的退休金每月吃藥就要花掉一半，我維持這個家實在心力交瘁。稍稍貴一點的零食天天都沒機會進嘴，更別提進口巧克力了。他五歲時就懂得面對別的小朋友拿著的高檔冰淇淋咽著口水，對我說：“媽媽，其實小奶牛冰棒也很好吃。”

我深深吸口氣，蘇軍太懂得我的心理了：如果禮物是送給我的，我多半會婉言謝絕。但這些東西，卻讓我無法拒絕。

菜式非常豐盛：紅燒肉、清蒸魚、油爆蝦、老鴨湯……看天天悶頭大吃的樣子，我心里堵得慌，吃得不多。蘇軍倒更像個主人，忙著給媽媽、天天夾菜，又勸我多吃點，自己也沒少動筷子，經常做出夸張的表情猛夸：“天哪！太好吃了！”還不停說笑話，把一老一小逗得合不攏嘴。天天畢竟胃口小，率先吃飽了，在桌邊繞來繞去地玩耍，對蘇軍左胳膊上大大的牛痘疤產生濃厚的興趣，問東問西，又拿自己的和他比大小，蘇軍耐心地陪他說話。媽媽看著他們，眼里似乎有亮亮的東西在閃動。這一瞬間的幸福情景，讓我怦然心動。

晚上，媽媽和天天先后睡熟，我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眠。蘇軍才調來半年，我們雖然同在一個大辦公室，但不在一個組，平時接觸并不多。只是覺得他剛來時沉默寡言、不茍言笑，后來漸漸開朗，偶爾說些笑話讓大家發現他其實相當幽默。辦公室的熱心大姐給他張羅過對象，他不肯去見，說不喜歡相親這種方式，而是喜歡日久生情。他說這話時聲音很響，眼睛直往我這看。

這次我在辦公室昏倒，他的表現已經相當明顯。但我心里還是有些放不開：他對我是認真的嗎？我該和他開始嗎？我實在有些自卑，怕自己空歡喜一場，連帶著讓媽媽和天天失望傷心。

第二天來到辦公室，我有點怕見到他，怕他用那亮得逼人的眼神看著我。正好他接到緊急任務出差數天，我吁了口氣，又有幾分悵然。

晚飯過后，我正輔導天天做功課，蘇軍發短信來：“你愿意接受我嗎？”看到這么直露的表白，我登時臉熱心跳，不知如何回復。一覺睡醒后打開手機，發現他昨夜還發了一條短信：“為什么不理我？我是很有誠意的。我也能感覺到你不討厭我。”

思前想后，我回復：“我的情況你都知道，條件差，配不上你。我不希望你始亂終棄讓我和家人痛苦，也不希望你以后后悔讓你痛苦。”之后兩天，他沒有任何回音，我心里有點涼，想來他是打了退堂鼓。

三

星期六下午，突然接到蘇軍電話，說出差剛回來要立刻和我見面，口氣斬釘截鐵不容回絕，我也就乖乖聽命。

在茶館一個安靜的小包廂里，蘇軍告訴我他的故事：

他原先在家鄉那座城市安居樂業，婚后與寡母同住。老婆多年未生育，他母親一心抱孫子便十分著急，漸與媳婦生出齟齬，他夾在中間很難過。一次婆媳又大吵一場，他老婆賭氣拉著他去醫院，兩人均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結果問題是出在他身上。老婆得勝班師回朝，把體檢結果扔到婆婆眼前，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老人家受不起刺激，當場腦溢血發作倒下。他先離婚后喪母，前妻還把他不能生育的秘密捅出去，讓他無法面對任何人，干脆辭職賣房，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他到我們單位工作后，慢慢找到正常生活的狀態。聽說我的情況后，頓生天涯知已之嘆，對我漸漸產生特別的好感。

他看定我緩緩地說：“這關乎一個男人的自尊，原本我不想告訴你。但是，我想讓你感受到我的誠意。還有，我希望你不再自卑，因為你認為的自己的劣勢在我眼中恰恰是優勢。”

“你知道嗎？”他說，“我對你是日久生情，但對你媽和天天，卻是一見鐘情呢！”

那天他把我送到醫院后，看到聞訊趕來的一老一小：我媽頭發灰白、瘦削彷徨，立刻讓他想起自己過世的母親，而天天眼中那怯生生的表情更讓他心疼。當時他就暗暗下決心：就是我了，并且他會把我媽當成親媽，把天天當成自己兒子……

聽著蘇軍娓娓的訴說，不知不覺中，我的眼淚已漫過眼眶。蘇軍趕緊掏出紙巾替我擦眼淚，溫暖的手撫過我的臉，卻毫無陌生感，那般融洽與甜蜜。整整五年啊，我干枯的嘴唇和心田都在這一天得到潤澤。

當我和蘇軍挽著手回家時，開門的媽媽先是把嘴張成O型，隨后就用手背擦拭眼角。天天呢，他更直接，大聲喊著“好嘢”，上前拉了蘇軍就走，去看他的“秘密寶藏”，這可是天天最喜歡的人才有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