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倫

之十：母親的青絲纏繞著我童年的那一口甜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豫東平原的王家堂，天高地闊，黃土厚重，麥浪一年年翻涌，把樸素與厚道，揉進了一輩輩莊稼人的血脈里。日子清苦，土院墻連著土墩草房，炊煙牽著晨霧與暮色，可鄉(xiāng)規(guī)禮數(shù)卻像村口的老槐樹、老柳樹，根深葉茂，護著王家堂人的溫良與體面。母親沒讀過書，卻把那些口耳相傳的規(guī)矩禮數(shù)，揉進一言一行，細細教給我，讓我在貧寒歲月里，懂得敬畏，學會謙和，守住做人的底色。

小的時候，母親就開始教我要尊老愛幼，心存恭敬。母親眉眼溫和，面容慈祥，說起話來輕聲慢語，可在遵規(guī)守禮數(shù)上從不含糊。每到吃飯時，她總是先給奶奶盛好熱飯，端到跟前，才拉著我坐下，輕聲叮囑：“長輩還沒動筷，晚輩不能先吃。”飯桌上，她從不讓我用筷子挑揀翻菜、搶食爭嘴、有好吃的獨享獨占，若是我一時貪嘴失了規(guī)矩，她的一個溫和卻嚴肅的眼神，便讓我立刻收斂了心性。家里偶爾有了白面饅頭、幾顆水果糖，那是難得的稀罕物，母親總會塞到我手里，推著我走到奶奶跟前：“快給奶奶送去，好東西要先想著老人，心里裝著長輩，才是懂規(guī)矩的孩子、孝順的孩子。”

平日里，大人們在一起說話，母親教我“要認真聽著，別打斷大人說話，別插嘴；長輩教誨要聽進心里，別不當回事。”

與村里伙伴嬉鬧發(fā)生爭執(zhí)時，她從不厲聲責罵，只輕輕拍掉我身上的塵土，耐心勸道：“兒啊，都是在一起玩的小伙伴，要學會讓著別人，別爭一時長短。”對待年幼的妹妹，她更是教我扛起哥哥的擔當，幫著喂飯、哄睡，玩耍時細心看護，別讓她們磕傷碰傷。就在這一樁樁細碎小事里，母親把敬長護幼最本真的善良，悄悄種進了我的心底，生根發(fā)芽，伴我一生。

母親教我要勤勞節(jié)儉，不慕浮華。母親常年在田間勞作，在家里操勞，風刮日曬，煙熏火燎，非常辛苦，卻始終勤勤懇懇，從無一句怨言。她常望著我吃飯的碗，認真地說：“糧食，是咱一滴汗摔八瓣，從地里種出來、長出來的，碗里不剩飯，才是咱莊稼人的良心。”

我的衣裳從不求新，干凈整潔便是體面，破了洞，母親便在昏黃的油燈下穿針引線，細細縫補，輕聲念叨：“兒啊，衣能穿就好，破了，補補照樣穿。”“和別的孩子，不比吃不比穿，要比就比誰勤快、誰懂事，是不是？”

我上小學以后，又不上早自習，經(jīng)常是天剛亮，母親就輕輕喚我起床，掃地清院、燒火做飯、拾柴割草、挖野菜喂豬，樣樣都讓我跟著做。母親時常邊干活邊語重心長地說：“人勤不偷懶，家儉不受窮，要是又勤快又厚道，以后走到哪里都能站得住腳。”在柴米油鹽的瑣碎里，她把勤勞、節(jié)儉、懂事，一點點注入了我的心里，讓我懂得珍惜，懂得付出，更懂得腳踏實地。

小時候，母親教我要舉止有禮，分寸有度。她不講究繁文縟節(jié)，卻格外看重日常禮儀。天一亮便起身，天黑便歇息，讓我從小養(yǎng)成規(guī)律作息；飯前洗手、衣物疊齊、東西用完歸位，這些看似微小的習慣、小事，她從不含糊。

有客人登門，母親輕輕推我上前，讓我主動問好，迎客人進屋，擦凈板凳請客人落座，再端一碗溫熱的白開水，雙手遞到客人手中。八仙桌前，長輩必坐正位，晚輩只能側坐相陪，不可蹺腿，不可喧嘩。招待客人吃飯時的禮數(shù)最是嚴苛：長輩不動筷，晚輩絕不能先嘗；筷子不可敲碗，不可插在飯中，夾菜只撿眼前的，不可在盤里翻挑；饃要掰碎了吃，喝湯不可出聲，添飯要起身，遞碗要欠身。送別客人，一定要送到院門外，揮手目送客人遠去，才肯轉身。母親常說：“兒啊，待客要有禮，不在飯菜好壞，而在心意誠敬，才不怠慢客人，不丟自家臉面。”

逢年過節(jié)，走親訪友，禮數(shù)便有了更濃的溫度。母親會換上洗得干凈的衣裳，領著我走親拜年。見了長輩要躬身問好，給祖輩磕頭要端正恭敬，不可敷衍潦草。帶去的禮物、籃子要放滿滿的，上面要用毛巾、干凈的粗布蓋上、撩得嚴實，禮物實實在在，真實不虛，遞禮時要用雙手，不可隨意拋擲。路上偶遇同去探親的熟人，要主動搭話，不可冷眼獨行。母親常叮囑：“兒啊，禮輕人意重，禮數(shù)周全，才是對親戚的敬重。”這些點滴教誨，沒有一句大道理，卻讓我自幼知進退、明事理，行有所止，心有所戒。

