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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言夫(作家、詩人、美術(shù)評論家)
編者按:在當代中國畫壇日趨多元、觀念紛繁的格局之下,堅守傳統(tǒng)文脈又能直面現(xiàn)代精神的藝術(shù)家,愈發(fā)顯得稀缺而珍貴。杜小荃先生以海派為根基,融齊魯風骨、江南氣韻與當代哲思于一體,集詩、書、畫、印、評于一身,是當下少見的綜合型文人藝術(shù)家。
他的創(chuàng)作不逐時風、不媚市場,以筆墨為舟,以心性為舵,在古典與現(xiàn)代之間構(gòu)筑起獨屬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其藝術(shù)既承續(xù)吳昌碩、黃賓虹一脈的渾厚高古,又注入現(xiàn)代人的生命體驗與哲學思考,兼具美學深度與人文溫度。為系統(tǒng)呈現(xiàn)其藝術(shù)軌跡、人格氣象與精神內(nèi)核,我們特邀作者以現(xiàn)代小說筆法、哲學視角與美學眼光,為其作傳記速寫,以期讀者在文字與筆墨之間,讀懂一位當代文人畫家的堅守與擔當。
一、在傳統(tǒng)與當代之間,一個文人的精神擺渡
在當代中國畫壇,杜小荃是一個難以被簡單歸類的存在。
人們稱他為海派畫家,可他身上分明帶著齊魯大地的沉厚與剛正;稱他為傳統(tǒng)文人畫家,他的筆墨與思想又始終直面現(xiàn)代性的精神困境;稱他為書畫家,他又以文論、批評、美育實踐,構(gòu)筑起一個完整而自洽的精神世界。他不是某一種風格的標簽,也不是某一流派的繼承者,更不是市場浪潮中隨波逐流的創(chuàng)作者。他更像一個精神擺渡人,在古典文脈與當代生活之間,在筆墨技法與生命哲學之間,在個體情志與時代精神之間往返穿行,以一身詩書畫印評的綜合修為,完成了對傳統(tǒng)文人藝術(shù)的現(xiàn)代重構(gòu)。
當代評論家有言:在歷史的荒徑上孑然獨行,先生踽踽獨行于世。
一語道盡杜小荃的精神處境。海德格爾說:“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在工具理性壓倒一切、圖像泛濫成災、精神日益扁平的時代,大多數(shù)人早已遺忘何為詩意,何為風骨,何為文脈。而杜小荃以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堅守,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例證:傳統(tǒng)并非博物館里的標本,文人精神也不是故紙堆里的陳詞,它可以在當代人的生命里落地生根,成為對抗虛無、安頓內(nèi)心的力量。這正是理解杜小荃藝術(shù)與人格的起點——他不只是在畫畫,他是在以筆墨踐行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價值體系、一種哲學態(tài)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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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齊風魯韻到海上畫派:地域與文脈的精神化合
杜小荃的精神底色,始于齊魯大地。
巍巍蒙山,滔滔沂水,這里是王羲之的故鄉(xiāng),是碑帖與文脈深埋的土地。他的童年沒有精致的啟蒙,卻有泥土上臨摹碑版的專注,有街巷匾額間與漢字的初遇。這種啟蒙不是學院式的訓練,而是一種生命與文化的天然契合。北方的土地給予他骨血里的厚重、方正與倔強,讓他在日后紛繁的藝術(shù)潮流中,始終保有一份不妥協(xié)、不媚俗、不盲從的定力。這種定力,是許多浸淫都市浮華的畫家難以企及的精神根基。在臨沂的二十多年里,他先后師從地方著名書畫家趙仲三、王立巨、高慶榮、趙慶元等先生學習,后又拜訪求教于王鏞、崔志強、馬士達、老甲(賈浩義)等當代名家。
