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真格投資總監鐘天杰

2026 年初，Google Workspace、Salesforce、Atlassian、Obsidian、Polymarket 等一批主流軟件公司相繼官宣支持和開發 CLI（Command Line Interface，命令行界面）和官方 MCP 服務。Stripe、Cloudflare、Supabase、Sentry、Vercel 等已有 CLI 界面的企業主動面向 Agents 提供官方 skills。我們正觀察到一個巨大的趨勢，這些公司過去花了數十億美元打磨 GUI（Graphical User Interface，用戶界面），而現在他們在主動繞開它。

我想，我們應該重新審視人類與軟件的關系：Agents 是比人類大十倍的用戶群，我們也許不應該再投資帶有「界面」思維的軟件公司。

人類是 Agent 的一種形態

人類的每一份工作暗含了一類「長程目標」任務。銷售盯成交、采購控成本、法務管風控、市場做傳播。這些任務的目標在員工入職第一天就定義好了，凝結在幾百字的崗位要求里，抑或是幾個小時面試的信息交換里，并在員工入職后隨著企業和外部環境變化不斷微調版本。

每家企業同樣可以被抽象成任務協作的集合。人類在企業的組織下通過分工合作，建立屬于企業的產品，并通過與市場的交換創造收入和利潤。Elon Musk 曾經有過精準的表述：「Nvidia 的輸出是向臺積電 FTP 文件。」這體現了他對產業鏈協作本質的第一性原理描述。

當我們在談論 Agent 完成任務時，每一次 AI runtime 的運行，都在實例化同樣的結構：一個被分配了長程目標的執行者，調用資源，完成任務。這和人類完成一份工作沒有本質區別。

遺憾的是，人類和 Agent 唯一的區別可能在于硬件：人類是效率更低的 Agent——我們的注意力帶寬極窄，工作記憶極淺，需要持續的視覺錨點才能維持任務狀態。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硬件缺陷，在過去幾十年催生了一個龐大的軟件產業。

GUI 是人類認知缺陷的補丁

人類是被注意力系統限制的 Agent。GUI（用戶界面）的存在是一個補償系統，通過視覺引導、空間布局、即時反饋，幫助一個帶寬極度有限的執行者，勉強完成被分配的長程目標。

Figma 的精美、Notion 的簡潔、Linear 的流暢…這些設計溢價的本質是讓人類更愿意盯著屏幕。他們穿著效率工具的外衣，卻呈現出和短視頻產品類似的底層邏輯。人類對 GUI 的需求，包括「用戶體驗」行業的繁榮，不是因為 GUI 好，恰恰是圍繞人類硬件局限性的商業化。

我們不妨稱之為一種界面稅，是一種為人類認知缺陷支付的補償成本。那些被歸入效率工具類目的軟件產品，實則享受的是注意力經濟的紅利。以用戶體驗為護城河的軟件公司，都是注意力公司的變體。他們將競爭優勢建立在人類認知局限性上。一旦用戶不是人類，這種競爭優勢就會歸零。

Agent 則沒有這個缺陷，它推翻了整個前提。

你為 Agent 貢獻了什么？站在 Agent 執行長程任務的必經節點上

每個 Agent 被實例化時，人類往往需要給它一個任務定義。這個目標跨越多個軟件、多個步驟、多個時間節點，不是會話級的，是項目級的。極端情況下，如果人類的命令足夠清晰，它甚至可以是一個終身使命，努力永久地存活于社會分工中而不被淘汰。

Agent 的需求是什么？Agent 至少需要四樣東西：信息獲取、信任授權、決策判斷、以及算力執行，來完成一個最基礎的任務。

- 信息與數據是現實世界和 Agent 之間的橋梁。擁有高信息密度的獨占數據，價值反而會隨著計算能力的降本而上升。

- 執行權限是 Agent 意圖和現實改變之間的橋梁。Agent 需要真正改變世界的能力，例如發送郵件、修改代碼、轉移資金、下達訂單等。

- 可信度是 Agent 身份和社會系統之間的橋梁。在獲得執行權限的同時，Agent 也代表了其背后實體的信用背書和風險轉移。在開放的市場中博弈，利潤是風險的對價補償。人類充分授權的同時，也承擔了 Agent 執行時所暴露的風險。

- 算力與模型是 Agent 思考和行動之間的橋梁。模型與算力是 Agent 生存在數字世界的基礎能量，持續消耗推理資源以完成規劃和判斷。

這四者都不在軟件「里面」，而在軟件「邊界上」。Agent 時代的軟件，要主動把自己暴露出去、讓 Agent 路過時必須調用。站在 Agent 的路徑上，在每一個長程目標的必經節點上收稅，是 Agent 時代的目標。

這意味著軟件競爭方向的反轉：舊邏輯是建一個封閉空間，讓用戶走進來，用體驗把他留住。而新邏輯是把自己暴露出去，站在 Agent 執行長程目標的路徑上，讓它經過時不得不調用你。

作為創業公司，能定義清楚把自己卡在 Agent 長程任務的哪個節點上，是新時代唯一重要的事。

協議即軟件：Software as Protocols

協議完全不在乎界面是否好看；協議需要穩定、可靠、無處不在。產品競爭靠更好看、更好用、更有品牌溢價。協議競爭靠更早成為標準——一旦成為某個 Agent 工作流里的默認調用，后來者便很難替代你。誰成為 Agent 的默認工具，誰就將捕獲更多的價值。

讓我們把對人類的評價系統同樣應用到新時代的產品評價中。接口是否穩定，是一種信用；文檔是否清晰，是一種美；響應是否可預測，是一種靠譜；數據是否具有獨家性，是一種地位。

目前對協議本身的評價體系幾乎還是一片空白。我們仍然只能依靠人類能感知的環境，例如社交媒體的傳播熱度，來評價一個協議是否靠譜，這顯然需要改變。

最有價值的軟件公司，是那些成為 Agent 工作流里默認協議的公司。

不要再開發僅存在于執行層的 GUI 產品

GUI 在 Agent 的時代的價值是滿足人類對長程目標運行的掌控感（一種情緒價值）——從執行工具降級成為控制面板。它仍然有價值，但會變成標配，不構成護城河。大幅降低的研發成本讓 GUI 產品變成了一種內容產品，和生產一條短視頻、一篇圖文筆記，沒有本質區別。

回看移動互聯網時代，同時維護 PC 版和 Mobile 版的團隊，往往兩個都做不好。現在完全一樣。同時維護 GUI 和 Agent-Native 接口，是一種資源的浪費。把核心資源投在 CLI、API、官方 Skills 上，你真正的用戶在那里——那個世界，即將山呼海嘯而來。

在 Agent 原生的網絡里，一切才剛剛開始。讓我們拋開人類商業文明至今所有以人類作為主力執行者的執念，重新思考所有的組織形態、重新思考每一種生產任務、協作任務、娛樂任務的最佳實踐路徑。

如果你也在構建未來的世界，想和天杰聊聊，歡迎聯系：jack.zhong@zhenfund.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