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年初三，我本想睡個懶覺，卻被一陣手機鈴聲驚醒。

“趕緊收拾收拾，這兩天和你爸媽盡快回廠上班，來了一批新訂單，要馬上開工！”小姑刺耳的聲音，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和我爸媽臘月二十八才到家，剛回來幾天就讓回去，別的不說，3個人的路費就花了一千多。

年前，我小姑給廠里的員工結(jié)清了工錢，還發(fā)了獎金。可到我們這兒，她卻說家里人好說，工資都給我們存著，廠子情況好些了，再給我們。

3年前，她就是這么說的。去年，她的廠子盈利百萬，可小姑卻說廠房要續(xù)租，資金緊張，自家人的工資再往后拖一拖。

我和我媽想去理論，我爸卻說：“我老妹兒人家開著廠子，還能賴咱這點工資不成？有吃有住的，就當(dāng)她替咱攢錢了。”

我們年前回家，小姑連路費都沒給。我媽寒了心，說過完年不去小姑廠里打工了。

我爸卻說，廠里正缺人手，不能做薄情寡義的事。

我跟我媽本來心里有氣，就想著過了正月再回去上班。

現(xiàn)在，小姑絕口不提工資和路費的事，大過年的還催著我們回去上班，這是拿我們當(dāng)啥了？

想到這兒，我拿著手機對小姑說：“姑，我和我爸媽商量一下再給你回信。”

小姑不愿意了：“有啥好商量的，耽誤了工期，可別怪我翻臉。”

2

我掛了電話，跟爸媽說小姑催著我們回去上班。

我媽臉色不太好，直接給我小姑打電話，說家里有事要辦，最早也要過完元宵節(jié)才能回去。

小姑當(dāng)時沒說啥，卻在當(dāng)天晚上，在家族群里發(fā)語音指桑罵槐，說有的人就是白眼狼，3年吃她的喝她的，遇到事兒了還拿捏她。

親戚不明就理，但一聽就知道說的是我家，有的人打問號，有的人直接說：那太不應(yīng)該了。

我們像是被架火上烤，但礙于我爸的面子，不想撕破臉。

我給小姑私信：春運期間我們買不到票，再說去年的工資你一分沒給，你幫我們買票吧！買到哪天的票，我們就哪天去！

小姑回信息說：“你是給我找事兒吧？我哪里有空給你買票！一千多塊的路費，也跟我計較！”

我反手把我和小姑的聊天截圖，發(fā)到了家族群里。

只不過，這次，大家都不說話。這幫人都是勢利眼，覺得小姑有錢，都不敢得罪。

我爸怪我家丑外揚，我媽則說我揚得好！免得親戚都覺得，我們占了小姑多大的便宜。

3

小姑是我爸最小的妹妹，比我大8歲。

我爺爺奶奶歲老來得女，兩人剛支撐到我小姑上大學(xué)，就撒手人寰了。

我爸是大哥，主動擔(dān)起了照顧我小姑的擔(dān)子。他和我媽省吃儉用，供我小姑念完大學(xué)。

我小姑長得漂亮，上大學(xué)時追求者眾多，她最終和在義烏開服裝廠的男同學(xué)談起了戀愛。

小姑畢業(yè)就結(jié)了婚，在婆家的廠子里幫忙。

我爸媽供小姑念大學(xué)已經(jīng)掏空了家底，只讓我上了離家近、學(xué)費少的中專。

我中專畢業(yè)那年，小姑跟婆家人鬧矛盾，和姑父自己開了廠子。

萬事開頭難，當(dāng)時小姑缺人手，就把我爸媽叫去幫忙。小姑也不讓我找別的工作，非讓我去她廠里，說姑娘家還是守在父母身邊好。

就這樣，我們一家三口開始給小姑打工。

當(dāng)時小姑叮囑我們：“車間工人情況復(fù)雜，要少說話，更別提咱們的關(guān)系，在單位要叫我王總。”