而后南下金陵,入讀南京藝術(shù)學院,師從名家徐利明先生,江南煙雨與吳門文脈悄然融入他的骨血。秦淮河的柔婉、太湖的清曠、明清文人的逸趣,與北方的剛健形成奇妙張力。正是在這一時期,他與海派藝術(shù)真正相遇。吳昌碩的金石氣、虛谷的冷逸、任伯年的靈動、黃賓虹的渾厚華滋,共同構(gòu)成了他藝術(shù)上的精神原鄉(xiāng)。
海派之于杜小荃,從來不是簡單的風格模仿,而是精神上的認同。
海派藝術(shù)自誕生起,便兼具傳統(tǒng)文脈與都市氣質(zhì),既守文人之骨,又接人間煙火。它不孤高自賞,也不低俗媚世,在雅俗之間走出一條中正之路。杜小荃所承續(xù)的,正是這一核心精神。他把齊魯之骨、江南之韻、海派之魂熔于一爐,最終形成了剛而不霸、厚而不滯、雅而不冷、逸而不浮的藝術(shù)氣質(zhì)。
有藝術(shù)史學者評價:杜小荃身上有一種罕見的文脈自覺,他不是在畫一種風格,而是在接續(xù)一條快要斷裂的路。這條路少有人走,因此更顯孤絕。
從地域出走,又在文脈中回歸,杜小荃完成的不僅是空間上的遷徙,更是精神上的化合。他不再屬于某一方水土,而屬于整個中國傳統(tǒng)文人藝術(shù)的精神譜系。
我與小荃相識于上世紀90年代初,當時的他,年少成名,對藝術(shù)的那份執(zhí)著與虔誠、認真與堅守,至今回憶起來,仍然令我心生敬佩。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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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技進于道:美學體系里的生命哲學
杜小荃的藝術(shù),始終遵循著“技進于道”的古典路徑。
在當代繪畫中,“技”往往被無限放大,成為炫技、表演、博取眼球的工具。許多作品筆墨花哨,卻空洞無物;形式新奇,卻精神蒼白。杜小荃對此保持著清醒的警惕。他對技法的錘煉,近乎苦行——臨帖、摹古、刻印、讀書,日復一日,在重復中打磨心性,在沉靜中積蓄力量。篆隸的樸厚、行草的靈動、花鳥的意趣、山水的氤氳,皆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長期修為的自然流露。
但他從未停留在“技”的層面。
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攻讀美學的經(jīng)歷,是他藝術(shù)生命的一次關(guān)鍵覺醒。他跳出筆墨本身,開始思考:文人畫的本質(zhì)是什么?傳統(tǒng)在當代為何重要?筆墨如何承載現(xiàn)代人的精神困境?這種追問,讓他的創(chuàng)作從“寫形”走向“寫意”,從“狀物”走向“明道”。
在美學上,杜小荃堅守著中國古典美學的核心范疇:氣韻、意境、風骨、含蓄、中和。當代著名美學家、百歲老人郭因先生曾題贈曰:“板橋風情,缶翁遺風”,以贊其藝術(shù)之美,本心之真。著名美術(shù)評論家陳傳席觀其書畫后欣然題寫了“秦漢風骨”以勉勵之。
他筆下的梅蘭竹菊,不是植物標本,而是人格象征。梅之孤高、蘭之清雅、竹之勁節(jié)、石之堅貞,皆是他內(nèi)心精神的投射。這種“以物喻志”的傳統(tǒng),在他這里沒有淪為套路化的符號,而是重新注入了當代人的生命體驗——在喧囂中守靜,在浮躁中持守,在功利中守拙。
記得有一位當代美學家如此評述其藝術(shù):“小荃之畫,骨在筆墨,韻在心胸,美在中和。不激不厲,而風規(guī)自遠。在遍地狂怪的時代,他的‘靜’與‘厚’,本身就是一種立場。”
他的筆墨,追求“渾厚華滋”與“簡淡天真”的統(tǒng)一。線條有金石氣,卻不劍拔弩張;墨色有層次,卻不堆砌雜亂;構(gòu)圖有開合,卻不刻意造作。這是一種中和之美,不偏不倚,不激不厲,正是儒家美學與道家精神的融合。儒家的中正弘毅、道家的自然超脫,共同構(gòu)成了他藝術(shù)美學的哲學基底。
在杜小荃這里,美學不是空洞的理論,而是生命的外化。多年以前,我倆就為購書而產(chǎn)生過分歧,當時,彼此間都在閑研哲學之類的書,他喜東方美學,我重西方哲學,但我們也都默默關(guān)照著對方的方向,相互扶持,共同發(fā)展著,互望著!
