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產捧紅的高價雞蛋翻車，直播間銷量暴跌

圖源：Unsplash

作者 | 李馨婷

來源 | 時代財經APP

編輯 | 周嘉寶

因“添加人工色素角黃素”的指控，高端雞蛋品牌黃天鵝驟然陷入口碑危機。

“3·15”前夕，職業打假人王海團隊爆料稱，其在胖東來超市購買的黃天鵝雞蛋檢出角黃素，含量0.399mg/kg。其指出，角黃素為人工合成色素。這與黃天鵝雞蛋產品的核心賣點“不含任何人工合成色素”的說法背道而馳。

一時間，“產品檢出人工色素”的指控，將黃天鵝迅速推上輿論風口。

黃天鵝是鳳集食品集團有限公司（下稱“鳳集食品”）旗下品牌，品牌成立于2019年，是國內可生食雞蛋品類的開創者。天眼查顯示，自2019年以來，鳳集食品已經完成7輪融資，投資方包括璞瑞基金、峰尚資本等。高端定位與高售價，是黃天鵝產品的重要標簽。當前，黃天鵝雞蛋單枚售價超2元，而普通雞蛋單價則在0.5元至0.8元。

截至時代財經發稿，黃天鵝已先后通過公開聲明、創始人直播、組織媒體和專家采訪等一系列動作，就雞蛋產品中的色素來源、色素含量、以及國家標準等信息作出說明，回應公眾質疑與王海團隊的指控。

最新動作定格在3月17日下午：黃天鵝在官方賬號發布公告稱，目前產品已由屬地市場監管部門完成現場抽檢，樣品已送至權威檢測機構，正等待官方檢測結果。

黃天鵝雞蛋中的角黃素究竟源于何處，仍需官方檢測結果進一步確認。但自“3·15”以來的一系列自證過程中，這家此前備受高消費群體青睞的高端蛋品品牌，其生產流程與高端定位也被全方位置于聚光燈下審視。

中產消費群體熱捧；品質與售價均高于普通雞蛋；品牌面世的第4年，其主體公司銷售額便突破18億元……這些曾是黃天鵝身上的亮麗標簽。然而，當下的黃天鵝，恰似去年9月深陷預制菜風波的西貝。二者面臨的核心問題均非常規食品安全問題，而是在產品高舉高打的高端定位下，企業宣傳與消費者知情權之間的錯位。

據媒體報道，黃天鵝店鋪近日收到不少退單要求。另據藍鯨新聞援引第三方數據，黃天鵝抖音官方旗艦店直播間3月16日白天場（持續超7小時）的直播銷售額約為2500-5000元，較其場均銷售額（2.5萬-5萬元）相去甚遠，幾乎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

3月17日，就近期色素事件，時代財經聯系黃天鵝品牌相關負責人，截至發稿未獲回復。

多輪交鋒，仍未有定論

過去三天，圍繞雞蛋中檢出角黃素這一核心問題，黃天鵝與王海團隊展開了“激烈交鋒”。

王海團隊對黃天鵝的核心指控為，黃天鵝產品中檢測出的角黃素為人工合成色素，而黃天鵝長期宣傳 “飼料不含人工色素、蛋黃自然金黃”。在王海團隊看來，黃天鵝的宣傳與檢測結果相悖，涉嫌誤導消費者。

為自證清白，3月16日，黃天鵝方面邀請4位國內蛋品及食品領域的權威專家，聯合多家媒體召開采訪會，針對產品中的角黃素問題主要釋出以下信息：

1、角黃素存在天然來源。

角黃素是類胡蘿卜素，并非僅有人工合成一種來源，其天然分布于藻類、真菌、甲殼類、魚類等生物體內。而角黃素的天然提取與人工合成版本化學結構完全一致，常規檢驗方式無法區分來源。雞蛋中的角黃素經過母雞消化吸收、轉運代謝，最終沉積到蛋黃中，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即便飼料中完全不添加人工合成角黃素，僅依靠藻類等天然原料，雞蛋中也可能檢出微量角黃素。

