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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或許,不是他變了,是我們變了。我們的世界變得更大,更加開闊。他依舊唱著那些屬于自己的故事,我們依舊欣賞,只是不再同行。」
2023年5月,周杰倫的“嘉年華”世界巡回演唱會來到了香港站。很巧的是,雖然香港在演出期間都在下雨,但是每到演唱會開演前,雨就停了。于是,為了慶祝演唱會的順利舉辦,張學友送上了一盒印有「太陽之子」的芒果和一張手寫卡片:“送你一盒‘太陽之子’配上你‘太陽之子’的稱號”。
三年之后,這張名叫《太陽之子》的專輯誕生,成為了周杰倫出道25年來的第16張個人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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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友贈送的芒果和手寫卡片)
毫無疑問,這張專輯的發布,是華語流行樂壇一次久違的盛事。發布僅僅15個小時,專輯在內地各大平臺的銷量就已經突破了182萬張,銷售總額超過7000萬元。除了周杰倫之外,幾乎再沒有其他人,有這樣橫跨各個年齡段和圈層的號召力。因為《太陽之子》,不僅僅是一張專輯,更是一張“周杰倫的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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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購買《太陽之子》,買的不僅是一張專輯,更是一份情懷)
但和銷量截然相反的是,這張專輯似乎不夠讓人滿意。盡管華語樂壇缺乏專業和權威的樂評網站與機構,但是在互聯網上,也充斥了對這張專輯的批評和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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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上對于《太陽之子》的評價)
這兩個完全錯位的信息,其實都來源于同一個原因:《太陽之子》是一張太有“杰倫味”的專輯。而這種“喜惡同因”,也給了我們一個契機重新思考:陪伴了我們整個青春的“周杰倫”,對于當下的我們究竟意味著什么?以及,這一次的“太陽之子”,還如以往閃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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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的評價里,有一個詞語頻繁出現:自我重復。
這種重復無關于音樂質量上的悅耳與否,恰恰相反,這張專輯絕不是一張敷衍之作。《太陽之子》和他的上一張專輯《最偉大的作品》之間,間隔了三年零八個月。從時間跨度上來看,這一定是一張經過精細打磨和挑選的專輯。
而主打曲目《太陽之子》也能佐證這張專輯制作規模的龐大。整首歌的動畫由參與了《阿凡達》《魔戒》等電影的創意團隊Weta Workshop公司制作。整個mv耗資超過2000萬元,致敬了包括《馬拉之死》、《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課》、《蒙娜麗莎》和《奧菲利亞》等等名畫。無論從風格和還是設計上來說,這首歌都能算得上一次誠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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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之子》MV致敬名畫的畫面)
但和這種龐大的制作的截然相反的是:這首歌,似乎沒有那么大的解讀空間。
整首歌的歌詞依舊由周杰倫和方文山制作,但是歌詞之間好像不再有過去的那種余韻;mv由一個偵探故事串聯,設定上,所有名畫里的死者都由一只吸血鬼殺害。但除此之外,所有出現的名畫只是出現、轉場,然后消失。每一個場景切換的分鏡當然精彩,但這些名畫不提供任何文化上的隱喻,只是一群美麗的展品。而這盤餃子,則是為了副歌的那段槍戰做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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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之子》MV中的槍戰畫面)
而整張專輯的很多歌曲,幾乎都有過去的影子。《西西里》經典沉郁的弦樂很容易讓人想起《夜的第七章》和《以父之名》;《湘女多情》和《紅顏如霜》聽感相似;而整張專輯的混音和配器不僅趨同,并且讓我們總感覺已經聽過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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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樂評人耳帝對于專輯的評價)
