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鵬程｜伊朗為什么不能與美國、以色列同頻？

美國于1990年對伊拉克發動了海灣戰爭（Gulf War）。又于2003年發動伊拉克戰爭（lraq War，又稱第二次海灣戰爭，簡稱伊戰）。現在則聯合了以色列，偷襲伊朗。

有人認為這是核能源的沖突，有人認為是石油利益，有人認為是以色列的安全問題，也有人認為是伊朗的神權政體不符合現代社會，還有人認為有民族因素……。

眾說紛紜中，夾雜著各種立場、情緒、揣測、偏見。但由于對美國和以色列的對手伊朗基本陌生，對這半個世紀的伊斯蘭復興運動也甚為隔閡，所以只能是外行看熱鬧，瞎操心、亂吆喝。

我梳理了一下歷史脈絡、精細基礎與思想線索，提供給各位參考。

一、新伊斯蘭主義崛起與國際新格局

（一）伊朗的革命之路

早先，巴列維王朝禮薩汗，曾被看作波斯的民族英雄。但蘇聯和英國早在1941年就聯合出兵占領了伊朗全境，把禮薩汗流放到南非。禮薩汗之子巴列維只好順從英美勢力，努力發展現代化，號稱白色革命。

可是美國商品大量流入伊朗市場，以致伊朗本土商業和工業一直發展不起來，大學生畢業也沒有工作，農民更慘。巴列維土改，用高額貸款把土地從農民集中到皇室貴族控制的農業集團，大量農民只能流入貧民窟。國內通貨膨脹，財政赤字有增無減，甚至不得不靠借外債維持運轉，以致城市罷工游行不斷。

再加上君主獨裁、王室貪腐，頻繁更換23名首相并試圖復興"大波斯帝國"。青年又深受歐美資本主義性文化和消費觀念影響，倫理態度連伊朗本身的資產階級自由派都看不下去。終于在1979年被推翻了，史稱伊朗伊斯蘭革命。

（二）伊斯蘭革命的性質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由此建立。

但因它反君主制，也反對之前巴列維依附美國而發展現代化的政策，所以一直被美國仇視。不承認他們是人民革命，罵他們是倒退、不尊重女權、宗教專制的輿論戰，一天也沒停過。導致這幾天還常有人在網上發布巴列維時代伊朗女性穿流行時裝、讀書、歌舞、不包頭巾的圖像，希望觀眾領會伊朗曾經多么開明，可惜后來愚昧了、落后了、被“國際社會”拋棄了。

可是伊朗人民為什么有政經制度的新選擇？其政教合一制度，又真是昏庸無理性的嗎？

他們的制度，正式稱呼為“教法學家監護制”，即在行政、立法和司法三大權力部門之上，還有宗教權力部門，從教法學家中選舉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最高領導人。這跟英美以憲法監督，性質其實無太大差異。

其次，我們還應注意伊朗推翻君主制的世俗化政權，引進伊斯蘭教法，也不是孤立的事件，與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新伊斯蘭主義之崛起，有直接關系。

而新伊斯蘭主義之崛起，是深刻影響全球政經文化格局的大事。

由于影響深巨，這五十多年來所有的重大事件，幾乎都以此為核心。雖然亞洲儒家與佛教文化區、歐美基督教文化區對它仍然不太理解、不太支持，但其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每個人應該都能體會到。

因為新伊斯蘭主義崛起帶動了劇烈的國際政治變動，所以人們會比較關心政治方面。實則新伊斯蘭主義的側重點并不在政權方面，而在于想加強伊斯蘭國家在對外關系各個領域的廣泛合作，其中尤以經濟領域的互相合作更為顯著。

它們經濟發達，因為相關的主要是土耳其、伊朗、埃及、巴基斯坦等地區經濟大國，及沙特阿拉伯等波斯灣富國。

他們希望逐漸恢復伊斯蘭文化的主體性，然后再逐漸形成集團化、區域化的經濟發展態勢，建立如歐洲共同體那樣的伊斯蘭國家共同市場。

二、伊斯蘭經濟的思路

他們提倡的新伊斯蘭經濟，從思想淵源上看，包括三部分：

（1）《古蘭經》和《圣訓》中關于社會經濟問題的論述，及早年阿拉伯哈里發國家的社會經驗；

（2）傳統伊斯蘭教法中的原則、規定，以及古代學者著述；

（3）當代伊斯蘭學者對傳統經濟理論的解釋和補充。其特色是強調宗教信仰、宗教道德規范，對現代經濟活動的全面指導作用。強調具有相似文化傳統的伊斯蘭國家應當堅持獨立自主道路，而不應采用西方的發展模式。