他的畫,是他哲學觀的視覺呈現(xiàn):不追求極端的反叛,也不沉溺廉價的溫情;不固守僵化的古法,也不追逐虛妄的新潮。他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找到了一個屬于自己的精神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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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詩書畫印評:一個完整文人的當代重建
傳統(tǒng)文人最核心的標識,是“詩書畫印”四位一體。而杜小荃在此之上,更添“文評”一翼,成為當代罕見的五位一體綜合型文人藝術(shù)家。
這不是技藝的疊加,而是精神結(jié)構(gòu)的完整。
他的書法,是繪畫的骨血。以書入畫,線條才有質(zhì)量,筆墨才有精神。他的篆隸樸拙雄強,行草灑脫跌宕,每一筆都是長期臨池與心性修煉的結(jié)果。繪畫離開了書法的支撐,難免流于匠氣,杜小荃深明此理,故以書為骨,以畫為肉,二者相生相成。
他的詩文,是畫面的靈魂。他的作品多自題詩文,不堆砌辭藻,不故作高深,語言清雋,情志真摯,或詠物言志,或感懷世事,或自省內(nèi)心。詩與畫相互生發(fā),畫因詩而意境更深,詩因畫而情致更切,恢復了文人畫“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的本真狀態(tài)。
他的篆刻,是畫面的點睛。金石氣息入畫,令作品古意盎然,格局開張。一方印章,不僅是落款,更是氣韻的收束、精神的鈐記。而最能體現(xiàn)他當代性的,是他的藝術(shù)批評與文論。數(shù)十萬字的文字,讓他超越了一般畫家的局限,成為一個思想者、觀察者、批判者。他的批評不迎合、不吹捧、不偏執(zhí),既有學者的嚴謹,又有文人的銳度。他直面當下畫壇的浮躁、功利、淺薄與同質(zhì)化,為傳統(tǒng)文人藝術(shù)發(fā)聲,為真正的精神價值辯護。這種批判意識,讓他的創(chuàng)作始終保持清醒,不被市場綁架,不被潮流裹挾。也正應了他常引用陳寅恪那句話來鼓勵自己: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當代詩人觀其文其藝,慨然嘆曰:今人多以一技立身,唯小荃以一身擔起文人之全幅氣象。其孤,非孤僻之孤,乃孤往之孤;其行,非獨行之行,乃行道之行。他一直秉持“獨持己見,一意孤行”的信條,獨行于藝壇內(nèi)外,不假外求。在文人傳統(tǒng)日益碎片化的今天,大多數(shù)書畫家只專精一藝,能書者不能詩,能畫者不能文。杜小荃卻以一己之力,近乎執(zhí)拗地重建了一個完整的當代文人范式。他證明了文人藝術(shù)不是一個遙遠的歷史名詞,而是可以在當代復活、生長并煥發(fā)新生命力的精神形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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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入世而超逸:現(xiàn)代文人的生存悖論與超越
杜小荃的人生,呈現(xiàn)出一種極富哲學意味的矛盾——入世而不沉淪,超逸而不避世。他身兼數(shù)職,參與社會事務,投身藝術(shù)交流與美育傳播,奔走于南北之間,致力于傳統(tǒng)藝術(shù)的推廣。這是他的“入世”。他不把自己關(guān)在象牙塔里孤芳自賞,而是主動走向社會,讓文人精神走出書齋,走進公共空間。在這個意義上,他是傳統(tǒng)文脈的傳播者,是當代美育的踐行者。但與此同時,他又始終保持著內(nèi)心的疏離與獨立。畫室是他的精神道場。無論外界如何喧囂,案頭讀書、臨池、作畫、刻印,是他不變的日常。他拒絕無效社交,遠離名利場,不刻意迎合市場,不刻意制造風格噱頭。在人人追求速成、爆款、流量的時代,他選擇慢、選擇沉潛、選擇堅守。這種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哲學態(tài)度——在世俗中保持精神自治,在入世中實現(xiàn)心靈超越。有評論家精準概括:熱鬧場中隱身,筆墨世界立身。