而問題或許也正在這里:這張專輯不僅缺乏被深度解讀的余地,甚至無法指涉任何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東西。當他的歌只是關于他自己的歌,他的作品其實在無形之中就已經做好了篩查和拒絕,因為它只邀請、也只能容納對周杰倫感興趣的人。
整張專輯,像是一張舊時代的切片,你甚至很難討論它的過時與否。因為這張切片,處在一個隔絕了空氣的真空罩里,它不和外界的空氣流通,因此也沒有辦法進行時間維度上的比較。而這個罩子的名字,名叫“周杰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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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專輯發布會上,周杰倫透露了在新專輯制作中的一個細節,或許能幫我們揭開這張專輯的成因。
他說,《太陽之子》的創作是一個很不同的順序。整首歌,是周杰倫先有了名畫和槍戰混合的創意,交由導演廖人帥撰寫MV腳本,MV拍攝與音樂制作同步進行,拍攝完畢后,再由方文山根據MV初剪畫面寫詞。同時,他也用開玩笑的語氣提到,他和方文山的合作模式,也從“改都改不得”變成了“這一句詞你必須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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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之子》專輯發布會)
這似乎是一種很符合爽感的劇本。21歲的周杰倫,要攥著才華和規則硬碰硬、跟市場掰手腕,要在質疑聲里證明自己的不同;而如今的他,擁有了話語權,連歌詞都能為了適配自己的畫面量身定制。
這張專輯封面的幕后細節中特別提到了一點:《太陽之子》的專輯封面在巴黎的圣母貞德教堂拍攝,為了呈現夜間拍攝所需的質感,團隊出動了9臺大型吊車進行戶外打光,只為照亮教堂玻璃,營造出獨特的光影效果。
而和那個富有爽感的故事不同,這九盞大燈,很容易讓我們想起另一個形象:那是一個在功成名就后,過度的自我開始萌生,開始缺少聲音反觀自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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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之子》的專輯封面)
這當然并不一定是他的真實現狀,專輯里也有很多細節能夠反駁這種說法。比如,專輯最有活力的曲目《女兒殿下》,讓我們看到了“哥”的生活側面;而專輯的英文名《Children of the sun》,使用的是“child”的復數,意在通過專輯里的曲目“帶來光明和正能量”,而不是他的自我加冕。
但即便如此,這張專輯的自我重復,依舊折射出了一道屏障。哲學家韓柄哲在《他者的消失》里說,現代最大的惡行,是構筑同質化的地獄。我們生產和消費的內容“看似花樣翻新”,但實則只是舊有內容殘余的自我重復。因為缺乏他者的反觀,我們的世界只剩下“贊美”和“贊同”的同者。在這里,我們不看見否定和反對,只看見“志同道合者”,然后自我堆疊、自我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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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者的消失》節選)
在這樣的前提下,是粉絲和他的自我構筑了那個屏障。在這個空間里,他不再接收外來的評價,不再看向他者。他只需要做“周杰倫”的音樂,也只成為“周杰倫”。
從本質上,周杰倫最近的十年與我們過的并不是同一種生活。2015年,他和昆凌在蘇格蘭舉行婚禮,背景里的古堡,是他的弦樂和歌詞指向的地方。在結婚后,他的家庭逐漸變大,變成了五口之家。2019年,他的“嘉年華”世界巡回演唱會舉辦,2025年10月11日在中國上海結束,總觀眾人數超過4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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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華”世界巡回演唱會照片)
某種程度上,他這十年生活在平緩的平流層,在那里,你只能看到晴朗的天空和偶爾穿梭的飛機。而我們的生活則在對流層,這里雷雨交加,更加波折,更加混亂。我們只能偶爾通過云層看過太陽之子,就像陽光偶爾照向大地。
周杰倫依舊是那個周杰倫,會在拍完《頭文字D》之后強調自己是導演而不是歌手,會花史無前例的2000萬制作費,只為了呈現自己夢想里,那個有關吸血鬼和偵探的故事。