這種伊斯蘭教經濟理論，對資本主義制度持否定態度，認為：其活力來自私有制度，并鼓勵自由競爭，減少國家對經濟事務的行政干預，靠市場機制來促進經濟增長等等。而這些經濟手段已引起一系列不良后果。

一是為了追逐利潤不擇手段。根據《古蘭經》，利息為萬惡之源。因此他們認為利息是不勞而獲的非法收入和剝削他人的手段。

二是投機活動猖獗。認為股票交易、買空賣空等投機取巧行為均有悖于伊斯蘭教以誠實勞動、文明經商換取合法收入的正義原則，這些非法的經濟活動都應予以取締。

三是彩票活動盛行。認為它腐敗人的靈魂，而資本主義恰好與以上各項都脫不了干系。

三、伊斯蘭經濟的制度

在具體制度方面，他們所關注的是：

一、所有制問題。伊斯蘭教是相信“兩世兼善”的宗教，因此主張雙重所有權觀念，認為絕對的所有權僅屬于真主，而實際的所有權則屬于真主‘代理人’的世人。

分歧點，在于代理人何所指。一種觀點認為應是全民所有制，國家作為真主的“信托人”，對土地和資源擁有完全的所有權，私有財產只限于生活資料。另一種觀點認為可承認一切勞動所得的合法收入，但人的能力有差異，強者有權占有更多的私有財產，包括土地、資源等生產資料。第三種，認為國家、集體、個人同為真主的“信托人”，皆有相應的所有權，構成并行不悖的三種所有制形式。

其次是關于生產、消費、交換和社會分配問題。

當代伊斯蘭學者們贊同“適度生產”觀念，認為生產的目的只在于滿足個人、家庭和社會成員的實際物質需求，反對為追逐利潤而盲目生產。

同理，他們提倡“適度消費”。認為消費必須符合宗教道德，只能在發展生產的基礎上實行消費，反對以高消費來刺激生產。也禁止奢侈腐化、揮霍無度，提倡勤儉節約。

關于交換，由于古代伊斯蘭國家商業發達，當代的伊斯蘭學者們尤為重視傳統的商業道德，包括信守諾言、公平買賣、正當權益，反對投機取巧、欺行霸市、放債取利，高利盤剝等不法行為。

至于社會分配問題，他們則根據“在真主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思想，主張均貧富、等貴賤，反對社會兩極分化，強調均衡發展。

其三，重申傳統的伊斯蘭金融理論的意義。其基本理論框架包括：

（1）禁止“重利”。伊斯蘭學者們根據《古蘭經》“真主準許買賣而禁止重利”（2：275）的基本原則，認為經中的“利息禁令”只適用于“凈利息”，而不適用于因通貨膨脹而產生的“虛利息”（浮動利率），以免使銀行遭受不應有的損失（因此他們最討厭猶太人）。

（2）借貸雙方共擔風險、共分利潤。目前世界上通行的（美國和以色列所主導的）借貸關系是不公平的，它有利于貸方而不利于借方。

因為借方不論經營效果好壞，均需按期償還本息；而貸方不擔風險，永遠有利可圖。最公平的原則，應當是銀行與客戶結成合營伙伴關系，雙方共擔風險，按合同共分投資利潤。

（3）反對視利息為貨幣價格。目前世界上流行的金融理論，是把貨幣看作一種可變通的特殊商品，而利率作為商品的價格機制，實際上是貨幣自身的市場價格。

他們反對這種流行的觀點，認為唯有勞動產生的有形產品才有使用價值、商品價值、市場價格，而貨幣資本并非商品，當然也沒有價值和價格，更不能作為價格機制。

他們也不贊成馬克思主義視資本為勞動轉化為剩余價值的觀點，認為資本家有權取得適當的“報酬”，但報酬的取得與資本無涉，而是因為資本家參與投資經營和承擔風險，這也屬于《古蘭經》里所肯定的“勞績”。

