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浪子難得來說說我家那點破事。我爸是國際海員,內(nèi)心也是個非常喜歡玩的人,他和這個職業(yè)真是絕配。五湖四海到處走,到處玩女人。不同種類他都要嘗一嘗。祖孫三代,他和我爺爺,和我,都不是一類人。怎么看,都有點怪。生物學(xué)說這是遺傳變異。丹麥遺傳學(xué)家威廉·約翰森提出“基因型與表型的關(guān)系”(《遺傳學(xué)原理》,譯者戴灼華、喬守怡,高等教育出版社)。通俗的比喻,把基因比作一副牌。爺爺傳了一副牌給爸爸,爸爸傳了一副牌給你。每次傳牌時,牌會重新洗牌,而且出牌的人、出牌的時代、面對的對手都不同。我們用的是同一副牌(血統(tǒng)),但打出來的牌局,完全不同(不是一類人)。爺爺生活在民國和抗戰(zhàn)年代,性需求無處排解;我青年中后期,社會走向性開放,性比較自由。爸爸夾在兩代人中間,壓抑又渴望解脫。他通過自由戀愛娶了我媽,然后發(fā)現(xiàn)兩人階層并不相配,此后就不喜歡我媽。但又不能離婚。雙方就這么僵著,彼此折磨。二、色浪海員的職業(yè)屬性,開啟了老爸遠走天涯、逃避責(zé)任的人生精彩劇本。他動不動就說,老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賺回這些錢來,你們娘倆過上了好日子。他不承認,這條賽道固然有著種種不堪,也有著暗中的好處。上世紀80年代,他有機會公派出國,到處跑,見識不同國家、文化和異性。這條路他蹦跶得特爽。其實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選的。1982年,我才四歲不到,他拋下妻兒直奔東京灣。下了船,不顧政委警告,偷偷去了看了歌舞伎表演,喝了日式花酒。搞得我們虧欠他很多似的。幾十年以后,他戰(zhàn)友來看他,偶然說漏了嘴,我們才知道了真相。1988年,第一次去墨西哥灣。是去工作,他去了港口的酒吧,看中了墨西哥籍的棕色皮膚姑娘,一夜風(fēng)流。他們海員圈子有人嘴巴很損,后來朋友圈流行“墨西哥雞肉卷”,外焦卷內(nèi)黃,就是在說我爸。我爸厚著臉皮不認錯。他是家里最早擁有小VCD的,藏了一大堆colorful(五顏六色)的光盤。在小某書尚未流行起來的年代,他已經(jīng)擁有滿滿一柜子的小黃書。那是真的黃。春光無限。我媽打掃衛(wèi)生搜到以后,才看了幾頁,臉就跟喝醉酒一樣紅。氣得她一股腦倒在天井里,一把火統(tǒng)統(tǒng)燒了。我爸回來,我媽早已“毀尸滅跡”,地上就剩下一堆灰渣。我媽那個眼神,就跟皇后娘娘看著甄嬛受寵一樣怨毒。三、聲浪這一波過去以后,我爸轉(zhuǎn)向了高雅市場——開始玩音響了。手握外匯購物指標,我家是整條里弄第一家購入彩電、冰箱以及組合式電子音響的。音響這個東西,上海人玩起來真是沒底的。老爸玩二極管音響,自己購入零件,自己做。后面有錢了,直接上了日本索尼音響+雅馬哈大型落地音箱。我家那個臥室總共才20平米不到,音箱就挑空,夾在兩個墻角上。功率好像有100多瓦。一開動,整座老宅都在顫抖啊。人就像觸電一樣,手腳發(fā)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地錢接錯了,地板漏電了。電聲音樂,他是第一個引入弄堂的。追著邁克爾·杰克遜。邊聽邊扭,手舞足蹈,姿勢荒誕可愛。我媽對他意見很大。有時候為了哄哄老媽,他換一臺唱機,播放一段“梁祝”。黑膠唱片一張25元。一個月工資才50-60元。以至于我媽看到黑膠心里就來氣。老爸就偷偷買,還去和其他朋友換著聽。我爸是個妙人,表面也是厚道君子,很多唱片朋友不玩了,就把私家珍藏送給他。他總共擁有2000多張黑膠唱片,一套房子沒了,全都積灰。我媽恨得不得了。2000年前后搬家,私下就把這批唱片給處理了。她不識貨,就賣了5000多。我爸發(fā)現(xiàn)后,兩人又是一頓大吵。那批唱片里面至少1/3是珍藏,還有絕版貨。