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瞪羚，闖過“創業死亡谷”？

張書樂 人民網、人民郵電報專欄作者

穿越創業死亡谷之后，

還有新的死亡谷。

在非洲的大草原上，活躍著一種群居動物：瞪羚。

雖然個頭不大，但是跑得快、跳得高。

當一只獵豹在追它的時候，它可以不停地變換方向，更敏捷地去適應各種變化。

而在中國大地之上，也涌現出了一群“瞪羚”。

在這個不確定性極高的市場中，用極強的奔跑和跳躍能力，在經濟大潮中成為弄潮兒。

它們因此被稱為：瞪羚企業。

01 為什么如此強調瞪羚？

建立未來產業投入增長和風險分擔機制，培育發展未來能源、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腦機接口、6G等未來產業……2026年全國兩會上，政府工作報告含“未來”量十足，令人眼前一亮。

與此同時，獨角獸企業、瞪羚企業等新詞則在2025年就已經首次出現在政府工作報告中。

彼時，提出梯度培育創新型企業，促進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發展壯大，支持獨角獸企業、瞪羚企業發展，讓更多企業在新領域新賽道跑出加速度。

一年后，則從現在，升級到了未來！

瞪羚企業，并不是一個新詞，且在近兩年來，就曾高頻出現在各種重要會議之中。

例如2024年7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分析研究當前經濟形勢，部署下半年經濟工作。

會議就指出，要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有力有效支持發展瞪羚企業、獨角獸企業。

為何如此突出地強調瞪羚企業？

一個經常見之于報端的解讀指出：一個區域的瞪羚企業數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該區域的創新能力和發展速度。

站在全國角度來看，培育更多的瞪羚企業可以一定程度上增強地區經濟的活力，吸引更多資本的關注，并為發展新質生產力積蓄能量，不僅能激發市場活力，也有助于在全球科技競爭中搶占有利地位。

什么是瞪羚企業？

這一概念起源于1994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戴維·伯奇與詹姆斯·麥道夫將既能快速增長又創造了大部分新增工作機會的極少數中小企業稱為瞪羚企業。

瞪羚企業具有與瞪羚共同的特征——個頭不大、跑得快、跳得高。

事實上，關于瞪羚企業的定義，各國都不盡一致。

2007年，歐盟統計局編制的《歐盟統計局——OECD商業統計手冊》指出，成立時間不超過5年的高成長企業，則可被認定為瞪羚企業。

而同期在美國硅谷，一份民間智庫編制的《硅谷指數》則給出了另一份界定標準：起始年收入大于或等于100萬美元，且要求連續4年年收入增長率不低于20%。

即使在中國，也同樣標準不一。

2003年，北京的中關村科技園區在中國率先實施“瞪羚計劃”，為高成長中小技術企業提供擔保貸款服務，這被看作是中國引入瞪羚企業概念的開端。

媒體報道稱，2015年以來，中國多個地區開始評選瞪羚企業，各地政策不一，但主要從成立時間、增速指標、創新指標等維度進行衡量。

直到2022年，中國標準化研究院聯合多個國家高新區起草的推薦性國家標準《高成長企業分類導引》（GB/T41464-2022）正式實施，才算對中國瞪羚企業作出了定義，即商業模式得到市場認可、收入或雇員人數達到一定規模、已成功跨越創業死亡谷并進入高速成長期的高成長企業。

然而，在各地認定瞪羚企業中，一些企業負責人依然對媒體表示：各地的瞪羚企業認定標準有一定區別。

但不管標準如何，總體的衡量標準卻有一個共同點，即：最有可能成長為獨角獸的創業企業。

02 中國瞪羚，到底有強？

最有可能成長為獨角獸，也就劃定了瞪羚企業和獨角獸企業的邊界：瞪羚是獨角獸的預備隊。

一般認為，獨角獸企業一般指成立不超過10年，總估值大約10億美元以上的企業。

獨角獸企業因為其難以復制的商業模式和巨大的市場潛力而被看好。

這兩種類型企業規模不同、所處發展階段也不同，但有著明顯的共同特征，比如，都是創新要素驅動，都具備高成長性，擁有顛覆傳統行業或開拓新產業的潛能。

此外，獨角獸企業還有所謂潛標簽：未上市。

這造成了獨角獸概念被無限套用在各種企業之上。

在中國，瞪羚企業的成色如何呢？

由于標準不一，瞪羚企業的數量，各種統計結果差異極大。

不過，以全球最大的創業企業榜單編制機構胡潤研究院在2025年1月發布的《2024胡潤全球瞪羚企業榜》來看，或可窺見端倪。

榜單列出了全球成立于2000年之后，三年內最有可能達到獨角獸級十億美金估值的高成長性企業。

換言之，入選榜單的條件更為苛刻。

該榜單顯示，截至2024年10月31日，共在全球找到803家瞪羚企業，比上一年的688家增加了17%，分布在38個國家和204個城市。

胡潤在發布時就特地指出：除美國外，中國的胡潤瞪羚企業比世界其他地區的總和還多，這表明中國擁有非常強大的獨角獸企業來源。

在過去的五年里，中國的胡潤瞪羚數量增加了兩倍多，從70家增加到258家，其中有329家新面孔和107家升級。

同時，該榜單還列舉了“哪些投資機構最擅長發現瞪羚？”

