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湯玉麟，你要讓我用一個詞兒來形容他，我覺得“生錯時代的莽撞人”最貼切。他這一輩子，活得那叫一個轟轟烈烈，也那叫一個窩囊憋屈。

咱們今天就好好嘮嘮他，看看這個被稱為“湯大虎”的奉系軍閥，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湯玉麟是1871年生人，老家在遼寧義縣，打小家里就窮得叮當響。窮到什么程度呢？沒錢讀書，從小就給人家放牛、放羊，稍微大點兒了就給老板趕車，來回跑運輸掙口飯吃。可就是這么個苦出身的放牛娃，后來怎么就成了一方諸侯，又怎么在一夜之間成了千古罪人呢？

他年輕那會兒，正趕上亂世。有一次他運貨回來遇上土匪，東西被搶了，人還差點兒沒了。這口氣誰能咽得下去？湯玉麟一怒之下，干脆自己上山當土匪去了。這就是那個年代的游戲規(guī)則：既然賊搶我，我就去做賊。他投奔了當時遼西一帶有名的范四、范五兄弟，入了伙。

湯玉麟這個人，用咱們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狠人”一個。為了爭地盤搶碼頭，他敢把手伸進滾燙的油鍋里撈秤砣；為了賭一口氣，他能把燒紅的煤球放自己大腿上燒。這種人，在綠林里混，那就是天生的料。很快，他不甘心給別人當小弟，就自己拉桿子，占了錦西的虹螺山，當上了山大王。

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遇上張作霖。這倆人的緣分，那真是過命的交情。

1900年，張作霖的保險隊被另一伙土匪金壽山給偷襲了。那是個大年三十的晚上，張作霖帶著老婆孩子被圍在屋里，眼瞅著就要玩兒完。關鍵時刻，湯玉麟帶著人殺到了。他不僅救了張作霖，還背著張作霖年幼的女兒張首芳，冒著槍林彈雨往外沖。

后來他親閨女回憶過這事兒，說張作霖后來經(jīng)常念叨：“沒有湯二虎，就沒有小六子（張學良）”。就因為這一背，倆人磕頭拜把子，成了生死兄弟。湯玉麟比張作霖大四歲，張作霖一輩子管他叫二哥。

后來的事兒大家也都知道，哥兒倆一起接受朝廷招安，從一個哨官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湯玉麟跟著張作霖打陶克陶胡，剿匪，立了不少功。這期間，他又一次救了張作霖的命，在陶克陶胡的包圍圈里把張作霖給搶了出來。

可以說，沒有湯玉麟那兩回拼命，就沒有后來的東北王張作霖。

可是，天下能共患難的人多，能共富貴的人少。等張作霖坐上了奉天督軍的寶座，成了名副其實的“東北王”，他和湯玉麟這對老哥倆，反倒鬧掰了。

問題出在一個叫王永江的人身上。張作霖這個人挺有意思，他知道自己是大老粗，打天下靠槍桿子，治天下得靠筆桿子。所以他重用了王永江，讓他當奉天省警務處長兼省會警察廳長，專門整頓治安。

王永江是個能人，也是個狠人。他一上臺就大力整頓，把那些無法無天的兵痞都給收拾了。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這些兵痞是誰的人？大多是湯玉麟的部下。湯玉麟當時是五十三旅旅長，兼任省城密探司令，手底下的兵平時橫慣了，開賭局、搶東西、欺負老百姓，從來沒人敢管。現(xiàn)在一個小小的警察廳長，竟然敢抓他們的人、封他們的賭場，湯玉麟覺得臉上掛不住了。

湯玉麟的邏輯很簡單：我跟大帥是過命的兄弟，我的兵就是大帥的兵，你一個外人憑什么管？他幾次三番找張作霖告狀，要求撤了王永江。張作霖不干，張作霖看得明白，說了一句很重的話：“你們給王永江牽馬扶鐙都不配！”這句話徹底傷了湯玉麟的心。

1917年春節(jié)，湯玉麟和幾個老兄弟宴請省里長官，故意不請王永江。張作霖一看王永江沒來，當場就翻臉了。湯玉麟也火了，拍著桌子跟張作霖對罵，最后撂下一句：“你叫老子干，老子也不干了！”他真的帶著隊伍反出了奉天，投奔了張作霖的死對頭馮德麟，還通電要張作霖下野。

讀到這段歷史的時候，我其實挺理解湯玉麟的。他不是真想反張作霖，他就是憋屈。他覺得自己的功勞、自己的資歷，憑什么被一個新來的書生壓在頭上？他覺得大帥變了，不講情分了。可張作霖也有他的道理，他要的是整個奉天的長治久安，不能為了一個老哥們的面子，壞了自己的大業(yè)。

結(jié)果湯玉麟看走了眼。馮德麟靠不住，段祺瑞支持張作霖，馮德麟立馬就縮了，對湯玉麟來了個“拒而不納”。湯玉麟走投無路，又跑去參加了張勛復辟，結(jié)果復辟失敗，他成了被通緝的要犯，狼狽地逃回老家躲了起來。