要是保留到今天,一張平均至少2000元,我家要發(fā)一筆大財。可惜沒這個福分。四、狂浪2004年前后,老爸因為工傷提前內(nèi)退,從此開啟了逍遙快活的退休生涯。他迷上舞蹈了。每周兩次,穿戴整齊,坐車去靜安區(qū)“百樂門”歌舞會,跳老年交誼舞。老爸年輕時候當(dāng)過兵,練過體能,體格基礎(chǔ)不錯。練拉丁,跳倫巴,他學(xué)得有模有樣。老師都稱贊他有天賦,這下尾巴更是翹起來了。他在舞池中姿態(tài)翩然,又有身高(1.75米),頗得眾人青睞。他有每周的固定舞伴,有不固定舞伴,還有飛行來滬練舞的外地阿姨。反正就是個搶手貨。除了舞池里面練習(xí),回家有時候還要通電話,座機打1-2小時,話筒都發(fā)燙。我媽這種上海南市區(qū)出生的女子,要啥沒啥,文藝腳步跟不上我爸,我爸內(nèi)心就有點鄙夷。話不投機,感情基礎(chǔ)又薄弱。那段時間,婚姻就走在危險邊緣上。我爸被我媽說了,動不動就離家出走,像個小孩子一樣。五、搶救2008年前后,老爸的“作”發(fā)展到歷史最高點。他是又要跳舞,又要打麻將,家里整個就不顧,成了他的旅館店。家務(wù)全拋給我媽。兩人吵了很多次,很多輪,老媽無法說服我爸,也只能任由他發(fā)展了。我爸那時候心血管病就已經(jīng)有征兆了。他莫名其妙會發(fā)脾氣,手發(fā)抖,記不得親人的名字。除了舞伴和麻將不會忘,其他事情要囑咐他多次,因為他經(jīng)常忘事。不入心的信息,都如風(fēng)飄過。我媽知道老爸遲早要出事,就耐心準備救他。好有遠見。她模擬了一個場景:老爸突然中風(fēng),她計算需要多久能把他送到醫(yī)院。她竟然要求我,親兒子,來扮演老爸。模擬倒在地上,她把我攙扶起來,一路背著,小跑到小區(qū)門口,叫了救護車,送到醫(yī)院。老媽背著我飛奔,那段路大約有100來米。路過的鄰居都很驚訝地看著我們。我在背上,看著她花白頭發(fā)亂亂的,滿臉通紅,發(fā)力快走。我想,是什么樣的力量推動一個女人做出那么大的犧牲,嫁到我家,服侍了三代人,至死不渝。我爸見識淺薄,總是試圖以物質(zhì)挑戰(zhàn)精神。生在福中不知福。殊不知,精神豐滿跟物質(zhì)豐富同等重要。不付出,就始終認知不到這層能量的偉大。全程大概是38分鐘。花費那么久,老爸估計是救不回來的。我覺得扮演我爸得病晦氣,后面幾次實驗就推脫不參加了。她和鄰居聯(lián)手又試驗了幾次,時間大約可以壓縮到最快20分鐘。2008年的12月,老媽的猜想應(yīng)驗了。寒冷的臘月,老爸從外面打麻將回來,走到樓下,遇到鄰居正要打招呼。嘴巴一歪,倒下了。我媽和我都不在家,方案實施不了。正巧那個鄰居是參與“發(fā)病演習(xí)”的鄰居之一,又是社區(qū)醫(yī)院的退休護士長,老媽老早瞄準她的專業(yè)了,拉住了她。她就按照事先原則,獨自救援。一面打電話通知120,一面讓我爸平臥,她趕緊通知我媽回來救人。我媽花了5分鐘飛奔回來,和護士長一起打出租送我爸到了醫(yī)院。時間大概就是25分鐘左右,老爸一條命保住了。至此以后我和老爸對老媽那是肅然起敬。老媽像《生死相依》(作者周瑄璞,河南文藝出版社,2024年12月版)的女主人公馬小潔,身上有著東方女子特有的溫柔和堅忍,哪怕感情破碎,自己人生低到塵埃里,亦不放棄厚道、善良和韌性。老爸怕死,也怕我媽。稍微有點自己想法,老媽嚇唬他,你如果倒在麻將桌子上,老娘救不了你,你就去見馬克思了。老爸嚇得話都不敢說,坐在藤椅里瑟瑟發(fā)抖。他是怕死。世上好玩東西太多了,他還沒玩過來,不舍得走。可玩了一輩子,也該聽別人幾句話了。死神威逼,他識相。沒話好說。家那個浪子老爸,經(jīng)歷了色浪、聲浪、狂浪,最后栽在怕死上
一、浪子
難得來說說我家那點破事。
我爸是國際海員,內(nèi)心也是個非常喜歡玩的人,他和這個職業(yè)真是絕配。
五湖四海到處走,到處玩女人。
不同種類他都要嘗一嘗。
祖孫三代,他和我爺爺,和我,都不是一類人。怎么看,都有點怪。
生物學(xué)說這是遺傳變異。