他身在當代,心在古典;身涉世事,意在山林。這正是現(xiàn)代文人最難抵達的境界:身處人間,心有山林;身在都市,意追古賢。杜小荃以自己的生存方式,回答了一個時代命題:傳統(tǒng)文人如何在當代安身立命?答案不是退回古代,也不是全盤現(xiàn)代化,而是以古典精神安頓內(nèi)心,以當代視野面向世界。近年的“與古為徒”“致敬缶翁”“問道缶翁”系列展如期不斷,其原因就是想通過古人古意、古風古韻,來宣揚傳統(tǒng)精神,寄托人文風骨,進而展示個人風貌,以求得到對傳統(tǒng)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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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筆墨即存在:對時代虛無的溫柔抵抗
加繆曾說,反抗是現(xiàn)代人的宿命。
杜小荃的反抗,不是激烈的批判,不是極端的破局,而是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抵抗——以筆墨抵抗虛無,以文脈抵抗遺忘,以風骨抵抗浮躁。當代社會最大的精神危機,是虛無與碎片化。一切堅固的東西都在煙消云散,一切永恒的價值都被解構(gòu),人們被短暫、刺激、淺表的快感包圍,失去了深度感受與長久堅守的能力。而杜小荃的藝術(shù),恰恰提供了一種反向的力量:它強調(diào)慢,強調(diào)積累,強調(diào)心性,強調(diào)永恒,強調(diào)精神的厚度。他筆下的一花一葉、一山一石,都在訴說:有些東西是不變的,是值得一生持守的。這種不變,不是僵化,而是精神上的定力。在他的作品前,觀者會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那種古雅的氣息、渾厚的筆墨、悠遠的意境,會讓人暫時逃離都市的喧囂,重新觸摸內(nèi)心的寧靜。這正是藝術(shù)最高的功能——安頓靈魂,治愈時代的精神焦慮。著名美術(shù)評論家葛本山先生感言:對于一位堅守傳統(tǒng)精神的個體藝術(shù)家,杜小荃并不覺荒涼,他以筆墨為燈,照亮自己,也照亮后來者。杜小荃的藝術(shù),從根本上說,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實踐。他以筆墨證明自己的存在,以文脈確認自己的根脈,以風骨確立自己的價值。對他而言,畫畫不是職業(yè),不是謀生手段,甚至不是愛好,而是生命存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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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結(jié)語:一個當代文人的精神標本
縱觀杜小荃的藝術(shù)與人生,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傳奇,而是一個當代文人的精神標本。
他生于北方,成于江南,立于京華,承海派之脈,守文人之道;他以書為骨,以詩為魂,以畫為體,以印為氣,以評為膽;他在技與道之間求索,在古與今之間擺渡,在入世與出世之間平衡;他不逐潮流,不媚世俗,以沉靜對抗浮躁,以文脈抵抗虛無。在這個人人渴望快速成功、人人追求外在標簽的時代,杜小荃用數(shù)十年的時間,活成了一股“逆流”。這股逆流,不是固執(zhí),不是保守,而是清醒,是擔當,是對文化根脈的敬畏,是對精神高地的守護。他的藝術(shù),最終指向的不是筆墨本身,而是人如何成為一個完整、有風骨、有根脈、有精神家園的人。墨渡人間,心歸文脈。杜小荃以一身綜合修為,為當代文人藝術(shù)樹立了一個典范:傳統(tǒng)從未死去,文人從未遠去,只要有人愿意持守筆墨,堅守心性,古典精神便會在當代生生不息。他的路,是一個人的修行,也是一代人的精神歸途。(附圖均為杜小荃作品,文本來源:中國書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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