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秉君（華語智庫高級研究員 新華社瞭望智庫特約軍事觀察員）

阿利·伯克級驅逐艦“托馬斯·杜納”號（DDG-116）于2026年3月1日在海上發射了一枚戰斧陸地攻擊導彈。美國海軍 / 蓋蒂圖片社

戰爭是一門計算代價的藝術，而當彈藥消耗的速度遠超工業機器的呼吸頻率時，再強大的戰爭機器也終將面臨“斷炊”的窘境。隨著美以對伊朗的“史詩狂怒”行動進入第五周，這場被特朗普政府一度宣揚為“速決戰”的軍事行動，正在露出其焦灼且不可持續的真實底色。盡管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利維特曾在3月初信誓旦旦地表示美軍擁有“綽綽有余”的武器儲備，但從“戰斧”巡航導彈的急劇枯竭到“福特”號航母的尷尬退場，從防空導彈的“天價”消耗到全球軍工廠無法填補的巨大窟窿，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殘酷的現實：美國及其盟友的戰爭儲備彈藥，正在以令五角大樓“感到震驚”的速度見底。

美國海軍

核心戰斧導彈“透支”與庫存危機

如果說戰爭初期對伊朗雷達站、導彈基地和核設施的精準打擊，是一場由“戰斧”巡航導彈主導的交響樂，那么如今這首樂曲正因“弦斷”而被迫降調。據美國《華盛頓郵報》3月27日援引知情人士的報道，在對伊朗開戰的短短四周內，美軍已發射了超過850枚“戰斧”巡航導彈。這一數字約為五角大樓每年平均采購量的九倍。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高級顧問馬克·坎西恩給出一組清晰的參照：在一個月前戰爭開始時，美國海軍手中可能僅持有約3100枚“戰斧”。這意味著，不到一個月，美軍就用掉了近四分之一的關鍵戰略庫存。

更為致命的是，這種被譽為“踹門利器”的遠程精確打擊武器，其采購與生產的節奏與戰場消耗完全脫節。斯蒂平頓中心高級研究員凱利·格里科向CBS指出，五角大樓庫存中大約有3100枚“戰斧”，但根據國防部預算文件，海軍在2026財年僅要求采購57枚。這一數字與戰場上的“月耗850枚”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對比。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的報告顯示，雖然理論上雷神公司和BAE公司的生產線合計最大年產能可達2330枚，但美軍實際采購率長期維持在每年僅90枚左右的低位。這就像一個家庭每月只有微薄的固定收入，卻在一個月內花掉了未來數年的積蓄。

五角大樓官員私下承認，中東地區剩余的“戰斧”數量已“少得驚人”，如果不加以干預，美軍在中東的供應正逼近“溫徹斯特”（軍事俚語，意為彈藥耗盡）的臨界點。成本同樣觸目驚心：根據CBS援引的數據，美國海軍從驅逐艦或潛艇發射的“戰斧”導彈能夠打擊移動中的船只，其單價超過400萬美元；地面版本的發射器則超過600萬美元。即便雷神公司（RTX）最近宣布與國防部達成框架協議，計劃未來幾年內將年產量提升至1000枚，但國防部2025年9月的合同公告顯示，相關產能提升工作要到2028年3月才能完成。遠水難解近渴。

為了維持攻擊節奏，美軍不得不進行痛苦的“降級打擊”——用飛機投擲的精確制導炸彈來替代昂貴的遠程巡航導彈。德國《商報》援引軍事專家弗蘭克·紹爾的分析認為，這種轉變雖然暫時降低了作戰成本，但也意味著美軍不得不讓有人駕駛飛機更深入地暴露在伊朗防空火力之下。這不僅是戰術上的妥協，更是戰略儲備枯竭后的應對之舉。

防空彈藥的“天價”消耗與全球供應鏈斷裂

在這場沖突中，伊朗以其極具成本效益的“飽和式”攻擊，給美以聯盟上了一堂生動的“經濟學課”。羅德島州參議員杰克·里德，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最高成員，在本周早些時候的聽證會上直言不諱地指出，美國軍隊已經向伊朗發射了“數千枚戰斧導彈、精確打擊導彈和其他遠程進攻性武器，同時以驚人的速度使用了愛國者、薩德和標準導彈攔截器”。

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院3月27日發布的一份報告，揭示了這場消耗戰的驚人數字：開戰僅16天，美軍就消耗了高達260億美元的彈藥，其中防空攔截彈的消耗尤為觸目驚心。具體來看，美軍發射了198枚“薩德”攔截彈，這占到了戰前庫存（約600枚）的三分之一；而“愛國者”導彈的消耗同樣驚人，據歐盟防務專員安德里烏斯·庫比利烏斯在巴黎防務論壇上透露，美以對伊朗開戰的前五天，美國和海灣國家就消耗了大約800枚“愛國者”攔截彈。

更令人咋舌的是，美軍曾出現用單價數百萬美元的“愛國者”-3導彈，去攔截伊朗造價僅約3.5萬美元的“沙赫德”無人機的荒誕場景。這種嚴重不對稱的“經濟賬”，即便是財大氣粗的五角大樓也難以長期承受。美國軍工業雖然號稱要擴產，但數據顯示，即便在緊急狀態下，洛克希德·馬丁公司去年僅交付了約600枚“愛國者”導彈，而戰事初期的五天消耗量就已超越全年產能。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的數據顯示，沖突前美國每年僅生產約270枚“愛國者”導彈，目前的產能缺口需要數年時間才能補齊。