2、從產品檢出含量反推，飼料中人工添加角黃素并不合理。

要讓蛋黃呈現肉眼可見的著色效果，飼料中角黃素的添加量需達到4mg/kg 以上，而黃天鵝雞蛋中檢出的0.399mg/kg，反推對應的飼料添加量僅約0.67mg/kg~0.74mg/kg，遠低于行業著色有效劑量。黃天鵝方面表示，0.5mg以內的檢出值，結合文獻和國內外研究可判定為天然本底，這與品牌 “不含人工合成色素” 的宣傳語并不矛盾。

3、從成本角度來看，人工添加合成角黃素無任何商業動機。

黃天鵝稱，公司每年投入上千萬元采購萬壽菊、辣椒等天然植物提取物，若為達到當前檢出值微量添加合成角黃素，所需成本僅占天然色素總成本的不足1%，完全無成本優化的意義。

面對黃天鵝的自證，王海團隊則進一步提出質疑并予以駁斥。

王海認為，角黃素雖在自然界中存在，但量產養殖中不可能將螃蟹、藻類作為蛋雞飼料，而玉米、豆粕、萬壽菊等蛋雞常規天然飼料中并無角黃素，雞自身也無法合成該物質。因此凡是量產雞蛋中檢出角黃素，100%是飼料中沉積的結果，不可能存在其他來源。

王海團隊還拿出不同渠道的檢測數據，駁斥“天然本底”的說法：其在永輝超市采購的黃天鵝雞蛋，角黃素檢出值為1.65mg/kg，與胖東來渠道檢出的0.399mg/kg相差4倍，這一差異無法用“天然本底”解釋。

此外，王海團隊認為，黃天鵝采購萬壽菊等天然色素的行為，與雞蛋中檢出角黃素并無關聯，不能作為無人工添加色素的佐證。

黃天鵝究竟是不是“化妝蛋”？

為了應對色素指控，黃天鵝試圖通過學術觀點與行業標準等相關信息打消外界質疑。不過，在時代財經采訪的專業人士看來，其自證鏈條仍有待完善。

東北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王剛毅告訴時代財經，藻類在中國規?；半u飼料不常見，除了在一些高端養殖流程中，為了補充微量元素和多糖而添加藻粉。然而，藻粉中角黃素含量不高，最終沉積到蛋黃中的角黃素量是極低的?！霸诼暦Q飼料未添加人工合成角黃素的前提下，蛋黃中出現可檢出水平的角黃素，其來源確實需要合理解釋?！?/p>

基于上述情況，食品工程博士、科普作者云無心亦對角黃素的來源存疑。

其表示，無論是合成還是天然的角黃素，其分子結構相同，通過檢測無法準確區分其來源。因此，要確定黃天鵝雞蛋中角黃素的來源，必須了解其飼料成分。“常見的母雞飼料如豆粕、玉米、蔬菜等，均不含有角黃素。除非黃天鵝能提供確切的飼料來源信息，否則難以說服公眾?！?/p>

隨著黃天鵝事件愈發受到關注，雞蛋色素成分這一消費者平日不常關注的領域，也成為熱議話題。

“蛋黃顏色深淺與雞蛋的核心營養價值之間沒有必然關聯。”王剛毅向時代財經指出，消費者通常將蛋黃的金黃程度視為雞蛋 “天然、優質” 的象征，但是這一固有認知，實則缺乏科學依據。

為自證產品不存在人工色素，黃天鵝曾表示公司每年投入上千萬元采購萬壽菊、辣椒等天然植物提取物。這一表述，反而被外界解讀為間接承認對雞蛋進行“著色處理”，成為爭議焦點。

據王剛毅分析，萬壽菊的首要功能是蛋黃著色，次要功能包括一定的抗氧化活性。而辣椒提取物在蛋雞飼料中的核心功能也是著色，辣椒紅素能使蛋黃呈現偏紅、偏橙的色澤。

云無心則表示，無論是人工合成的角黃素，還是萬壽菊天然提取物，本質上都是類胡蘿卜素，類胡蘿卜素都具有抗氧化和著色效果。“類胡蘿卜素對雞蛋的營養價值作用其實并不重要，但消費者愿意相信天然來源的價值。這也是黃天鵝的雞蛋之所以能夠賣得貴的原因之一。”云無心說道。

