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媽媽已經進入彌留狀態(tài)。
她拉著我的手,用最后的力氣塞給我兩個信封。
"先看第一封……第二封,等到你爸去時再打開。"
第一封只有一句話:"填志愿,報得越遠越好。"
我愣了,但最終還是聽她的,選了兩千公里外。
開學一周,輔導員神色慌張地找到我:"你父親出事了。"
我坐在宿舍里,手指顫抖地撕開第二封信。
第一句話讓我眼前發(fā)黑。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媽不行了。
窗外的蟬鳴得聲嘶力竭,屋內的空氣卻凝滯如鐵。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沉沉的暮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握著那張能決定我命運的成績單,手心全是汗。
分數很高,足夠去一所頂尖的大學。
可我媽快要看不到了。
她的呼吸輕得像一片羽毛,隨時都會飄走。
“穗穗……”
她叫我的名字,江穗。
我趕緊俯下身,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唇。
“媽,我在這里。”
她渾濁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我,又好像透過我,看向很遠的地方。
她枯瘦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緊緊抓住我。
那力氣大得驚人,不像一個即將離世的人。
她的另一只手,從枕頭下摸出兩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拿著。”
她把信封塞進我手里,冰冷的紙張貼著我滾燙的皮膚。
“先看……第一個。”
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生命。
“第二個……等你爸……等你爸也去了……再打開。”
我爸?
我爸身體好好的,每天還能下地干活,還能一頓吃三碗飯。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攥住了我。
“媽,你說什么呢?”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用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里面有哀求,有命令,還有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傷。
“聽話……”
她說完這兩個字,頭一歪,抓著我的手,松開了。
永遠地松開了。
我爸沉默地走進來,給她蓋上了白布。
整個過程,他一滴眼淚都沒流,臉上是一種麻木的平靜。
屋外,那些道賀的鄰居還在嚷嚷。
“老江,你家穗穗出息了!”
“狀元啊!我們這山溝溝里飛出的金鳳凰!”
我爸走出去,聲音嘶啞地回了句:“孩子媽去了。”
喧鬧聲戛然而止。
我一個人坐在我媽的床邊,房間里死一樣地寂靜。
我看著手里的兩個信封。
第一個信封上,沒有字。
第二個信封上,也沒有字。
我顫抖著手,撕開了第一個。
里面只有一張小小的紙條,是我媽的字跡,歪歪扭扭。
“填志愿,報得越遠越好。”
我愣住了。
為什么?
我們家就在鎮(zhèn)上,我爸是這里土生土長的人。
親戚朋友也都在這附近。
媽媽一直希望我能考個本省的師范大學,離家近,安穩(wěn)。
可她臨終前留下的唯一囑咐,卻是讓我逃離。
逃得越遠越好。
我攥著紙條,心臟狂跳。
門外,我爸低沉的聲音傳來,他在打電話。
“嗯,處理完了。”
“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封信……她會看到的。”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幾乎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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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的葬禮很簡單。
我爸一手操辦,臉上看不出悲喜。
他只是比平時更沉默,抽煙抽得更兇。
來吊唁的親戚拍著我的肩膀,嘆著氣。
“穗穗啊,以后要聽你爸的話。”
“你媽走了,這個家就靠你們父女倆了。”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腦子里反復回響的,是我爸的那通電話。
他知道信的存在。
他似乎,還在等我看到那封信。
這太詭異了。
填報志愿只剩下最后一天。
我爸把招生手冊丟在我面前,指著省內的一所大學。
“就報這個,金融專業(yè),以后好找工作。”
他的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看著那所大學的名字,離我們家只有兩百公里,坐火車三個小時就到。
我媽的字跡在我眼前浮現(xiàn)。
“報得越遠越好。”
“為什么要去那么近的地方?”我鼓起勇氣問。
我爸眼皮都沒抬,給自己點上一根煙。
“女孩子家,跑那么遠干什么?”
“人生地不熟,被人騙了怎么辦?”
“離家近,有什么事我還能照應你。”
他的話聽起來句句在理,充滿了父親的關愛。
可我只覺得后背發(fā)冷。
那是一種被監(jiān)視、被操控的感覺。
“我想去首都,我的分數夠了。”我輕聲說。
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翅膀硬了,想飛了?”
煙灰掉在他的褲子上,他渾然不覺。
“這個家,我說了算。”
他丟下這句話,起身回了自己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我坐在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學校代碼。
冷汗從額頭滲出。
我從來沒有違抗過他。
在這個家里,他就是天,是絕對的權威。
我媽生前,對他也是百依百順,從不敢說一個不字。
可是,我媽死了。
她用生命換來了那句話。
“報得越遠越好。”
這七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心上。
我打開地圖,手指從我們所在的省份,一路向南劃去。
一千公里。
一千五百公里。
兩千公里。
一個位于南方沿海的城市,一所我從未聽說過的綜合性大學。
就是它了。
我的手指在鼠標上抖得厲害。
確認提交的那一刻,我仿佛聽見了一聲鎖鏈斷裂的脆響。
屋外,我爸房間的煙味越來越濃。
我一夜沒睡。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我爸看了一眼那個遙遠的城市名,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把通知書丟回給我,眼神冰冷得像山里的冬潭。
“路是你自己選的。”
“以后死在外面,也別回來找我。”
開學那天,他沒送我。
我自己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車窗外,生養(yǎng)我十八年的大山慢慢后退,最終消失在地平線。
我沒有一絲不舍。
只有一種逃離牢籠的慶幸。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新的生活,終于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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