中國的紅杉被認為是全球最成功的胡潤瞪羚投資機構，其次是中金、經緯創投、軟銀和高瓴。

誰才有資格成為瞪羚呢？

盡管標準不一，但科技創新或商業模式創新，則是所有相關報告或榜單中通用的兩大界定詞匯，此外還有一個關鍵詞匯則是“跨越創業死亡谷”。

“死亡谷”的說法來自美國，有學者發現“將研究成果轉化為商業產品”是制約產業競爭力提升的重要因素，即科學研究與商業化產品開發之間嚴重脫節。

1998年，時任美國眾議院科學委員會副委員長Ehlers將其命名為“死亡之谷”。

如何才算跨越死亡谷，成為瞪羚企業呢？

判斷標準很簡單，活下來了。

如科大訊飛就成功打通了智能語音的商業場景，不僅穿越死亡谷，并成功上市，其旗下垂直細分市場的分支企業也相繼進入瞪羚或獨角獸狀態。

反觀做折疊屏的柔宇科技，盡管在2018年發布了全球第一款折疊屏手機，卻遲遲無法實現科技成果的有效轉換，而在折疊屏風口更勁的2024年破產，墜入死亡谷，或許一度也可以被看作是瞪羚，但最終被獵豹吃掉……

科技成果，最終變成暢銷商品，贏得市場，就能活下去，就能成為瞪羚。

03 真的獨角獸，能上市！

對于瞪羚和獨角獸的區別，衡量標準很多。

有認為拿到天使輪的是瞪羚，進入A輪乃至更多的則是獨角獸。

亦有認為，有了行業獨占地位的專精特新“小巨人”，也算瞪羚。

但或許，最簡單的區分標準則是上市。

較之各種不嚴謹、追風口的數據，上市才是大考。

盡管獨角獸默認為還未上市，但一個不能通過上市“考試”、難以公開募資的獨角獸，其成色存疑。

一個不具備IPO實力的獨角獸，其實還是瞪羚，一個還沒有真正越過死亡谷，看似獨角獸的瞪羚。

以柔宇為例，其最初的市場領先地位在于首發，這讓它獲得了海量融資。

2012年至2020年期間，柔宇科技曾是投融資市場的明星企業，估值一度高達522億元，投資方包括深創投、松禾資本、IDG資本、中信資本、盈科資本、越秀產業基金等。

2020年，柔宇科技以60億美元估值躋身《2020中國新經濟獨角獸200強榜單》第12位。

但它真的是獨角獸嗎？

在F輪融資推進的同時，柔宇曾計劃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尋求約10億美元的募資，然后很快放棄。

隨后，其向上交所遞交了招股書，開始沖刺科創板，但收到了“有史以來問題最多”的問詢，最終還是放棄。

沒能上市，在于自身問題太多，無法通過大考，甚至于最終墜入死亡谷，成為“偽瞪羚”。

上市了就是真獨角獸了嗎？

有“掃地茅”之稱的石頭科技，或許可以作為又一個鏡鑒。

石頭科技成立于2014年，最早是ODM（ODM廠商，從設計到生產都是自行完成，購買方直接貼牌即可）出身，也就是以小米供應鏈企業身份，為其提供掃地機器人產品的設計與代工，進入掃地機器人行業。

“硬科技撬動的市場，原來可以這么大！”石頭科技副總經理全剛稱，10年前，手握LDS高精度激光雷達技術，石頭科技創業團隊尋找落地的應用場景，掃地機器人進入視野。

“這一技術成為撬開市場大門的金鑰匙，創造出創業當年就贏利的好成績。”全剛說。

10年來，石頭科技憑借在自主創新上的高密度投入，從瞪羚企業榜單中成功退出，于2020年成為科創板上市企業。

上市，甭管什么板塊，石頭科技通過了“考試”，60分萬歲！

“從創業之初得到風投機構的投資，到在科創板成功上市，資本市場一直為公司科技創新注入源頭活水。”石頭科技財務總監王璇介紹，科創板上市為公司募資45.19億元，為加碼自主創新提供了堅實支撐。

