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春，陽歷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三點五十分，蘇州一家醫(yī)院的搶救室大門推開。醫(yī)生宣告張子彪心臟停跳。張子彪，世人多喚他張雪峰。齊齊哈爾生人，年僅四十一歲。人死如燈滅，萬事皆休。他這一走，身后留下一個龐大的攤子。

事情發(fā)生在前一天中午。十二點二十六分，他在自家買賣的健身房跑步。機器履帶還在轉(zhuǎn)，人卻撐不住了。他覺得胸口發(fā)緊，倒地不起。

急救車呼嘯而來，大夫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搶救。到底沒能從閻王爺手里把人搶回來。病根子早有端倪。這個月他咬牙跑了七十二公里。

再往前倒騰，二零二三年六月，他便因為連軸轉(zhuǎn)熬壞了身子，心口憋悶進過醫(yī)院。當(dāng)時大夫?qū)⑺丛诓〈采蠌娦行蒺B(yǎng)。可惜人記吃不記打。錢掙得越多，身子骨越不值錢。

他兩眼一閉，腿一蹬，撒手人寰。外頭看熱鬧的人直搖頭，里頭端飯碗的人心驚肉跳。公司高管見勢不妙，出面喊話，說買賣照做，大家伙散了吧。地方上的衙門也說會幫襯。話雖好聽，明眼人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家教人填報大學(xué)志愿的買賣，靠的不是祖?zhèn)髅胤健Ｈ繌堁┓暹@張嘴和這張臉。老百姓認他這個人。大樹一倒，猢猻必散。填報志愿這行當(dāng)，講究人脈通達、消息靈通。張雪峰不在了，以前跟著他鞍前馬后的人，誰還會老老實實呆在屋檐下。

手底下那些管事的、帶課的，手里攥著客戶名單，必定要另起爐灶。咱們打個比方，這就好比武林盟主暴斃。底下的堂主、舵主誰也不服誰，必定要爭奪地盤。想要穩(wěn)住這艘漏水的破船，難如登天。

再說這萬貫家財。張雪峰生前是個痛快人，嘴冷心熱，也愛顯擺。他親口對人講，自家買賣的賬面上，常年趴著上億的現(xiàn)洋。這并非吹牛皮。你看如今老百姓為了孩子上學(xué)多舍得掏錢。就說今年他家賣的志愿填報服務(wù)。

普通的一檔，要價一萬三千塊。高級的一檔，將近一萬九千塊。價碼擺在這兒，家長們還得排隊搶。晚一步連個名額都撈不著。除了這些，他平時出去講兩句，一個鐘頭就是四十萬的辛苦費。網(wǎng)上賣點書，接個廣告，樣樣進錢。真金白銀堆成了山。

偏生橫禍來得急。生前誰也沒料到正當(dāng)壯年的人會說沒就沒。請律師立遺囑？壓根沒這回事。白紙黑字的交代，一個字也沒留下。這就抓瞎了。公司里頭的股份怎么算，錢莊里存的巨款怎么分，房子車子歸誰，全成了一筆糊涂賬。

國有國法，沒遺囑，就得按著咱們國家的繼承法來辦。法官按順位分家產(chǎn)。這可是個水磨工夫，條條框框繁雜。一塊肥肉掉在沒有主人的砧板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雙手想伸過來分一杯羹。

最讓人揪心的，還是骨肉至親。他膝下有個小閨女，年方十一。當(dāng)?shù)脑缇桶押⒆拥穆蜂伒闷狡秸Ｏ壬瞎业男W(xué)，再轉(zhuǎn)去念洋人的中學(xué)，將來送到海外鍍層金。要是念書這塊料不行，也沒關(guān)系。

當(dāng)?shù)耐X莊里存夠了錢。孩子隨便找個錢莊去上班，這輩子衣食無憂。小閨女懂事，看著爹爹連日操勞，也曾勸爹爹早些歇息，早些告老還鄉(xiāng)。

誰承想，歇息成了永訣。出事那天，家里人趕到學(xué)校接孩子。小丫頭連書包都沒顧得上拿，稀里糊涂跟著親戚走了。等到了地方，看到的是冷冰冰的遺體。這種事，擱在誰家身上都是天塌下來。

孤兒寡母，面對這億萬家產(chǎn)，日子怕是不好過。張雪峰的結(jié)發(fā)妻子李氏，如今站到了風(fēng)口浪尖。坊間關(guān)于這夫妻倆的閑話，未曾間斷。

早前有人瞧見，張雪峰去看那個叫伍佰的臺灣老漢唱歌，身邊陪著個女人。眼尖的人說，那不是李氏。張雪峰后來自己出來圓場，說那就是自家婆娘，只是掉了二十多斤肉，大伙認不出來了。這套說辭，信的人有，不信的人也多。

若這背后真有休妻再娶的隱情，那這分家產(chǎn)的官司可就熱鬧了。前頭的一房，現(xiàn)在的一房，加上小閨女，還有其他的親家本家。幾路人馬聚在一起，看著這筆天大的財富，誰多拿誰少拿，沒個定數(shù)。

真應(yīng)了那句老話：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防外人惦記，還得防家里人算計。守住這份家業(yè)，是一門苦差。

回頭看張雪峰這輩子。他是個精細人。給手底下的幾百號伙計留足了半年的工錢，讓他們有口飯吃。給自家閨女?dāng)€下了金山銀山，讓她下半輩子有靠山。他替所有人盤算好了退路，唯獨斷了自己的生路。

人這一輩子，四十一歲，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為了讓家里人過上人上人的日子，把一條命搭了進去。

這筆賬，到底劃算不劃算。錢掙得再多，自己一口吃不上，一件穿不著。留下的孤女，還得面對未知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

愿這小姑娘能平平安安長大，少受些委屈。也勸世上那些為了碎銀幾兩拼死拼活的生意人，拿什么換，也別拿命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活著，比什么都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