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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醫視角來看,女性出現焦慮有其生理基礎。社會文化與角色壓力,進一步放大了女性焦慮的風險。
●中醫調理女性焦慮,強調從根源調整“身體失衡狀態”,而非直接對抗焦慮情緒,并且會根據女性不同生理階段的特點精準施策。
●積極心理治療的“平衡模式”,是預防日常焦慮的有效方法。其核心是將時間和精力均衡分配在身體、成就、人際、精神四大領域,若能保持各領域的平衡,就能有效降低焦慮發生的概率。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白晨
清晨七點,35歲職場媽媽林薇(化名)便在忙碌中開啟了新的一天,一邊催促孩子洗漱用餐,一邊收拾物品、核對工作清單,這樣“連軸轉”的生活,她已經持續了五年。
近來,她明顯感到力不從心。白天要應對繁重工作,下班后立刻做飯、輔導作業、哄睡孩子,常常忙至深夜。本該休息時,她卻飽受失眠困擾,整夜輾轉反側,伴隨心慌、胸悶。
她先后輾轉心內科、消化科等多個科室,抽血、拍片、做心電圖,各項檢查均無器質性病變。直到在朋友的建議下前往臨床心理科就診,她才被確診為焦慮障礙。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了解到,像林薇這樣的女性,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少見。她們往往忽略了自身的情緒信號——失眠、心慌、胸悶、頭暈,這些看似軀體疾病的癥狀,實則是情緒在無聲“求救”。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心理健康藍皮書: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23—2024)》顯示,中國成年人焦慮風險檢出率為15.8%,女性焦慮水平顯著高于男性。從青春期到孕產期、更年期,情緒的健康風險貫穿了女性一生,焦慮成為當下女性不容忽視的公共健康問題。
為此,記者采訪了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中醫醫院心身醫學科主任醫師盧偉、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中醫醫院婦科副主任醫師郭婧、北京安定醫院臨床心理中心副主任醫師李穎,三位專家從中醫生理、情志心理、西醫臨床等多個維度,系統拆解女性焦慮的成因、識別方法與科學應對路徑,為被情緒困擾的女性提供專業、可落地的指導。
“陰血常虧、氣機易郁”雙重失衡成焦慮的生理因素
從中醫視角來看,女性出現焦慮有其生理基礎。郭婧提出,中醫常說“腎為先天之本”,而女性更有“女子以肝為先天”的特殊規律。這里的“肝”是指負責疏泄氣機、藏納陰血的功能系統,并非解剖意義上的肝臟。
女性一生要經歷“經、孕、產、乳”四個生理階段,每個階段都會大量消耗陰血,容易出現肝血不足的情況。肝失濡養就會導致疏泄功能失常,氣機郁滯堵在體內,焦慮、煩躁、壓抑等情緒便會隨之產生。再加上“肝藏魂”,肝血虧虛會使人情緒敏感、波動加劇。“陰血常虧、氣機易郁”的雙重失衡,構成了女性焦慮的生理因素。
社會文化與角色壓力,進一步放大了女性焦慮的風險。盧偉從中醫“七情內傷”理論談到,外界對女性的要求是溫順、包容、顧全大局,優先滿足家人、朋友等他人的需求時,自身壓抑情緒長期得不到疏解就會導致肝氣郁結,郁久化火又會繼續耗傷陰血,形成惡性循環,最終以焦慮的形式爆發。