但上市讓其成為獨角獸，卻并非不死之身。

在2025年開啟新十年的石頭科技，即便已經“去小米化”成功，其發展的路上還是繞不過小米，需要直面小米智能家居產品的競爭。

市值很能說明問題，石頭科技的股價已經從逼近千億市值跌到新十年開端的469億元。

這也在給石頭科技了一個提醒：單靠賣掃地機器人，難以支撐起石頭科技的高市值。

畢竟，掃地機器人讓石頭科技跨越死亡谷，更完成了從瞪羚到獨角獸的蛻變，但在行業蜂擁而來各路競品的當下，石頭科技也在失去獨角獸的形態……

創新，永遠在路上，沒有永遠的唯一！

穿越創業死亡谷之后，并非一路坦途，還有新的死亡谷。

04 一城一省一國，較勁！

美國巴克內爾大學經濟系教授彼得·卡爾·克羅索說，未來城市的競爭將是新經濟的較量。而瞪羚企業作為區域創新活力的“晴雨表”，被視為新經濟的增長點。

這一表述，讓每個城市、每個省，乃至一個國家，都不得不為之側目。

中國到底有多少家瞪羚企業？

據瞪羚企業研究機構、民間智庫長城戰略咨詢旗下瞪羚云數據庫，截至2024年11月5日，中國已認定瞪羚企業36124家。

但這并不能說明問題。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則是，一個大城市認定的瞪羚企業數量，或許和一個省的認定差別不大，亦可能和全國數量相差無幾。

這是一個認定標準問題，大可用“省優部優葛優”的梗一笑了之。

但各種支持，以期幫助這些企業躍過創業死亡谷，成為真正的瞪羚企業，或許是各種認定的初衷。

據科技部火炬中心與長城戰略咨詢聯合發布的《國家高新區瞪羚企業發展報告2017》，2003年到2016年先后有17個區域出臺了瞪羚企業扶持政策。

該報告同時顯示，到2016年底，國家高新區瞪羚企業大幅增加，達到2576家。

而在2018年4月，據界面新聞記者不完全統計，不到4個月，就有7個地區先后出臺培育瞪羚企業的新政，扶持政策的出臺頻率遠超之前的統計。

此后的扶持力度越發加大。

2020年，南京公開表示，以前，瞪羚企業認定的標準是起始年收入不低于500萬元人民幣，且連續3年增長率不低于50%；為了推動制造業中小企業發展，培育專精特新企業，南京特對先進制造業企業放寬了準入門檻，將起始年收入下調至300萬元人民幣，連續三年增長率放寬為20%。

2022年底，自2019年起開始培育瞪羚企業的四川，宣布對備案的152家企業給予超1.2億元的補助經費支持，并打造瞪羚企業專屬金融產品科創貸等，開通最高2000萬元的貸款額度；而到了2023年底，該省瞪羚企業的數量達到了264家。

2024年12月，長沙公布了2024年長沙市瞪羚企業103家。

而在此之前，上榜的瞪羚企業已優先納入“瀟湘財銀貸”財政信用貸款、科技型企業知識價值信用貸款、中小企業信用貸款等風險補償基金的企業白名單。

效果如何？

以長沙為例，三頓半咖啡、美邁科技上榜條件更為苛刻的《2024胡潤全球瞪羚企業榜》。

與之毗鄰的株洲，盡管沒有企業登上胡潤榜，但該地從2013年確定首批瞪羚企業后，十年生聚，讓其擁有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32家。

按照每1000億GDP對應的重點“小巨人”數量計算，其國家重點“小巨人”密度全國第一。

至于最早行動的中關村，實施“瞪羚計劃”10年后，已經有3295家瞪羚企業，總收入為2003年的3.77倍，年均增長率達15.90%；實現利潤總額為2003年的4.21倍，年均增長率達17.32%……

然而，瞪羚企業的未來依然有不小的挑戰。

于政府而言，有關職能部門缺少經濟類專門人才，對創新創業和新質生產力的理解不夠專業，勢必帶來認知誤區。

各級政府為了追求增速而一味給所謂風口上花團錦簇的企業輸血，又可能帶來大量資金上的浪費。

于企業而言，六成以上瞪羚企業是民營企業，讓其在發展上既有自由度，又有成長的煩惱。

尤其是和國有企業“同城不同待遇”的頑疾，在人才政策、項目扶持以及相應配套設施上，難以和國企“同工同酬”的狀態，都會極大地制約其科技創新成果轉化效率。

本該與市場規律這個看不見的手相輔相成的宏觀調控，卻在微觀環境中成為掣肘其發展的看得見的手，更需要時時警惕。

于創業而言，過度追求風口下的創新創業，在比特幣、元宇宙、人工智能、3A游戲乃至當下火熱的具身智能之上，都曾經有大量創業者帶著風口下豬都會飛的瘋狂，變成死亡谷底毫無價值的“尸體”。

這是對所有助力、參與或投資瞪羚的業內外人士，必須時刻給自己敲響的警鐘。

對此，你怎么看？

刊載于《創意世界》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