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呈祥 | 返本開新 成就經典 ——觀青春版梨園戲《董生與李氏》感悟

2026年第3期 總第826期

返本開新 成就經典

——觀青春版梨園戲《董生與李氏》感悟

文/仲呈祥

30余年來，已故著名劇作家王仁杰先生的青春版梨園戲《董生與李氏》久演不衰，薪火相傳，譽滿中華，走向世界，已為實踐與人民驗證，堪稱一部擁有900年悠長歷史的“宋元南戲活化石”，是梨園戲“返本開新成就的經典之作”。此次由老一輩表演藝術家曾靜萍、龔萬里等親授的年青一代演員鄭雅思、周心閩等擔綱演出的“青春版”參加第九屆中國戲曲文化周，晉京亮相于長安大戲院，盡顯經典魅力，贏得滿堂喝彩！

原版《董生與李氏》

曾靜萍飾李氏

龔萬里飾董生

這出戲的成功，對于在新時代如何持續健康繁榮中華戲曲藝術，為加強建設文化強國做出更多貢獻，給我們提供了彌足珍貴的啟示。

一是“返正”才能“開新”，“守正”方能“創新”。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化藝術，猶如長江、黃河之水，有源有流。只有珍視資源，才能不忘“返正”并進而“守正”；只有發展流，才能開出新并進而創好新。否則，忘本斷源，抽刀斷水，正猶如魯迅所諷刺的“拔著自己的頭發要離開地球”一樣荒唐可笑。梨園戲發源于宋元泉州，在其發展歷程中形成了自身獨特的審美優勢、藝術風格和表演程式。《董生與李氏》顯然典范地珍視了梨園戲獨特的源與流。且不論王仁杰先生在編劇上對梨園戲“上路”“下南”“小梨園”三大流派劇作法的正本清源、兼收并蓄并活化活用，就看從原導演蘇彥碩到傳承版導演盧昂整體上對梨園戲獨具的“十八步科母”嚴謹規范的表演程式、唐宋古樂、喝腔道白到“壓腳鼓”的把控和化用，其梨園戲味之濃郁，都令人拍案叫絕！只有在堅實的“返本”基礎上“守正”——守住中華優秀戲曲文化的思想、道德、精神價值取向和基因之“正”，守住中華優秀戲曲的美學精神、美育傳統之“正”——才能沿著培根鑄魂的方向“開新”和“創新”。《董生與李氏》講述了一個充滿悲喜劇感的看似荒唐卻意蘊深邃的故事。說它悲，彭員外去世，李氏守寡，董生負債被逼監視李氏，這些都含悲；說它喜，因為最終是李氏因逐步發現了監視她的董生的善良、正直和人格的可愛，董生入情入理地從“被逼監視”到“監守自盜”再到“奮起抗爭”，而彭員外在“墳前舌爭”中被董生批得體無完膚后落荒而逃，直至最終董生吹吹打打、明媒正娶，與李氏有情人終成眷屬……這畢竟充溢著喜感。其實，舞臺上講述的古老故事自然而然地吟唱出一首感人至深的，與當代文化相適應、與現代社會相協調的，實現了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人性自由解放之歌！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