美國的盟友以色列，其處境則更為兇險。據美國佩恩公共政策研究所發布的數據顯示，以色列引以為傲的“箭-2”和“箭-3”反導系統，在戰事開始前的庫存量約為150枚，而在沖突爆發后的16天內，就消耗了122枚，消耗比例超過八成。更糟糕的是，伊朗開始越來越多地使用攜帶集束彈頭和分導式多彈頭的導彈發動打擊，這讓本就捉襟見肘的攔截系統雪上加霜。新華社的報道也證實，以色列方面已通報美國政府，其攔截彈庫存“嚴重不足”，而美方對此“幾個月前就知曉”。

阿利·伯克級驅逐艦貝恩布里奇號（DDG 96）在東地中海航行時，于前部導彈甲板發射戰斧導彈，支持“史詩般的憤怒行動”，時間為 2026 年 3 月 3 日。 美國海軍照片

裝備極限與“福特”號被迫退場

彈藥在消耗，承載彈藥的平臺也在“罷工”。美軍最新、最引以為傲的“福特”號核動力航母，原本是美軍投射力量的象征，如今卻成了美國過度擴張的“活廣告”。德國《商報》的報道揭示了這一尷尬局面：由于包括洗衣房大火和馬桶堵塞在內的一系列嚴重故障，“福特”號被迫撤離戰區，前往克羅地亞斯普利特港口進行維修。

軍事專家弗蘭克·紹爾指出，“福特”號的撤離相當于一次性從戰區撤走了約70架戰斗機，極大地削弱了美軍的空中優勢。更重要的是，這艘航母此前已參與了針對委內瑞拉和伊朗的連續軍事行動，部署時長接近300天，幾乎追平了越南戰爭時期的紀錄。這種超負荷運轉，說明美國的航母兵力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隨著“哈里·杜魯門”號和“約翰·斯滕尼斯”號即將進廠大修，美軍在短期內將面臨在中東無航母可用的窘境，這無異于在中東的火藥桶上撤走了最重要的消防隊。

談不攏的停火與打不贏的戰爭

當武器庫存亮起紅燈，當主戰裝備被迫后撤，戰爭的主導者們也開始流露出“審美疲勞”與戰略搖擺。盡管特朗普最初表現出“想打多久就打多久”的強硬姿態，但據《紐約時報》報道，白宮內部已經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一位高級官員直言不諱地告訴媒體：“特朗普對伊朗有點厭倦了。不是說他后悔，而是他感到無聊，想繼續前進了。”與此同時，副總統萬斯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之間甚至出現了關于推翻伊朗政權評估的“艱難通話”，萬斯直言不諱地批評以方過于樂觀。

這種戰略上的搖擺，反映了美以聯盟內部對戰爭成本的再評估。美國正在從全球其他戰區（包括印太地區）調撥彈藥來填補中東的窟窿，這種拆東墻補西墻的做法，無疑會削弱美軍在全球其他戰略方向（尤其是針對大國競爭）的戰備能力。而對烏克蘭而言，中東戰事更是如同釜底抽薪，原本承諾的“愛國者”導彈正被成百上千地消耗在沙漠上空，這讓基輔方面對即將到來的防空壓力憂心忡忡。

國防部長彼得·赫格塞斯在上周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美國正在“恢復我們的國防工業基地，并重建自由的武器庫”，并補充說新協議將縮短“精密彈藥的漫長制造時間”，聲稱“我們將會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快恢復”。然而，其預算數字與漫長的擴產周期，給這種樂觀預期打上了巨大的問號。

時間不在美國這邊

美以對伊戰爭雖然通過一個月的狂轟濫炸摧毀了伊朗部分軍事能力（據路透社評估約為三分之一），但其自身付出的戰略代價正呈指數級增長。美國的武器庫存，尤其是“戰斧”巡航導彈和高端防空攔截彈，已經從一個“戰略儲備”變成了“戰略消耗品”。其工業基礎在短期內無法填補這個巨大的窟窿——2026財年57枚的采購計劃與每月850枚的消耗速度之間，橫亙著一個幾乎無法跨越的產能鴻溝。

特朗普曾宣稱美國的彈藥“基本上無限供應”，但真實的數字給出了相反的答案。當一艘價值130億美元的航母因馬桶堵塞而退出戰場，當一枚價值400萬美元的導彈被迫去攔截一架數千美元的無人機，當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最高成員公開承認數千枚導彈已被“驚人速度”消耗時，美以聯軍的戰爭潛力實際上已經觸碰到了天花板。

這場戰爭還能撐多久？答案不在于美國還能制造多少導彈，而在于美國還有多少戰略耐心去承受這種“失血”。如果戰事繼續以當前強度拖延下去，最快在接下來的數周內，我們不僅會看到“戰斧”導彈的徹底斷供，更會看到美國全球霸權體系中那個最致命的結構性缺陷——去工業化后的軍工產能，已撐不起一場與中等強國的持久消耗戰。留給美以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