這時候，湯玉麟是真慘了。堂堂一個中將旅長，落得個窮途末路，只能窩在老家。最后還是他老娘心疼兒子，托當年的老兄弟張作相、張景惠去跟張作霖說情。張作霖念舊情，給他寫了封信讓他回來。倆人一見面，抱頭痛哭，所有的恩怨都化在那場眼淚里了。

經(jīng)歷了這一場大起大落，湯玉麟應該長記性了吧？照理說應該的。張作霖也確實沒虧待他，讓他當顧問，后來又讓他當旅長、當師長，最后在1926年，讓他當上了熱河都統(tǒng)，成了一省之主。湯玉麟心里憋著一股勁兒，想在熱河好好干出個樣兒來，證明自己。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湯玉麟打仗是把好手，但治理地方，他真不行，或者說，他那個土匪習氣太重了。

到了熱河，湯玉麟當了土皇上。他開始瘋狂地斂財，橫征暴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最要命的是，他在熱河大面積地種植鴉片。他自己抽，他的兵也抽。當時熱河的軍隊有個外號叫“雙槍兵”，一支步槍，一支煙槍。這樣的兵，還能打仗嗎？老百姓恨他恨得牙癢癢，比恨后來的日本人還厲害。

胡適先生在1933年的日記里寫過一句話：

什么叫民心向背？這就是。你把老百姓禍害透了，人家盼著敵人來，因為敵人來了，你湯玉麟就滾蛋了。

1933年，日軍打來了。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熱河戰(zhàn)役。開戰(zhàn)之前，湯玉麟也在通電里慷慨激昂，說什么“誓與熱河共存亡”。張學良也不放心，專門去承德看他，給他打氣。可實際上呢？上海《新聞報》有個記者叫陸詒，他在前線親眼看到了真相。他說，湯玉麟每天下午三點才起床，三點以后才會客。他囤了八百箱汽油，不是用來往前線運兵運糧的，是準備自己逃跑時拉東西用的。他的部隊十六個月沒發(fā)軍餉，發(fā)的全是熱河省自己印的廢紙一樣的鈔票，士兵窮得只能靠搶劫為生。

戰(zhàn)斗一打響，湯玉麟的部下崔興五旅長，第一個投降了日本人。其他防線也是一觸即潰。3月4日，日軍一支僅有128名騎兵的先頭部隊，大搖大擺地開進了承德。堂堂省會，就這么丟了。而湯玉麟呢？早在頭一天，他就征集了二百多輛軍車，裝滿了他在熱河八年搜刮來的金銀財寶、鴉片煙土，浩浩蕩蕩地往天津租界他的豪宅里運。

這一下，全國嘩然。湯玉麟成了“逃跑將軍”，成了千古罪人。

熱河失守后，國民政府要通緝他。他走投無路，跑去投奔了馮玉祥的察哈爾抗日同盟軍，想戴罪立功。可沒幾個月，同盟軍就被解散了。他又被宋哲元收編，給了個總參議的虛職，實際上就是被繳了械，架空了。1934年，他徹底心灰意冷，辭職去了天津，在意租界的豪宅里當起了寓公。

我覺得，湯玉麟后半輩子在天津的日子里，心里肯定不好受。他晚年住在天津意租界，那房子現(xiàn)在還在，挺氣派的。據(jù)說他的客廳里掛著一幅很大的“猛虎下山圖”，他自己也愛坐在鋪著虎皮的沙發(fā)上。他外號叫“湯大虎”，可這時候的“虎”，已經(jīng)沒了牙，沒了膽，只是一張掛在墻上的皮了。

他閨女后來回憶過，日本人占領天津后，三番五次來找他，請他出山當漢奸，他都拒絕了。這一點上，湯玉麟守住了底線。不管他是念著張作霖的舊情，還是知道自己一輩子毀了不能再遺臭萬年，總之他沒像張景惠那樣，跪著給日本人當差。這可能也是他這輩子唯一能給自己留下的一點顏面了。

1949年2月，湯玉麟在天津病逝，終年78歲。關于他的去世年份，有的地方寫1937年，那是錯的。他實實在在活到了新中國成立那一年。

他看重江湖義氣，卻不懂國家大義；他維護私人臉面，卻不顧百姓死活。他和張作霖那點恩怨，說到底，就是他跟不上時代的腳步。張作霖已經(jīng)往前走，要當一個治理一省的封疆大吏了，他還停留在當初那個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的綠林時代。

所以湯玉麟這人，該怎么說呢？他是個好人嗎？肯定不是，熱河的老百姓恨不得吃他的肉。他是個純粹的壞人嗎？也不是，他對張作霖有過真情，晚年也沒當漢奸。我覺得，他就是個大時代里的小人物，陰差陽錯被推到了歷史的風口浪尖。他有過人的膽識，卻沒有配得上這份膽識的德行。

虎，應該是山林之王，威猛、莊重。

可湯玉麟這只“虎”，最后只剩下了“虎”的蠻橫，丟了“虎”的威嚴。

他用一輩子的時間，演了一場從“義虎”變成“禍虎”，最后淪為“紙虎”的悲劇。

這人啊，光有膽子沒有腦子，光講義氣不講是非，遲早是要栽跟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