“臨床上,我見過太多女性,從來沒問問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情緒憋了幾十年,最后身體憋出了毛病。”盧偉說。
李穎則在臨床中發現,因生育問題產生焦慮的女性患者逐漸增多。“現在門診上,20多歲愁備孕,30多歲愁育兒,40多歲愁懷不上,每個階段都有不一樣的壓力。”李穎說。
在職場環境中,這種壓力往往更具結構性與持續性。一方面,個別用人單位仍對女性生育與職業發展的平衡存有隱性顧慮,使女性在機會獲取中面臨不確定性;另一方面,“事業與家庭雙兼顧”的理想化期待,也在無形中提高了女性的自我要求。
當女性在職場與家庭間不斷切換角色,時間與精力被持續拉扯,缺乏穩定的緩沖空間,長期處于高負荷狀態,容易使焦慮從階段性情緒轉變為日常化體驗,成為難以擺脫的心理問題。
焦慮,常常“偽裝”成身體問題
臨床中一個普遍現象是,大多數女性焦慮患者最初并不會主動前往心理科,而是因胸悶、頭痛、腸胃紊亂、慢性疼痛等軀體不適,反復就診于內科、婦科或神經科,卻查不出器質性問題。這正是典型的焦慮“軀體化”表現。
李穎解釋,焦慮會激活交感神經系統,引發自主神經功能失衡,從而轉化為各種身體不適。她分享了一個印象深刻的案例:一名30多歲的職場女性長期受失眠困擾,需依賴助眠藥物入睡,腦功能檢查提示其處于焦慮狀態。但她的焦慮自評量表分數并未提示焦慮狀態。“她對自己要求太高,工作、生活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自己都習慣了。”
“情志不舒會擾亂臟腑氣血運行,而氣血失調又會反過來加重情緒問題。比如,肝氣郁結會引發月經不調、痛經、乳房脹痛;肝血不足會導致失眠、心慌、易驚;更年期女性常見的潮熱、出汗、煩躁,也大多和焦慮情緒密切相關。”郭婧表示,身體的持續不適會讓女性不斷懷疑自己身患重病,這種擔憂又會進一步加劇焦慮,讓情緒和身體的問題越來越嚴重。
盧偉結合中醫“治未病”理念,為普通女性提供了簡單易懂的情緒亞健康判斷方法:如果只是經期前后短暫出現煩躁、失眠,月經來潮后就自行緩解,屬于正常的生理波動,不必過度擔心。但如果輕微煩躁、小事放不下、入睡困難、早醒、極易疲憊等情況持續兩周以上,甚至伴隨食欲減退、頭暈心慌等軀體癥狀,且檢查沒有器質性病變,說明情緒已經發出明確預警,此時單純靠“自己想開點”無法緩解,必須及時進行干預和調整。
盧偉提醒,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睡眠問題。很多人長期失眠其實都是焦慮導致的,“有人一上床就開始擔心‘今晚能不能睡著’,越擔心越睡不著,這種‘睡眠焦慮’已是焦慮的典型表現了,不能只當成單純的失眠來治療。”盧偉強調。
分型對癥調理,破解不同程度焦慮
中醫調理女性焦慮,強調從根源調整“身體失衡狀態”,而非直接對抗焦慮情緒,并且會根據女性不同生理階段的特點精準施策。
郭婧結合女性三個焦慮高發階段,總結出針對性的調理思路。
青春期多是肝氣郁結、夾帶痰濕,就像“交通堵塞”,重點要疏肝解郁、健脾化痰,調暢氣機;產后哺乳期女性氣血大虧,血不養心,屬于“斷電狀態”,核心是養血通絡、安神定志,補足氣血才能安定心神;更年期女性腎陰虧虛、水不涵木,屬于“身體缺水”,需要滋陰潛陽、調和沖任,平復上亢的虛火。
臨床中常采用中藥辨證內服,配合針灸、耳穴壓豆、皮內針等外治方法,既能改善情緒,又可調理月經、睡眠、乳汁分泌等問題,實現整體調節。“這種整體觀正是中醫的優勢。很多產后媽媽服藥后,不只情緒好轉,奶水也更充足,脫發癥狀減輕。其實就是把虧掉的氣血補了回來,身體恢復平衡,各類問題會隨之改善。”
