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克力：低空經濟，中國增長的新空間

文｜陳松齡

對話嘉賓｜朱克力（中國戰略科學家、著名經濟學家，國研新經濟研究院創始院長）

【開篇】

在前兩期「松齡對話｜大家」中，我分別與許斌教授、陸銘教授討論了制度開放與人口流動。

如果說制度決定增長的邊界，人口決定增長的形態，那么產業則決定增長的能量來源。

過去四十年，中國經濟的爆發力很大程度上來自土地、人口與基礎設施在“平面”上的擴張。但當傳統空間的邊際效應開始遞減，一個新的物理維度正在被打開——人類的經濟活動，正逐漸從“地面時代”邁向“低空時代”。

這一次，我對話長期研究新經濟與低空產業發展的經濟學家朱克力博士。

在頭頂三千米的藍海里，究竟藏著怎樣的增長邏輯？

生產空間的“立體延伸”

陳松齡：很多人把低空經濟簡單理解為“無人機物流”，它真正的底層邏輯是什么？

朱克力：一句話概括：低空經濟，就是把天空變成可以利用的生產與生活空間。

過去我們的經濟更像一種“平面經濟”，資源配置幾乎都發生在地表。當城市規模不斷擴大、地面資源趨于飽和，向天空要空間就成為一種自然選擇。

一些變化已經悄然發生：

深圳人才公園：美團無人機幾分鐘就能把咖啡送到取貨柜，避開擁堵的地面交通。

“空中血液航線”：原本一小時的車程縮短至十幾分鐘。這不僅是效率問題，而是在與生命賽跑。

從更大視角看，低空經濟真正的底座是“空中新基建”。它不僅是某一個行業的創新，更是經濟空間維度的重構，是城市從平面向立體的躍遷。

為什么是現在？

陳松齡：為什么低空經濟會在這個階段被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

朱克力：因為它能提供巨大的“增量”。低空經濟不是孤立產業，而是一整套完整生態：從飛行器制造、飛控系統到運營平臺。

它和當年的互聯網邏輯非常相似：互聯網重構了人與人的連接，而低空經濟正在重構人與空間的連接。在傳統增長動力換擋的階段，低空經濟正是中國經濟從要素驅動走向創新驅動的關鍵一步。

真正的瓶頸不在技術，而在規則

陳松齡：很多人認為技術和資本是最大瓶頸，你怎么看？

朱克力：其實都不是。真正復雜的，是制度和規則。

技術決定產業能飛多高，規則決定產業能飛多遠。天空必須回答：誰可以飛？在哪里飛？如何確保安全？

如果審批流程不清晰、制度預期不穩定，企業就很難長期投入。對任何產業來說，穩定的制度環境本身就是最核心的基礎設施。安全是底線，效率是目標，找到兩者的動態平衡，才是真正打開產業空間的關鍵。

從“修路”到“織網”

陳松齡：既然是基建，天上的基建和地面有什么不同？

朱克力：地面基建連接的是點和線，而低空基建更像是在“織網”。

這套體系大致分為三個層面：

物理設施：垂直起降點、低空樞紐港、充換電站。

通信網絡：通過5G/6G實現低空覆蓋，讓飛行器始終在線。

數字系統（低空大腦）：實時監測位置與航線，實現可探測、可避讓、可管理。

當這三層體系成熟，低空經濟才真正具備規模化發展的基礎。

從“科幻”到“日常”還有多遠？

陳松齡：這些場景離普通人還有多遠？

朱克力：這是一個漸進過程：

當下：農業植保、電力巡檢已大規模應用，替代了大量高風險人工。

中期（3—5年）：城際短途交通率先落地。例如深圳到珠海，2小時車程可能縮短至20分鐘。

遠期：城市將徹底走向立體流動結構。

技術進步往往快于商業普及，真正決定產業規模的，仍然是市場接受度與商業模式的成熟。

從“拼體力”到“拼技能”

陳松齡：低空經濟會不會引發新的就業焦慮？

朱克力：它更是在推動職業結構升級。未來會出現：無人機飛手、航線規劃師、天空交警、AI算法工程師。

門檻正在從拼體力轉向拼技能。未來的快遞員可能坐在后臺管理多架無人機。誰更早掌握數字操控能力，誰就能在新的產業周期中占據先機。每一次產業升級，本質上都是在釋放勞動力，轉向更高維度的價值創造。

松齡觀點：人類從不缺空間，缺的是鑰匙

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會伴隨著某種焦慮。但低空經濟給我的啟示是：它沒有消滅勞動，而是在升級勞動。

當天空的邊界被打開，人類的雙手就有可能從重復、低效的勞動中解放出來。未來真正的競爭力，或許不在于誰更辛苦，而在于誰更早學會駕馭新的工具。

在前兩期對話中，我們討論的是增長的邊界與形態，而這一期，我們看到了增長的新維度。人類其實從不缺空間，很多時候只是沒有找到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當制度打開天空的邊界，技術補齊能力，一個萬億級市場正在我們頭頂展開。這不僅是產業的起飛，也是一種認知的升維。新的地平線，其實就在我們頭頂。（原載于微信公眾號“陳松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