二是戲曲經典要成為永恒的經典，一定要靠傳承。戲曲經典倘若藏之高閣，不與人民相識，有何意義？真正的戲曲經典，在我看來，既需要歷史和人民的檢驗，也需要傳承，即一代又一代演員薪火相傳，并在經久不息的代代演出中培養出一代又一代的觀眾群體。當然，還需要戲曲理論家、史學家分析、評價其在中華戲曲藝術發展史上的獨特地位和價值。30余年后再觀青春版《董生與李氏》，我欣喜異常。由曾靜萍、龔萬里兩位傳承老師培養出的新一代演員鄭雅思飾李氏、周心閩飾董生，青春版的這臺《董生與李氏》足可告慰九泉之下的前輩王仁杰、蘇彥碩先生的英靈，也不負傳承老師的精心培育，更對得起對他們寄以殷殷厚望的廣大觀眾。鄭雅思對其所塑造的李氏這個人物的把握，層次感、分寸感都相當到位。在第二出《每日功課》中，她原只是個被董生監視的對象，“倚欄獨顧盼”，把一個寡婦的獨苦心境表現得惟妙惟肖；但當她發現“小巷里，瑯瑯書聲斷”，監視她的董生這個“讀書人，漸行已漸遠”，又不禁產生了憐惜之心，于是不屑于梅香斥董生為“狗跟屁”，反讓梅香給董生送去“榴蓮”（流連），以暗示彼此理解的心緒。在第三出《登墻夜窺》中，董生“借酒遮羞”到“西廂房捉奸”，她卻戲稱“貓咬老鼠”暗示“燕約鶯期”。至第四出《監守自盜》戲到高潮，她把“閨房變成白虎堂”，教訓并激勵董生：“笑你如蠅附膻冬到秋，身后隨去來，笑你攀東墻，失足蒙塵埃。闖深閨，胡亂猜，今夕你易入不易回！”鄭雅思的演唱、眼神和身段，把李氏的這種隱秘而又嬗變的心態軌跡，呈現得絲絲入扣、恰到妙處。周心閩塑造的董生形象也栩栩如生，相映生輝。從“君子固窮，信而好古，好德不好色，年過四旬，尚鰥居而潔身自好”的“畏天命，畏大人，畏賢人之言，畏婦人”的“董四畏”，到“被逼監視”，再到“監守自盜”，直至“明媒正娶”。這一心靈演變和精神軌跡，被周心閩的唱、做、念演繹得頗為到位。起初，他確被李氏的外在之美吸引，自慰“雖道非禮勿視，每日但求一瞻”；繼之，在“登墻夜窺”中，他為李氏“空對朗朗窗外月，獨守那熒熒榻前燈”并吟唱元人小令的才情所擄，深感李氏“雖非蜀中卓文君，卻比文君別樣嬌”，不禁“魂兒銷，心旌搖”；再者，入閨房捉奸不成反被李氏痛罵教誨，竟從肺腑道出“一聲痛罵好快哉，罵得我大汗淋漓，罵得我如芒刺背，罵得我渾身通泰，靈魂兒飛到了天外”；最終，他才能在“墳前舌爭”中用“自古我儒生，濁世為精英”，怒斥彭員外，“勸你泉下安睡，莫到人間作祟”，舍身求仁，一拼到底，真個是“正儒者雄風再繼”！配得上李氏夸贊：“先生，壯哉！”周心閩的四功五法，令人感佩。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

三是戲曲經典的美學呈現要素之一，是寓教于樂，是健康向上的情趣。觀罷《董生與李氏》，滿場此起彼伏的笑聲和掌聲告訴我們：此戲好看，耐看，機智，風趣，有意，有境，有情，有味。這恐怕是對全戲的美學品位的一種褒獎。記得，曾有人問對西方美學中國化、民族化做出過重要貢獻的梁啟超先生對美學和鑒賞的主要追求是什么，他的答復是兩個字：“趣味”，后來朱光潛先生把“趣味”改成了“情趣”，并以為這樣更準確。可見，美學大師們歷來都十分重視藝術的情趣和趣味。這對戲曲藝術來說尤其重要。經典戲曲必須具備獨特美學品位的情趣與趣味。請看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從始至終，滿臺蕩漾著寓教于樂的情趣與趣味。那位不可或缺的丫鬟梅香的真言機語與插科打諢，那兩個小鬼天上地下的胡攪蠻纏，那兩位小書童背誦孔孟的認真與機趣……無不為全戲營造出充滿情趣的喜劇氛圍。就連鼓師與小鑼師從旁側演奏與對話中道出的那句李氏贊董生的“你行他不行”和彭員外最后氣急敗壞地退歸墳墓的那句“你行我不行”，都斷斷不能只理解為俗話情語，而是深含著對兩性精神文化情趣一致性追求的戲中“金句”。

（作者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首屆主席，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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