而或許,不是他變了,是我們變了。我們的世界變得更大,更加開闊。我們往前走了更遠,經歷了更多的挫折,更多的磨難,容納了對于生活更多不同的理解。當我們在看到更大的世界后,也希望小時候喜歡的藝人和歌手能有同步的成長,至少是發現以往不同的側面。但事實卻時常完全相反:他們依舊唱著那些屬于自己的故事,我們依舊欣賞,只是不再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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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太陽之子》不同的態度,從本質上,其實是在選擇我們這個時代需要怎樣的作品。
我們對周杰倫的期待在于:在過去那個信息并不發達,生活尚未如此開闊的時代,他是曾經切實照亮過我們的生活,讓我們驚嘆:“原來,音樂還能這么做”的歌手。
b站up主“小凡今天出片了嗎”在2023年做出過一期視頻,探討華語音樂近20年的發展規律。在這期視頻里,他綜合每年歌曲的創作,提出了“平均歌”的概念。“平均歌”,可以看作是最能代表當年流行趨勢的歌曲。很神奇的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周杰倫的歌曲,都是那個離平均值最遠的“離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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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歌”的概念)
在所有人都在卷旋律的時候,他通過《完美主義》在做去旋律化嘗試;而當苦情歌大行其道的時候,他又在《雙截棍》和《忍者》里唱那些動感和跳脫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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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倫的歌,曾經一度是打破了時代慣性的存在)
我們對他的期待或許正來源于此:我們期待他還能像二十年前一樣,成為那個具有引領性的、脫離固定曲譜的時代偶像。而這些期待,其實都是我們對他的“欲加之罪”。因為他或許從來沒有以“離譜”為目標,只是在做自己而已,就像25年后,他在做的依然只是:做自己。
《太陽之子》照耀的,其實是在當下這個時代一群人的選擇。那些“黃金時代”的藝人們,在過往的職業生涯里積累了足夠雄厚的粉絲和市場。我們選擇的,其實不只是音樂和作品,也是過往的回憶和經驗。從某種程度上,我們之所以會覺得《太陽之子》變得“普通”,也是因為,他用了25年的時間,讓自己的作品成為了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選擇的“平均”。
而我們所感受到的割裂在于:我們無從左右一個占據了市場如此大聲量的藝人的自我表達,但在心底的另一個角落,又暗自希望,過去的偶像能夠繼續引領時代。因為我們明明看到,在這個時代依然有人選擇了改變,并且獲得了成功。尤其是在一個走向保守和穩妥的時代,那些有魄力的舉動會比以往更加激勵人心。
同樣是吸血鬼和音樂,斬獲了四項奧斯卡的電影《罪人》,用一個渾然天成的設定,隱喻和諷刺了文化殖民,并串聯起了所有被壓迫者的痛苦和悲傷。電影里那一段用音樂劃開時空的限制,讓過去和現在在同一個房間里燃燒和舞蹈的鏡頭,一定是2025年乃至影史都難以忘記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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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罪人》讓音樂成為串聯起過去和未來的贊歌)
同樣是古典與流行結合,西班牙語歌手rosalia在自己前三張專輯已經如此優秀的情況下,依然交還了一張令人驚嘆的答卷。《Lux》的意義不僅在于,它讓我們看到了古典和流行結合的可能性,更在于Rosalia堅稱自己的音樂是流行(pop)而非另類(alternative pop),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方式拓寬流行音樂可以到達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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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Lux》用現代合成器與古典音樂的結合,拓寬了流行音樂的想象)
以一個怎樣的姿態面對過去的偶像是一個屬于成長的永恒命題。它象征了我們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與當下。或許,過去那個記憶里的歌手獲得聲量和成功后,已經不再突破,不再改變我們的想象。他的創作為后來者鋪上了來路,也讓自己逐漸變成了一個時代的“平均歌”。
而在他之后,這個時代依然會有屬于自己的“離譜歌”,就像太陽會升起也會落下。往日的太陽之子依然懷抱舊夢,但似乎沒有以往閃耀。
(圖片來自于網絡)
參考文獻:
[1]韓柄哲《他者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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