她讓我們一家三口都到車間當(dāng)制衣工人，我爸媽倒是死心塌地在車間干活，我卻不甘心當(dāng)流水線上的工人。

我自己花錢報培訓(xùn)班，學(xué)了服裝設(shè)計和制版。因為用心琢磨，我的技術(shù)越來越精。

老家的親戚們不了解情況，只知道我小姑沒忘本，把大哥一家?guī)С鋈甏箦X了。

他們經(jīng)常在家族群猛夸我小姑，我小姑也一點不客氣，她說：“自己的哥嫂和侄女，她不幫誰幫！”

我們一家賣力給她干活，她卻不給我們發(fā)工資，還賺足了好名聲，她簡直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4

我媽跟小姑說家里有事，也不是完全糊弄我她。

我有個青梅竹馬的對象，過年也從外鄉(xiāng)回到了老家。我媽說我年紀(jì)也大了，就催著我們把婚事定下來。

我對象托了媒人提親，確定元宵節(jié)訂婚。

我媽在家族群@了每個人，讓大家來參加我的訂婚宴。我爸想著小姑不在老家，還特意打電話跟她說了一聲。

我爸打電話按了免提，小姑尖利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就你們家事情多，工人都忙瘋了，你們倒是會添亂。跟我打電話，是要禮金嗎？我馬上給嫂子轉(zhuǎn)200……

我們這里的訂婚宴，姑舅姨隨禮最少都是1000，小姑給200，明顯是帶著氣。

我和我媽心里也窩火，小姑轉(zhuǎn)來的200，我媽沒收。

只是這200塊錢，讓我媽徹底寒了心，她堅決表態(tài)不去小姑的廠里了。我爸卻鬧開了，說我媽小心眼，再說小姑現(xiàn)在正缺人手，耽誤訂單賠錢了，就麻煩了！

5

我站隊我爸這邊，主要是小姑還欠著我們幾年的工資。如果我們不去廠子里上班，這錢就很難要回來了。

正月十七，我們一家三口，回到了小姑的廠子。

小姑見了我們愛搭不理的，只說了句：“趕緊干活吧，眼看訂單要完不成了。”

這批訂單量很大，我爸媽加班加點趕工，我有空的時候，也去車間打下手。

我媽本來就有點老花眼，再加上持續(xù)工作，晚上加班視力就更不好了。她就跟小姑說，晚上加不了班。

我小姑卻說我媽故意找事兒，堅持讓我媽上機。結(jié)果是，我媽加倍小心，還是出錯了。

這批訂單是出口的男式襯衫，做工要求極高，主控部位尺寸偏差不能超過3毫米。

那天晚上，我媽機位上方的燈壞了，就去找維修工換燈泡，正好我小姑也在。

小姑說這個月電費超了，得省著點用，還說現(xiàn)場這么亮還要點燈，真是不花自己家錢不心疼。

我媽本來眼睛就不舒服，環(huán)境還那么暗，就有幾十件襯衫的領(lǐng)尖沒處理好。

后來，我爸熬夜做了補救，最終都通過了質(zhì)檢。

但我小姑還是讓我擬發(fā)一個通知，公開批評并罰我媽5000元。

6

我對小姑說，我媽是好面子的人，通知就別發(fā)了。

小姑眼睛都沒抬：“親是親，事兒是事兒，必須按規(guī)定來。”

我說：“那按規(guī)定的話，別的工人一個班工資300，加班還有100獎金，我爸忙了一夜，也該有工資和獎勵。”

小姑盯著我看了一眼：“喲，翅膀硬了，敢和我講條件了？你也不想想，你們和別人能一樣嗎？”

小姑說完就埋頭玩手機，再也不接我的話茬。

她這樣，越發(fā)讓我卻覺得，哪怕撕破臉，也要把工資要回來。

主要是因為，我和未婚夫打算今年國慶節(jié)結(jié)婚，我們要合買婚房。

那天小姑剛進辦公室，我就跟了過去，把辦公室的門關(guān)上，要我們這3年的工資。

小姑說這時候要結(jié)工資，就是要為難她。

看我不為所動，她哼了一聲：要算也行，那就好好算一算。

她說：“吃住在這兒，不多算，每個月得1000吧。”

