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慶峰:在麥田與海之間讀〈盜竊〉
文||遂平克明 蘆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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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晨光初透,車間如麥田般蘇醒。我站在光影交界處,手中卻不是安全帽,而是一本薄薄的小說,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的《盜竊》。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獲獎后寫下的首部小說,像一縷來自印度洋的微咸海風,悄然吹進了我日復一日守護的掛面河流之中。
《盜竊》的故事發生在1990年代的桑給巴爾,三位青年在動蕩與靜默之間掙扎、選擇、背叛又彼此牽連。他們偷的或許不是財物,而是時間、身份、歸屬,甚至是對未來的某種權利。我讀到此處,指尖停在書頁上,仿佛觸到了那片遙遠土地上灼熱的沙礫。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偷”過東西,不是實物,而是七年前那個清晨,我悄悄從家中帶出父親留下的舊懷表,只為在第一次巡檢時,能精準地掐準每一臺設備的運行節拍。那不是竊取,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承接。
古爾納筆下的“盜竊”,從來不是簡單的越界,而是在歷史斷裂處尋找自我坐標的艱難嘗試。桑給巴爾的青年們在殖民余燼與新秩序的夾縫中游走,如同我每日穿行于高速運轉的機器叢林,稍有不慎,便是火花四濺。我讀到書中一人因藏匿一本禁書而被逐出家園,心中竟微微一顫。我想起車間角落那本翻毛了邊的消防記錄冊,每一頁都如禁書般被反復審視,卻承載著比任何法令更重的責任。原來,有些“偷”,是為了守護;有些“藏”,是為了不被遺忘。
我向來沉默,但他在《盜竊》里讀出了另一種沉默。那種被歷史碾過卻未被聽見的聲音。古爾納用婉轉的筆調寫流亡、寫羞恥、寫那些無法言說的愛與愧疚,正如我用腳步丈量車間的每一寸地面,用目光撫平每一處隱患。我忽然明白,安全員與小說家,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混亂中建立秩序,在遺忘中打撈記憶,在看似堅固的世界里,辨認那些即將崩裂的細紋。
十點鐘的陽光斜照進窗,落在書頁上,也落在我紅色的安全帽上。我合上《盜竊》,走向正在轟鳴的和面機。那一刻,我仿佛看見桑給巴爾的海浪與中原的麥浪在某個維度交匯。一邊是咸澀的潮聲,一邊是干燥的麥香;一邊是離散的鄉愁,一邊是扎根的守望。而人,無論身處何方,總在試圖“偷”回一點屬于自己的安寧。
夜深人靜,車間沉入寂靜。我在家里重讀最后一章。書中青年最終將偷來的信件歸還,不是出于悔悟,而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放手,才能真正擁有”。我輕輕合上書,望向窗外無垠的田野。啟明星已升起,像一枚未拆封的承諾。我忽然覺得,自己這七年的守望,何嘗不是一種“歸還”?把平安歸還給流水線,把安心歸還給千家萬戶的餐桌,把對生命的敬畏,歸還給這個喧囂而脆弱的世界。
《盜竊》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卻如面粉般細膩地滲入人心。我讀它,不是為了逃離車間,而是為了更深地走進自己的崗位。原來真正的安全,不只是防火防電,更是對人性幽微處的理解與體恤。正如古爾納所寫:“我們都在偷看彼此的靈魂,卻假裝視而不見。”
當第一縷晨光再次照亮生產線,我仍將站在那里,手握記錄手冊,心藏一本書。我守護的不僅是掛面的潔凈與機器的安穩,更是一種溫柔的信念:在這世上,縱使有人偷走了光,也總有人愿意成為光本身。
而這,或許就是《盜竊》留給一位中國安全員最深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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