（4）以投資利潤代替利息。

在現代經濟環境下，取消利息顯然是行不通的。為解決這一難題，當代的伊斯蘭經濟學家們大多主張在道義、法理上譴責利息，而在實際上采取一種替代辦法。

如在銀行（商行）與客戶之間建立一種投資伙伴關系，銀行將客戶的存款用于投資經營，以投資經營所得利潤（利潤被視為正當取利）來支付客戶應得的利息。

其四，修訂和補充伊斯蘭稅收制度。

古代伊斯蘭教的天課制度（則卡特Zakat）既是宗教制度，又是國家財政制度，為國家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之一，也是調節貧富差別的主要手段。70年代以來，對天課制度的修訂和補充，涉及四個方面；

一是擴大天課的適用范圍。傳統上天課的適用范圍狹窄，只限于有價商品、金銀財物、農牧產品等稅種。隨著現代經濟的發展，當代的伊斯蘭學者們主張必須擴大天課的適用范圍，股票、保險金、保險儲蓄、有價債券、備用資金，以及租賃建筑物、租用交通工具、機構設備和其他資本貨物等均須依法繳納天課。

二是以浮動稅率代替固定稅率。天課屬于固定稅率的稅項（商品與金銀財務納2.5%，農產品納5-10%），現在則是舊制不變，只對新征收的稅項采取浮動稅率。

三是由國家負責天課收入的分配。

按照慣例，天課屬于濟貧稅。稱為“法定施舍”，其收益由國家統一分配。

按照《古蘭經》的規定，天課收入的收益者包括八類人，即：貧窮者、赤貧者、管理賑務者、心被團結者、無力贖身者、不能還債者、為主道工作者和途中貧困者。

部分伊斯蘭學者認為，天課收入應由宗教慈善部門直接分發給受益者，以防國家行政部門從中苛扣、截留。另一些人則主張所有經費開支必須納入國家財政預算，經財政部門審核批準。

四、批判資本主義現代社會

這種思路與制度，明顯是批判資本主義現代社會，反對現代生活，希望重建一套生活倫理的。這套生活倫理當然又是以伊斯蘭教為基準或歸依的。伊斯蘭宗教和世俗生活乃同時可以獲得發展。

這幾十年來，外界只看見中東伊斯蘭世界到處喊出“革命”的口號、不斷出現更迭的政權，就以為該地區亂成一團。而其實從內在理路看，他們條理秩如，一直在這樣發展著。

美國和以色列策反或打掉了一個，馬上又會冒出另一個乃至一伙。政教合一的趨勢也沒有變緩。之所以說沒有變緩，是因為不僅是在中東勢頭更勁，不惜與資本主義霸權國家開戰，在全世界范圍內也逐漸彌漫著這種思路，在美國發生的911事件便是一例。

不只如此，其他宗教的反現代、反資本主義性格也被喚醒，或形成同路人、同盟軍。如日本與東南亞佛教、伊斯蘭教、歐美后現代相關思潮等等都是。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前，這些批判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思潮，大家都不關心也看不上，一心追求現代性的發展。生活上不斷重利、投機、炒股、買彩票、擴大消費。二十世紀后期才發現：世界變了，資本主義現代性已然四面楚歌。批判者的聲勢更大，亦更具原創性。美以面對這樣的勁敵，終于忍不住，連續動手了好幾次。這次則想釜底抽薪，所以直接偷襲伊朗。

所以，感嘆吧！希望目前正在開打的戰爭，能讓我們有重新回顧伊斯蘭主義的契機。讓我們比較一下“商人重利輕離別”和“本店清真，外菜莫入”的思路，再次想想人類到底該有什么樣的倫理生活。

龔鵬程

龔鵬程，1956年生于臺北，臺灣師范大學博士，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九十多種。

辦有大學、出版社、雜志社、書院等，并規劃城市建設、主題園區等多處。講學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臺北、巴黎、日本、澳門等地舉辦過書法展。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龔鵬程國際學刊》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