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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律例:一個現(xiàn)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本文為現(xiàn)代寓言體小說,借用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地府、輪回等元素作為敘事框架,旨在探討人性善惡、勸人向善。故事純屬虛構(gòu),請讀者作為文學作品閱讀,切勿過度解讀或沉迷其中。愿我們都能在現(xiàn)實中存善念、行善事。
第二日:舌根地獄——第二殿·楚江王殿一、剪刀地獄
從第一殿出來,陸清和的耳邊還回蕩著孽鏡臺前那個女孩的聲音。
“你一句玩笑,她一條人命。”
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來。他想起小鹿,想起她在鏡頭前抱著膝蓋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只是發(fā)了一條微博”時的茫然。他也想起自己年輕時寫下的那條評論,想起那個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句遲到了很多年的“對不起”。
崔鈺走在他前面,紅袍在幽暗中劃出一道淡淡的軌跡。他沒有說話,似乎有意讓陸清和消化剛才所見的一切。
越往前走,空氣中的陰寒越重。那寒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種潮濕的、黏膩的、像無數(shù)舌頭舔舐皮膚的寒。陸清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他頸后呼吸。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不是水,是一種尖銳的、撕裂的、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生生剪斷的聲音。那聲音里夾雜著慘叫,但那慘叫很短促——剛發(fā)出就被掐斷了,像是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住了。
不,不是堵住了。是沒了。
舌頭沒了。
“到了。”崔鈺停下腳步。
前方出現(xiàn)一座巨大的殿宇,殿門敞開,里面透出暗紅色的光。那光不是從火里發(fā)出的,是從血里發(fā)出的。殿門上方,三個大字在幽暗中泛著青色的寒光:
楚江王殿
進入殿內(nèi),陸清和終于看清了聲音的來源。
大殿正中,數(shù)百名鬼卒正在忙碌。他們一個個青面獠牙,手持明晃晃的剪刀——那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每一把都有半人長,刀刃上刻滿了字。陸清和湊近了看,看清了那些字:
“騙子”、“活該”、“不要臉”、“去死”、“賤人”、“綠茶婊”……
每一個字都是一句罵人的話,每一把剪刀都曾經(jīng)是一張傷人的嘴。
鬼卒們按倒一個個亡魂,施以剪舌之刑。舌頭被剪斷,片刻后又重生,循環(huán)往復,永無止境。
陸清和看著那些被剪斷的舌頭在地上蠕動,看著那些血從亡魂的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血溪。那血溪流到他腳邊,他低頭看,看見血里映出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惡心,只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悲哀。
因為他想起了小鹿。想起了那些罵她的話。那些話,每一句都是一把剪刀,剪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剪了兩年,直到她的心碎成粉末,再也拼不回去。
“此乃剪刀地獄。”崔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說明書,“專治生前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毀人聲譽者。舌頭是他們的武器,也是他們的罪證。在這里,他們每說一句傷人的話,就要被剪一次舌頭。舌頭重生,再剪再重來,直到他們欠下的每一句話都還清為止。”
“每一句?”陸清和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每一句。”崔鈺道,“你以為一句話輕飄飄,說過就忘?在這里,每一句都記著。孽鏡臺已經(jīng)照過,他們生前說了多少句傷人的話,這里就要剪多少次。少一句都不行。”
陸清和看著那些慘叫的亡魂,看著他們被剪斷的舌頭在地上蠕動,看著他們嘴角流下的血。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條評論——“這演員演技也太差了吧”。那句話,是不是也該被剪一次?
崔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那條評論,那個明星失眠了一整夜。你說,該不該剪?”
陸清和沉默。
“不過,”崔鈺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后來道歉了,刪了那條評論。雖然道歉來得晚了點,但至少你做了。孽鏡臺都記著呢。所以你今天不是跪在這里的那個。”
他頓了頓,指著那些還在受刑的亡魂:“他們,到死都沒道過歉。”
崔鈺帶著他穿過一排排受刑的亡魂,來到大殿東側(cè)的一個角落。
那里,一個年輕男子正在受刑。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穿著考究——即使在陰間,那身行頭也透著一股“成功人士”的派頭。名牌西裝,金絲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但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每被剪一次舌頭,他就發(fā)出一聲含混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鬼卒按倒他,剪下他的舌頭。舌頭重生,他還沒緩過氣,鬼卒又按倒他,又剪。
每剪一次,他面前就會浮現(xiàn)出一句話。那些話不是用聲音說出來的,是直接浮現(xiàn)在空氣中的,像字幕,像彈幕,像刻在他腦門上的罪狀。
第一句:“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去見你父母。”
第二句:“房子寫你名字,你放心。”
第三句:“我怎么可能騙你?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
第四句:“再借我二十萬周轉(zhuǎn)一下,很快還你。”
第五句:“她只是我妹妹,你別多想。”
第六句:“我愛你。”
一句又一句,全是甜言蜜語,全是海誓山盟。每一句都曾經(jīng)讓某個女孩心動,讓某個女孩臉紅,讓某個女孩以為自己終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每一句浮現(xiàn)時,那個男人的身體就劇烈顫抖一下,仿佛那些話比剪刀更讓他痛苦。他的眼淚流下來,混著嘴角的血,滴在地上,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
陸清和問:“他是誰?”