丹麥遺傳學(xué)家威廉·約翰森提出“基因型與表型的關(guān)系”(《遺傳學(xué)原理》,譯者戴灼華、喬守怡,高等教育出版社)。
通俗的比喻,把基因比作一副牌。
爺爺傳了一副牌給爸爸,爸爸傳了一副牌給你。
每次傳牌時,牌會重新洗牌,而且出牌的人、出牌的時代、面對的對手都不同。
我們用的是同一副牌(血統(tǒng)),但打出來的牌局,完全不同(不是一類人)。
爺爺生活在民國和抗戰(zhàn)年代,性需求無處排解;
我青年中后期,社會走向性開放,性比較自由。
爸爸夾在兩代人中間,壓抑又渴望解脫。
他通過自由戀愛娶了我媽,然后發(fā)現(xiàn)兩人階層并不相配,此后就不喜歡我媽。
但又不能離婚。
雙方就這么僵著,彼此折磨。
二、色浪
海員的職業(yè)屬性,開啟了老爸遠走天涯、逃避責(zé)任的人生精彩劇本。
他動不動就說,老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賺回這些錢來,你們娘倆過上了好日子。
他不承認,這條賽道固然有著種種不堪,也有著暗中的好處。
上世紀80年代,他有機會公派出國,到處跑,見識不同國家、文化和異性。這條路他蹦跶得特爽。
其實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選的。
1982年,我才四歲不到,他拋下妻兒直奔東京灣。下了船,不顧政委警告,偷偷去了看了歌舞伎表演,喝了日式花酒。
搞得我們虧欠他很多似的。
幾十年以后,他戰(zhàn)友來看他,偶然說漏了嘴,我們才知道了真相。
1988年,第一次去墨西哥灣。是去工作,他去了港口的酒吧,看中了墨西哥籍的棕色皮膚姑娘,一夜風(fēng)流。
他們海員圈子有人嘴巴很損,后來朋友圈流行“墨西哥雞肉卷”,外焦卷內(nèi)黃,就是在說我爸。
我爸厚著臉皮不認錯。
他是家里最早擁有小VCD的,藏了一大堆colorful(五顏六色)的光盤。
在小某書尚未流行起來的年代,他已經(jīng)擁有滿滿一柜子的小黃書。
那是真的黃。
春光無限。
我媽打掃衛(wèi)生搜到以后,才看了幾頁,臉就跟喝醉酒一樣紅。氣得她一股腦倒在天井里,一把火統(tǒng)統(tǒng)燒了。
我爸回來,我媽早已“毀尸滅跡”,地上就剩下一堆灰渣。
我媽那個眼神,就跟皇后娘娘看著甄嬛受寵一樣怨毒。
三、聲浪
這一波過去以后,我爸轉(zhuǎn)向了高雅市場——開始玩音響了。
手握外匯購物指標,我家是整條里弄第一家購入彩電、冰箱以及組合式電子音響的。
音響這個東西,上海人玩起來真是沒底的。
老爸玩二極管音響,自己購入零件,自己做。
后面有錢了,直接上了日本索尼音響+雅馬哈大型落地音箱。我家那個臥室總共才20平米不到,音箱就挑空,夾在兩個墻角上。
功率好像有100多瓦。
一開動,整座老宅都在顫抖啊。人就像觸電一樣,手腳發(fā)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地錢接錯了,地板漏電了。
電聲音樂,他是第一個引入弄堂的。追著邁克爾·杰克遜。
邊聽邊扭,手舞足蹈,姿勢荒誕可愛。
我媽對他意見很大。
有時候為了哄哄老媽,他換一臺唱機,播放一段“梁祝”。
黑膠唱片一張25元。一個月工資才50-60元。
以至于我媽看到黑膠心里就來氣。
老爸就偷偷買,還去和其他朋友換著聽。
我爸是個妙人,表面也是厚道君子,很多唱片朋友不玩了,就把私家珍藏送給他。
他總共擁有2000多張黑膠唱片,一套房子沒了,全都積灰。
我媽恨得不得了。2000年前后搬家,私下就把這批唱片給處理了。
她不識貨,就賣了5000多。
我爸發(fā)現(xiàn)后,兩人又是一頓大吵。
那批唱片里面至少1/3是珍藏,還有絕版貨。要是保留到今天,一張平均至少2000元,我家要發(fā)一筆大財。
可惜沒這個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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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狂浪