我說：“不對呀，你不是說吃住不要錢嗎？”

小姑說：“包吃包住的員工，是住8人寢和吃食堂大鍋飯。”

我也惱了：“來的時候你也沒說呀！”

小姑說：“這還用說嗎？拿后腦勺想也想明白了。”

她邊說邊按計算器：“工資每月6000，扣除1000生活費，房租水電1000，每月還剩4000。一年4萬8，三年14萬4……”

我拉下臉來：“王總，一樣的活兒，別人的工資都是5000打底，為啥我和我爸媽三個人才6000？”

小姑不屑地說：“你們和別人怎么比，別人來了就是成手，你們都是我培訓(xùn)出來的，給6000，還是看在我哥供我上大學(xué)的面子上。”

她放下計算器：“你爺你奶還留下一套房子，我和你爸一人一半，我那一半不要了，頂你們工資吧，兩清了。”

我臉一冷：你太會算計了！

7

我知道那房子，是老破小單元房，在我們十八線小城鎮(zhèn)，連20萬都賣不上。

而且，我聽爸媽說過，爺爺奶奶當(dāng)年為了讓我爸媽照顧小姑，已經(jīng)立遺囑把房子給我爸了！

退一萬步說，她就是有一半產(chǎn)權(quán)，不值10萬，怎么抵我們?nèi)齻€人三年的工資？

小姑不耐煩地說：“還有我給你那些衣服、鞋子、包包和化妝品，都是品牌的，咋也值20000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送給我的舊東西，還要錢？！”

我小姑說：“為啥不要啊，我賣二手比這還多呢。”

她還說我和我媽一樣，好心收留我們，我們卻不知道感恩。

原本我還想著，小姑是我爸的親妹妹，我不想撕破臉。她這么算盤珠子一扒拉，我的心寒透了！

就在這時候，我的電話響了，我掃了一眼來電號碼，勾唇冷冷一笑，我在心里說：

小姑，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8

打電話的人，是我在服裝設(shè)計培訓(xùn)班認(rèn)識的一個老板。

他年前就在籌劃開分廠，要挖我過去給他當(dāng)幫手，主要負責(zé)制版，給我一萬的底薪。

我跟我爸說了一嘴，他把我罵了一頓：要做事先做人，挖自家人墻角的事情，你要是敢做，就別管我叫爸！

擔(dān)心我爸生氣，我就婉拒了那個老板。

應(yīng)該是老板真的缺人手，一直在給我?guī)щ娫挕?/p>

我本來不想拆小姑的臺，但是小姑眼看著是不打算給我們工資，我當(dāng)下就決定跳槽。

我把手機裝在兜里，板著臉給我小姑說：“我們一家三口給你操了多少心，你心里也有數(shù)。我們也不多要，別人工資是5000，我們也一樣。三年我們工資54萬，趕緊給我清一下，我要結(jié)婚買房！”

小姑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你是嫁不出去了嗎？姑娘家買什么房子？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直接跟她攤牌了：“你要是不給工資，我明天就去勞/動/局，不信，你走著瞧！還有就是，這破工作，我不干了！”

小姑是開廠子的，她當(dāng)然知道我要去勞/動/局，會給她以及廠子帶來啥影響。

她轉(zhuǎn)頭把我爸媽叫過去，給了20萬工資，剩下的打了個欠條。

她挽留我爸媽留下來，說以后工資月月發(fā)。我爸心軟，還是答應(yīng)留下來繼續(xù)賣命。我媽則不愿意。

小姑讓我爸給我做工作，讓我留下來好好干。我當(dāng)然知道，她廠子缺少制版技術(shù)工。但是，那是她的事情，我才不關(guān)心！

人心換人心，換不來就轉(zhuǎn)身。我把小姑當(dāng)親人，她對我連外人都不如，我犯得著為她著想嗎？

得知我要跳槽，我媽也跟著我一塊出來了。為此，我爸很生氣。

他生氣，就讓他受著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