崔鈺翻開手中的簿冊,掃了一眼:“此人姓周,生前是一名‘情感咨詢師’。當然,這是他自己說的。實際上,他專門在社交平臺上尋找單身女性,以戀愛結(jié)婚為名,騙取感情和錢財。五年時間,同時與十幾名女性交往,得手后就消失。”
“他的受害者呢?”
崔鈺合上簿冊,沒有念具體的數(shù)字,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沉:“有的抑郁多年走不出來,有的背上了沉重的債務,有的至今不敢再相信任何人。還有一個,發(fā)現(xiàn)被騙的時候已經(jīng)懷孕,最后選擇了墮胎,身體受損,終身不孕。”
陸清和看著那個在剪刀下慘叫的男人,看著那些浮現(xiàn)在空中的甜言蜜語,忽然想起一個人。
不是小鹿,是另一個女孩。他在拍紀錄片時采訪過的一個女孩,叫小晴。她也是被騙了,被一個“情感咨詢師”騙了。那人自稱是心理咨詢師,在社交平臺上做情感輔導,專門找那些感情受過傷的女孩下手。他說他理解她,說他會保護她,說他不會像別人那樣傷害她。
然后他騙了她的錢,騙了她的身體,騙了她的心。最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晴在鏡頭前說了一句話,說完就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說:“你知道嗎,最可怕的不是他騙了我的錢。是我現(xiàn)在遇到任何人,都不敢相信了。我男朋友對我很好,但我總懷疑他在騙我。他送我花,我覺得他心虛;他加班,我覺得他有問題;他說‘我愛你’,我覺得他在撒謊。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了。”
她頓了頓,眼淚流下來:“他毀了我相信人的能力。”
陸清和當時坐在攝像機后面,手在發(fā)抖。他想起自己那條評論,想起那個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他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怎么樣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像小晴一樣,失去了相信人的能力。
“他騙的不僅是錢。”崔鈺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他騙的是人心里的信任。這比錢更珍貴。錢沒了可以再賺,信任沒了,有些人一輩子都找不回來。”
剪刀再次落下。那個男人的舌頭又被剪下一截,血噴濺出來,濺到陸清和腳邊。他沒有躲。
“他要在這里多久?”他問。
崔鈺翻開簿冊:“五百年。然后轉(zhuǎn)其他殿,繼續(xù)受別的刑罰。最后投胎,來世被人騙,被騙財,被騙情,被騙得一無所有——他要親身體會,自己當年給別人帶來的痛苦。”
剪刀還在落下,慘叫還在繼續(xù)。
那男人的舌頭上,還在反復浮現(xiàn)著他曾經(jīng)說過的話:
“我愛你。”
“我會娶你。”
“我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每一句都曾經(jīng)是某個女孩的美夢,每一句現(xiàn)在都是這個男人的噩夢。
陸清和看著那些浮現(xiàn)在空中的字,忽然問了一句:“那些真心付出的人呢?她們現(xiàn)在在哪里?”
崔鈺沉默了片刻,然后說:“有的還在人間,掙扎著活下去。有的已經(jīng)來了。有一個,就在這座殿里。”
陸清和心里一緊:“她是誰?”