我慢慢長大懂事了，母親教我要團結互助，心懷熱忱。在豫東平原的王家堂，“遠親不如近鄰”，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她本就是熱心腸，鄰里誰家缺個小東小西、缺點油鹽醬醋、少糧少菜什么的，她從不吝嗇；誰家老人、孩子無人照看，她也主動搭手看護；夏天鄰居誰家嗮麥子遇上下雨要搶收，母親帶我去幫忙；秋天誰家的紅薯干深夜還沒有拾完，母親也帶我去幫助。大娘一個人生活，年紀大了，平時大娘家里挑水劈柴的重活，母親都安排我去干。母親對我說：“兒啊，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互相幫襯幫襯，理所應當，過日子，誰家沒有個難處哩。”

我去學校上學，母親也反復叮囑“兒啊，與同學相處要團結，互相學習，彼此支持，做事別自私，多想著別人。”這份淳樸的善意，是母親教我的處世之道，也讓我懂得了，人活在世上，不僅要守己，更要愛人。

母親最看重的是誠實守信，踏實做人。她常望著我的眼睛，語氣堅定而溫和：“人可以不富裕，但不能不踏實；可以沒大本事，但不能不誠實。”若是我不小心做錯了事，想要躲閃隱瞞，母親從不厲聲責罵，只蹲下身，平視著我，溫柔卻有力地說：“犯錯不可怕，不敢承認才丟人，敢作敢當、知錯就改，才是好孩子。”

她教我說話算數(shù)，答應別人的事，一定要盡力做到；借人東西，要按時歸還，保持完好，擦拭干凈，還要心存感恩。哪怕是掃地、喂雞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不許我敷衍偷懶：“兒啊，干啥活都要認真，別輕飄飄的不扎實，小事不偷懶，大事不糊弄，做人就要一步一個腳印。”這份踏實與誠信，是母親給我最珍貴的底氣，讓我一生行走，無愧于心。

除此之外，母親還教我愛護鄉(xiāng)土，敬畏生靈。走在鄉(xiāng)村的路上，見到垃圾，她總讓我會彎腰撿起，見有大的土塊、木柴棍、樹枝和雜物，她總讓我彎腰撿起弄走，她說：“路上干凈了，有走夜路的人，就不會被絆倒。”路過莊稼地，她拉住奔跑的我，告誡不能踐踏莊稼苗；有剛剛栽種的小樹苗歪倒了，她讓我扶正；就連小小的蟲鳥，她也教我不要隨意傷害。她常常拿一些案例警示我： “兒啊，你看看誰誰經(jīng)常去打兔子，槍炸了，把臉炸傷了。”“你看，集上那個誰，去屋檐下掏麻雀蛋，被蛇咬傷了。”“你看，鄰村那個誰，用彈弓在樹下打喜鵲、麻雀，被樹枝戳瞎了一只眼。”她輕聲告誡我：“兒啊，小蟲小鳥也是性命，要好好善待它們，不然呢，就像他們這幾個，不會有好果子吃。”在她心里，一草一木、一蟲一鳥皆有情，一方水土要珍惜，這也是刻在鄉(xiāng)里人心里的規(guī)矩。

再長大一些，母親教我，待人要真誠有分寸。走在路上遇見村里的人或熟悉的人，該叫啥叫啥，嘴要甜，要問好，說話不高聲。平時遇事，和人接觸不搶話，有理不傷人。在學校弄壞別人的東西，要致歉賠償；見人有難，能幫則幫，不冷眼，不嘲諷，可別袖手旁觀。自己有錯，不推諉，不遮掩。她常說，做人可以不富貴，但不能不體面；可以不聰明，但不能不厚道。

這些無聲的鄉(xiāng)規(guī)禮數(shù)，誕生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物質匱乏的歲月，扎根于豫東平原王家堂鄉(xiāng)村淳樸的民風，更承載著母親對傳統(tǒng)鄉(xiāng)規(guī)禮數(shù)的堅守。它沒有牌匾，沒有文字，卻藏在母親的一言一行里，藏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煙火中，塑造了我厚道、善良、負責的品格。

母親一生沒有嚴厲訓斥，也沒有高深說教，她用最樸素的行動，把平原的厚重、農(nóng)家的本分，一點點教給我。她是我人生人格品德最早的老師，也是家規(guī)最忠實的踐行者。她教我懂禮貌、守本分、知勤儉、肯踏實，教我心存良善，行有規(guī)矩，更教我堂堂正正，立世做人。

歲月匆匆，風吹過平原，麥浪依舊。母親雖遠在天堂，可她定下的那些家規(guī)禮數(shù)，早已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融入我的血脈，伴我走過歲歲年年，歷經(jīng)風雨而不改初心。母親教我的立世之道，是我一生取之不盡的財富，也是我行走世間最安穩(wěn)、最堅實、最溫暖的底氣。

2026年4月2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xiàn)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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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