在日常情志疏解和情緒預防上,中醫也有很多簡單易操作的方法,適合普通女性長期堅持。
盧偉推薦,日常多到戶外曬太陽、親近自然,升發陽氣能疏解壓抑。每周保持三次、每次30分鐘以上的運動,跳舞、慢跑、八段錦都是不錯的抗焦慮方式,“我們團隊做過八段錦治療廣泛性焦慮的臨床研究,證實堅持練習確實能有效降低焦慮水平”。還能伴隨音樂做肌肉放松訓練,焦慮時身體會處于緊繃狀態,一旦肌肉放松后,情緒焦慮也會隨之減輕,同時改善失眠。
專家一致認為,最重要的是避免熬夜,規律作息,這是情緒穩定的基礎。熬夜會打亂自主神經功能,讓大腦處于“油門易踩、剎車失靈”的狀態,遇到壓力時更易引發焦慮。
對于已經達到中重度的焦慮障礙,規范的醫學干預必不可少,李穎專門澄清了大眾對焦慮治療的常見誤區。首先,焦慮障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疾病,不是“矯情”或“想太多”,焦慮情緒可以通過自我調整和心理咨詢緩解,但焦慮障礙有必要及時尋求醫生幫助。
目前主流的治療方式有藥物治療、心理治療和物理治療,醫生根據患者的癥狀和需求偏好制定個體化治療方案,個體或團體心理治療能從認知、行為或對情緒的態度等層面的改變焦慮的惡性循環,物理治療則是通過電磁脈沖調節大腦神經元活動起到緩解癥狀的作用。
一些抗焦慮、抗抑郁藥物規范使用一般不會成癮,“很多人說‘吃了抗焦慮藥會變胖變傻’,這是一種誤區,藥物確實會產生一定的副作用,但醫生會酌情選擇或換用患者能耐受的藥物進行治療。女性不必有‘病恥感’,接受專業治療不是脆弱,而是對自己身心健康乃至家庭和人生負責的表現。”李穎說。
她們的情緒并非“矯情”,她們的壓力也不該獨自承擔
面對焦慮,學會“看見”與“回應”
焦慮從來不是女性的“專屬困擾”。當生理特點與社會角色進行疊加,女性不知不覺被其裹挾。
焦慮并非不可應對。與其一味要求“扛住”,不如學會“看見”與“回應”。女性要傾聽自己的情緒,接納自己的不完美,不必獨自承擔全部壓力,也不必用堅強掩蓋疲憊。當焦慮來臨時,要既能借助科學方法進行自我調節,也能主動尋求專業幫助。
李穎推薦的積極心理治療的“平衡模式”,是預防日常焦慮的有效方法。其核心是將時間和精力均衡分配在身體、成就、人際、精神四大領域,若能保持各領域的平衡,就能有效降低焦慮發生的概率。
在身體領域,要做好日常養護,保證均衡飲食、適度運動和良好睡眠,及時關注身體信號;在成就領域,不局限于職場成績,做飯、插花、手工等小事帶來的成就感與滿足感,都能豐富生活、緩解壓力;在人際領域,要經營好有滋養性的人際關系,和閨蜜分享喜怒哀樂、彼此陪伴成長,讓負面情緒有出口;在精神領域,建立自己的信念與價值觀,學會獨處并與自己的內心對話,讀書、讀詩等精神活動能讓內心更安定。
陪伴與正確支持,比簡單的說教更為有效。“當身邊的女性出現焦慮情緒時,家人和朋友最該做的不是說‘想開點’‘別多想’這類話,而是耐心傾聽,讓她盡情表達內心的委屈與擔憂,無需急于給出建議,因為焦慮的女性并非不懂道理,只是難以控制情緒。”李穎說。
傾聽,是理解的起點,也是情緒疏解的基礎。除此之外,用行動給予陪伴同樣重要。李穎建議,“可以主動陪伴她做一些具體的事,比如一起散步、做飯、做手工,用身體的行動轉移大腦的過度思考,讓緊繃的情緒和身體慢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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