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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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

這是晚唐花間派鼻祖溫庭筠最出名的一首詞，很多人讀到這兩句，腦子里浮現(xiàn)的都是一副香艷的畫面：清晨的陽光透過屏風，照在美人慵懶的睡臉上，她那如云的鬢發(fā)亂了，臉頰雪白透紅。

那你知道這首詞的牌名為什么叫《菩薩蠻》嗎？

“菩薩”是大慈大悲的神佛，“蠻”是并未開化的異族，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甚至截然對立的字，為什么會被硬生生地拼湊在一起呢？

難道只是文人的浪漫拼詞，或者是某個生僻的佛教典故嗎。其實，在它變成那些凄美婉轉(zhuǎn)的長短句之前，它其實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一群被大唐盛世的繁華光影，徹底吞噬了原本面目的異鄉(xiāng)怪客。

今天，老達子就來給大家扒一扒這些的背后究竟藏著什么樣的野性而殘酷的歷史真相～

名為菩薩，實為“蠻”

咱們先來聊聊今天的主角——“菩薩蠻”。

現(xiàn)在很多人看古裝劇，覺得這應(yīng)該是個很高級的稱號。但實際上，在唐朝人的語境里，這個名字充滿了矛盾的張力。

這事兒得看唐代蘇鶚寫的《杜陽雜編》，這本書專門記錄唐朝宮廷里的奇聞逸事，雖然是雜史，但細節(jié)非常詳實。書里記載了這么一件事：

“大中初，女蠻國入貢……其梳危髻，金冠，瓔珞被體，號菩薩蠻隊。”

注意幾個關(guān)鍵詞：大中初年（唐宣宗時期），女蠻國。

這個女蠻國，歷史學界普遍認為在今天的云南、緬甸交界一帶，在唐朝中后期的政治版圖中，西南邊陲的南詔等勢力一直是不穩(wěn)定的因素。而這次進貢，也是一次典型的外交行為。

但這群進貢來的女子，長相和打扮把長安人給“震”住了。

并不是因為她們有多符合中原審美，而是因為太怪了。

史料原文說她們“危髻金冠”，什么是“危髻”？就是頭發(fā)梳得極高，搖搖欲墜的樣子，頭上還戴著金光閃閃的帽子。

更特別的是“瓔珞被體”，她們身上不像中原女子那樣穿寬袍大袖，而是掛滿了珠玉串成的瓔珞。

你想想這個畫面：高高的發(fā)髻，金色的帽子，身上掛滿珠串，當她們在大明宮的宴會上站定不動時，乍一看，簡直就和寺廟壁畫里莊嚴的菩薩像一模一樣。

但是，她們又是來自蠻荒之地的貢人，唱著中原人聽不懂的曲調(diào)，跳著風格迥異的舞蹈。

于是，唐朝人給她們起了一個極其精準的綽號：菩薩蠻。

這三個字，拆開看很神圣，合起來看卻透著一股子獵奇。她們不是來享受生活的，她們是作為貢品，被送入深似海的皇宮，成為皇家宴樂的一部分。

并沒有任何正史記載這群女子后來流落到了民間權(quán)貴家里成為玩物，她們是被圈養(yǎng)在宮廷教坊里的特型演員。

后來，因為這支舞隊太有特色，教坊樂師就根據(jù)她們的曲調(diào)創(chuàng)制了《菩薩蠻》曲。再后來，文人開始填詞，慢慢地，危髻金冠的異域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詞牌名里那個畫著蛾眉的漢家愁婦。

昆侖奴：被神話的勞工

說完了菩薩蠻，咱們得把目光轉(zhuǎn)向民間，來給另一個群體“祛魅”——昆侖奴。

網(wǎng)上有很多段子，說唐朝貴族出門如果不帶兩個昆侖奴保鏢，就跟沒穿名牌一樣，甚至還把昆侖奴傳成了武功高強的黑色特種兵。

這其實是被唐代傳奇小說給帶偏了。

在小說《昆侖奴》（收錄于《太平廣記》）里，確實有個叫磨勒的昆侖奴，身懷絕技，能背著少主人飛檐走壁。但這畢竟是小說，是文學創(chuàng)作。

現(xiàn)實中的昆侖奴，究竟是誰？

翻開正史《舊唐書·南蠻傳》，里面寫得清清楚楚：“在林邑以南，皆卷發(fā)黑身，通號‘昆侖’。”

林邑在哪里？大概在今天的越南中南部。所以，唐朝人口中的昆侖奴，主體并不是非洲黑人，而是來自東南亞（如占城、真臘等地）的土著，或者是南洋群島上的尼格利陀人。

他們大多數(shù)也不是什么頂級保鏢，史料記載，他們進入大唐，主要是作為雜役、水手、馴獸師。

因為他們生長在熱帶海邊，水性極好，又善于潛水，身體耐力強。在廣州、揚州這些沿海口岸，很多商船會雇傭他們做苦力，在長安的權(quán)貴家里，他們更多是負責養(yǎng)馬、趕車、做粗重活兒的仆役。

雖然他們確實因為長相獨特（卷發(fā)黑身）而顯得拉風，但絕對沒有上升到貴族標配或者頂級安保的這種地步。

他們更多是盛世陰影下的沉默者，他們因為戰(zhàn)亂被俘，或者被海商販運，從此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干著最累的活，消失在史書的字里行間。

新羅婢，不是管家，是苦難

最后，咱們得聊聊新羅婢。

我看過有一種說法，把“新羅婢”吹成唐朝的“菲傭”+“英式管家”，說她們受過高等教育，精通唐朝文化，是高官家里的天價配置。

這完全是現(xiàn)代人的腦補。

新羅（今朝鮮半島）確實和唐朝關(guān)系密切，也有大量留學生（質(zhì)子）來唐。但是，并沒有任何一條正史記載新羅國官方曾向唐朝進貢過婢女。《新唐書》里記得很明白，他們進貢的是金銀、人參、馬匹。

那么，長安城里的新羅婢是從哪來的呢？

是被海盜和人販子掠奪販賣來的。

這在當時已經(jīng)成了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甚至上升到了外交層面。

根據(jù)《唐會要》和《新唐書》的記載，大和年間，新羅國的使者非常悲憤地向唐朝皇帝上書，說海上有許多海賊，專門掠奪新羅良口（平民），把他們賣到中國做奴婢。

這事兒鬧得很大，唐文宗李昂甚至專門下了一道詔書：“禁掠賣新羅人口。” 下令官府嚴查，如果有花錢買新羅人的，要立刻放良，送回本國。

你看，這哪里是什么高端定制管家服務(wù)？這分明是血淋淋的跨國人口販賣。

那些出現(xiàn)在唐朝權(quán)貴家里的新羅婢，大多是本來身世清白的新羅平民女子，被強行擄掠而來。她們之所以好用，不是因為經(jīng)過了什么管家培訓，而是因為作為流落異鄉(xiāng)的弱者，為了生存，不得不溫順、不得不勤快。

所謂的“新羅婢第一”，很可能只是人販子為了賣高價而打出的噱頭，或者是買主為了炫耀自己占有異族的虛榮心，而絕不是她們真實的社會地位。

老達子說

歷史有時候就像一面鏡子，擦掉上面的灰塵（誤讀和演義），你才能看到真實的容顏。

唐朝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它確實開放、包容，能讓《菩薩蠻》的曲調(diào)流傳千古，能讓不同膚色的人在長安共存。但我們也不能因為它的偉大，就美化那個時代必然存在的殘酷。

尊重歷史，就是尊重每一個在時間長河里掙扎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