值得一提的是，角黃素在正常飲食攝入情況下，對人體健康產生風險的概率較低。

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和世界衛生組織下的國際食品添加劑聯合專家委員會（JECFA）的標準，角黃素每日允許攝入量（ADI）為0.03mg/kg體重。以70kg成年人為例，每日允許攝入2.1mg。若以一枚黃天鵝雞蛋0.399mg/kg的角黃素含量計算，折算下來，每枚雞蛋含角黃素約0.02mg，需每天吃約70枚才會達到安全攝入量上限。

云無心告訴時代財經，角黃素雖屬于食品色素，但因其染色效果一般，在食品中實際應用很少?，F實中，角黃素主要用于兩類場景：一是母雞飼料，用于生產顏色更深的蛋黃；二是養殖三文魚、虹鱒魚的飼料，讓魚肉色澤更深。

“正常食用雞蛋和三文魚，角黃素攝入量遠達不到警戒水平。即便角黃素攝入過量，身體反應也與‘吃多了沙糖桔變成小黃人’的情況類似，主要表現在皮膚或眼白變黃，停止攝入后幾天即可恢復。”云無心說道。

“品牌溢價越高，信任崩塌越快”，黃天鵝之前還有西貝

事實上，此次讓黃天鵝口碑“翻車”的并非食品安全問題，而是如今越來越常見的，由企業宣傳信息與消費者知情權間錯位導致的品牌信任危機。

作為2019年成立的品牌，黃天鵝主打“可生食雞蛋”。不含沙門氏菌、蛋品風味好等，是其產品的主要賣點。

在黃天鵝官方頁面，“蛋黃天然更黃、含有天然類胡蘿卜素”被作為其產品營養價值的說明呈現。這類產品話術，也是黃天鵝雞蛋以單枚超2元的價格，打入高線城市消費者群體的重要支撐。

在黃天鵝官網，“蛋黃天然更黃、含有天然類胡蘿卜素”被作為其產品營養價值的說明呈現。

如今，角黃素事件以及黃天鵝披露的一系列信息，則破除了“蛋黃顏色更黃等于更營養”的大眾認知，讓黃天鵝陷入“消費者高價買‘化妝蛋’”“侵犯消費者知情權”的爭議。

“黃天鵝在品牌傳播的全鏈路中，始終缺失向消費者科普行業真相的關鍵一環。”王剛毅說道。

與黃天鵝陷入類似處境的還有西貝。

過去數年，通過“采用高品質食材”“天然不添加”“能現做不預制”等宣傳字眼，西貝為自己吸引來大量高線城市家庭消費群體。而“新鮮現制”，也是家庭消費客群愿意為西貝支付較其他品牌更高價格的原因。

然而，在2025年9月的預制菜事件中，西貝被曝使用冷凍西蘭花、速凍海鱸魚等預加工食材。盡管上述操作流程并未涉及食品安全問題，但這與其長期以來傳遞給公眾的品牌認知形成強烈反差。

值得注意的是，黃天鵝的色素雞蛋爭議，與西貝的預制菜事件，均指向行業標準與監管規則的配套空白問題。在西貝預制菜事件中，按照當時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等六部門明確的預制菜定義，西貝使用的預加工菜品并不屬于預制菜。而就黃天鵝事件而言，目前國內僅對蛋禽飼料中的角黃素設定了添加限量標準，但尚無生蛋中角黃素殘留的相關限值標準。

在王剛毅看來，西貝和黃天鵝所面對的品牌危機，底層邏輯幾乎一致。”兩家企業都在用技術性的合規語言去應對普通人的常識性疑問。但品牌溢價越高，信任崩塌的速度就越快。”

“至于企業和消費者溝通方面，不要把‘合規’當終極護身符，危機回應的第一步是承認真實的部分，行業科普要前置，不能等到危機時才做?！蓖鮿傄阏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