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輾轉1400多公里，我為什么追著“凍干草莓”跑？

曾經被認為能夠替代新鮮水果，方便補充營養元素的“凍干草莓”，這下徹底翻車了。

今年3·15前夕，新京報我們視頻刊發。記者劉錦涵在調查走訪過程中，白天采訪、晚上開車，3天駕車1400公里，輾轉3個州、市，所有的努力，只為扭轉一個略顯荒誕的現實：那些因為有檢測標準而不合格的鮮果，一旦制作成凍干，似乎就可以因為“沒有標準”而被忽略，進而流入市場。

這，合理嗎？

——《記者說》編者按

去云南

2026年1月，我們注意到福建一家食品企業的負責人林女士的線上爆料。在視頻平臺上，林女士稱該企業采購的凍干草莓原料自檢出重金屬鎘高達0.728mg/kg，同時檢出多項超范圍農殘。

但林女士將供貨商舉報至市場監管部門后，卻被告知國標沒有凍干草莓鎘限量標準，不符合立案條件。

最初看到這個線索時我很驚訝，鎘是毒性很強的重金屬，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一類致癌物。為何國標沒有凍干草莓鎘限量標準？這些凍干草莓中的鎘及農殘是哪來的？

舉報人林女士提供的檢測報告及監管部門回復等數十份文件擺在眼前。

檢測報告顯示，這批凍干草莓鎘含量較高，并檢測出多項農殘。監管部門調查則明確了，供貨商系從云南的加工企業購買了一批速凍草莓，用于生產凍干草莓，工藝中不涉及其他原材料帶來鎘污染情況。

我們由此判斷，草莓很可能在種植環節已被污染，為了走訪上游，我決定——去云南。

我是內行

涉及行業調查，想要“不露怯”，就必須盡可能迅速地讓自己成為“內行人”。

在林女士引薦下，我以行業新人的身份與多位資深從業者進行了接觸。接觸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學習凍干草莓加工產業的知識，另一方面也要明確前往云南的調查重點，鎖定關鍵問題。

事實證明，這些準備極為重要。

我在從業者口中摸清了凍干草莓的制作周期、工藝流程，速凍草莓的選品標準、物流倉儲等細節，交流過程中，甚至遇到有人當面向林女士提出想收購“問題凍干草莓”賺取傭金，并透露將貨賣往江蘇泰州的企業用于加工。

這些細節被我們全程記錄，由此也延伸出了新的調查方向。

在前往云南走訪調查前，我先聯系了當地加工企業的負責人。這一來自社交平臺上的交易請求被欣然接受，該企業的銷售經理很快主動聯系了我，并邀約前往企業走訪。

讓我沒想到的是，見面后的溝通中，對方上來就跟我交了底：當下草莓生產存在著“農殘”超標和重金屬污染兩大頑疾，并提供了多份產品的真實檢測報告，證明售出的速凍草莓曾檢出存在農殘及污染物超標的問題，并建議我前往貨源地多方了解核實。

臨時抱佛腳

做行業深度調查報道，是一個學習-實踐-再學習的過程。

當云南加工企業的銷售經理介紹了自家草莓的貨源地，并簡單介紹了貨源地草莓種植情況及品種等信息后，我像個臨時抱佛腳的學生，開始大量搜索相關研究論文及當地農業部門的調研報告。

那幾天，酒店的房間里鋪滿了資料，從土壤酸堿度到常用農藥清單。準備充足后，我才敢踏進草莓田。

在多處草莓田走訪時，我都拍到了種植戶超范圍使用“毒死蜱”“敵敵畏”等農藥的證據，那些散亂的農藥空瓶，和農戶親口確認的這些藥“就是弄草莓的時候打蟲用的”讓我這篇稿件真正“立得住”。

此外，在一地草莓收購點走訪調查時，通過收購商引薦，我接觸到當地最大的速凍草莓加工企業，該公司負責人不但向記者表示無法提供保證農殘不超標的草莓產品，還透露了另一個行業“潛規則”：檢測報告造假，且方式多種多樣。同時我也在另一家加工企業的負責人處得知，企業通常會專門準備一批確定農殘達標的產品送檢。

也就是說，在凍干草莓加工產業鏈上，農殘和重金屬污染，早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關注帶來改變

3月13日報道發出后，新京報微博主持的6個話題登上熱搜。主流媒體跟進報道，相關評論和視頻閱讀量屢屢突破10萬+，微博話題的閱讀量超8000萬，引發了社會的高度關注。

3月14日凌晨，云南省農業農村廳發布通報，已聯合公安、市場監管等部門成立調查組，對草莓生產基地、加工企業、流通市場等開展實地核查。

次日，福建漳州有關部門成立調查組，對問題產品展開核查，轄區縣市監局在全面排查中發現違法違規問題，已立案調查，并對企業其他草莓原料、成品等采取管控措施，同時對草莓原料供貨商在漳州的辦事處進行溯源追查。

16日，國家食品安全風險評估中心回應“凍干草莓”標準問題。回應表示，企業生產凍干草莓應使用符合鎘限量（≤0.05mg/kg）標準的原料草莓。使用合規的新鮮草莓就可以保障凍干草莓的安全，不需要再制定新的鎘限量要求。

此后一周，“凍干草莓陷農殘重金屬超標爭議”的傳播熱度達到人民網熱點話題排行榜第二位……

在云南采訪時已臨近春節，為了在工廠停工前完成工作，我白天采訪、晚上開車，3天內駕車1400公里，輾轉3個州、市，完成了全部的調查走訪。

所有的努力，其實只為了能扭轉一個略顯荒誕的現實：因為有檢測標準故而不合格的鮮果，一旦制作成凍干，似乎就可以因為“沒有標準”而被忽略，進而流入市場。

這并不合理，因此需要被追問。畢竟關注本身，才是推動改變的開端。

文 | 劉錦涵 張勇

編輯 | 王可

校對 | 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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