2004年前后,老爸因為工傷提前內(nèi)退,從此開啟了逍遙快活的退休生涯。
他迷上舞蹈了。
每周兩次,穿戴整齊,坐車去靜安區(qū)“百樂門”歌舞會,跳老年交誼舞。
老爸年輕時候當(dāng)過兵,練過體能,體格基礎(chǔ)不錯。
練拉丁,跳倫巴,他學(xué)得有模有樣。老師都稱贊他有天賦,這下尾巴更是翹起來了。
他在舞池中姿態(tài)翩然,又有身高(1.75米),頗得眾人青睞。
他有每周的固定舞伴,有不固定舞伴,還有飛行來滬練舞的外地阿姨。
反正就是個搶手貨。
除了舞池里面練習(xí),回家有時候還要通電話,座機打1-2小時,話筒都發(fā)燙。
我媽這種上海南市區(qū)出生的女子,要啥沒啥,文藝腳步跟不上我爸,我爸內(nèi)心就有點鄙夷。
話不投機,感情基礎(chǔ)又薄弱。那段時間,婚姻就走在危險邊緣上。
我爸被我媽說了,動不動就離家出走,像個小孩子一樣。
五、搶救
2008年前后,老爸的“作”發(fā)展到歷史最高點。
他是又要跳舞,又要打麻將,家里整個就不顧,成了他的旅館店。
家務(wù)全拋給我媽。
兩人吵了很多次,很多輪,老媽無法說服我爸,也只能任由他發(fā)展了。
我爸那時候心血管病就已經(jīng)有征兆了。他莫名其妙會發(fā)脾氣,手發(fā)抖,記不得親人的名字。
除了舞伴和麻將不會忘,其他事情要囑咐他多次,因為他經(jīng)常忘事。
不入心的信息,都如風(fēng)飄過。
我媽知道老爸遲早要出事,就耐心準備救他。
好有遠見。
她模擬了一個場景:老爸突然中風(fēng),她計算需要多久能把他送到醫(yī)院。
她竟然要求我,親兒子,來扮演老爸。模擬倒在地上,她把我攙扶起來,一路背著,小跑到小區(qū)門口,叫了救護車,送到醫(yī)院。
老媽背著我飛奔,那段路大約有100來米。
路過的鄰居都很驚訝地看著我們。
我在背上,看著她花白頭發(fā)亂亂的,滿臉通紅,發(fā)力快走。
我想,是什么樣的力量推動一個女人做出那么大的犧牲,嫁到我家,服侍了三代人,至死不渝。
我爸見識淺薄,總是試圖以物質(zhì)挑戰(zhàn)精神。生在福中不知福。
殊不知,精神豐滿跟物質(zhì)豐富同等重要。不付出,就始終認知不到這層能量的偉大。
全程大概是38分鐘。
花費那么久,老爸估計是救不回來的。
我覺得扮演我爸得病晦氣,后面幾次實驗就推脫不參加了。
她和鄰居聯(lián)手又試驗了幾次,時間大約可以壓縮到最快20分鐘。
2008年的12月,老媽的猜想應(yīng)驗了。
寒冷的臘月,老爸從外面打麻將回來,走到樓下,遇到鄰居正要打招呼。
嘴巴一歪,倒下了。
我媽和我都不在家,方案實施不了。
正巧那個鄰居是參與“發(fā)病演習(xí)”的鄰居之一,又是社區(qū)醫(yī)院的退休護士長,老媽老早瞄準她的專業(yè)了,拉住了她。
她就按照事先原則,獨自救援。一面打電話通知120,一面讓我爸平臥,她趕緊通知我媽回來救人。
我媽花了5分鐘飛奔回來,和護士長一起打出租送我爸到了醫(yī)院。時間大概就是25分鐘左右,老爸一條命保住了。
至此以后我和老爸對老媽那是肅然起敬。
老媽像《生死相依》(作者周瑄璞,河南文藝出版社,2024年12月版)的女主人公馬小潔,身上有著東方女子特有的溫柔和堅忍,哪怕感情破碎,自己人生低到塵埃里,亦不放棄厚道、善良和韌性。
老爸怕死,也怕我媽。
稍微有點自己想法,老媽嚇唬他,你如果倒在麻將桌子上,老娘救不了你,你就去見馬克思了。
老爸嚇得話都不敢說,坐在藤椅里瑟瑟發(fā)抖。
他是怕死。
世上好玩東西太多了,他還沒玩過來,不舍得走。
可玩了一輩子,也該聽別人幾句話了。
死神威逼,他識相。
沒話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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