“明天你會見到她。”崔鈺轉(zhuǎn)身,向大殿后方走去,“她在鐵樹地獄。”
二、鐵樹地獄
走出剪刀地獄的區(qū)域,崔鈺帶著陸清和來到楚江王殿的后方。
這里沒有剪刀的咔嚓聲,沒有亡魂的慘叫聲,只有一片死寂。那種死寂比任何慘叫都可怕——因為你不知道聲音藏在哪里的,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突然爆發(fā)。
然后陸清和看見了那片森林。
不是普通的森林。樹是鐵鑄的,每一棵都有十幾丈高,樹干漆黑發(fā)亮,像一根根從地底伸出來的釘子。樹枝不是樹枝,是刀劍——無數(shù)把刀、劍、戟、矛,密密麻麻地從樹干上伸出來,刀鋒朝上,劍刃朝天,在幽暗中泛著森森的寒光。
樹上掛滿了亡魂。
他們被懸掛在鐵樹的刀枝上,身體被刺穿,痛苦不堪。血滴落,身體復原,再被刺穿,掛在刀枝上,像一條條灰色的蛇;有的被貫穿四肢,四肢無力地垂著,像一個被拆散的架子。
風一吹,那些亡魂就輕輕搖晃。刀鋒在他們身體里攪動,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生銹的門軸在轉(zhuǎn)動。他們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泣,有的已經(jīng)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睜著眼睛,望著虛空,眼神空洞。
樹下,不斷浮現(xiàn)出一幅幅畫面——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絕望,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有人抱著遺像發(fā)呆,有人站在樓頂準備往下跳。
“鐵樹地獄。”崔鈺道,“凡生前盜竊、侵占、貪污者,在此受刑。他們在陽間竊取他人財物,在這里,他們的身體被鐵樹刺穿,每根樹枝,就代表他們侵吞的一筆錢財。鐵樹不會讓他們死,只會讓他們永遠承受這種被刺穿的痛苦。”
陸清和抬頭看去,發(fā)現(xiàn)在這片鐵樹林中,最高最大的那棵樹上,掛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被刺穿的部位最多——胸口三處,腹部兩處,四肢各一處。刀枝從他的身體里穿過去,又從另一頭穿出來,像縫紉機縫布一樣,把他釘在樹上。血沿著鐵枝流下,匯成一條細細的血線,滴在地上,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樹下浮現(xiàn)的畫面最為密集——至少有上百個人影,在他下方徘徊。那些人影不是靜止的,是在動的。他們在哭,在喊,在掙扎,在絕望。
陸清和走近了看,看清了那些人影的臉。
第一個,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他站在公司門口,手里拿著一沓單據(jù)。那是他被拖欠的最后幾個月工資。他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沒睡過覺。他身后是他的妻子,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的臉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看著父親,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畫面里,那個男人對妻子說:“公司倒閉了,工資拿不到了。你帶著孩子先回老家,我去找新工作。”
妻子哭了:“房貸怎么辦?孩子的學費怎么辦?”
男人沒說話。他蹲下來,抱著頭,肩膀在顫抖。
第二個,是一個年輕的供應商,二十五六歲,剛創(chuàng)業(yè)不久。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話響個不停。他不敢接。那是催債的電話。因為那筆數(shù)千萬元的貨款一直沒收到,他自己的公司也瀕臨倒閉。他的合伙人在旁邊罵他:“我早就說不要跟這家公司合作!你偏不聽!現(xiàn)在好了,全完了!”
年輕人低著頭,一言不發(fā)。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畫面切換。他回到家里,父母正在看電視。父親問他:“公司怎么樣了?”他說:“挺好的,在談一個大項目。”父親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母親端著一碗湯過來:“喝點湯,別太累了。”
他接過湯,手還在抖。湯灑出來,燙了他的手,他沒感覺到疼。
第三個,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他站在陽臺上,望著遠方的天空。他的眼神空洞,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手里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他的兒子。
畫面里,老人的兒子因為投資失敗,承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那是他全部的積蓄,是他一輩子的血汗錢。他本來想用這筆錢給兒子買房、娶媳婦、抱孫子。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
兒子躺在醫(yī)院里,臉色蒼白,氣息微弱。老人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說:“沒事的,爸在呢,爸在呢。”
但兒子的手越來越?jīng)觥?/p>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陸清和數(shù)不清了。那些人影在樹下閃過,每一張臉都寫著絕望,每一個故事背后都有一個破碎的家。有因為失業(yè)而離婚的夫妻,有因為還不起房貸而被銀行收走的房子,有因為交不起學費而輟學的孩子,有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自殺的年輕人。
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一樣在樹下旋轉(zhuǎn)。
而樹上那個男人,就是這一切的源頭。
崔鈺翻開簿冊:“此人姓陳,生前是某家公司的財務總監(jiān)。五年間,利用職務之便,侵占公司資金數(shù)千萬元。他用這些錢買了豪宅、豪車,送孩子出國留學,給情人買名牌包。表面上,他是人人羨慕的成功人士;實際上,他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別人那里偷來的。”
陸清和看著那個被釘在樹上的男人,看著那些在他下方徘徊的人影,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
不是那種激烈的、沖動的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憤怒。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小晴。想起她說“他毀了我相信人的能力”。想起那個被網(wǎng)暴的女孩的母親哭瞎的雙眼。想起那個被拖欠工資的農(nóng)民工蹲在公司門口抱著頭的背影。
這些人,這些受害者,他們做錯了什么?他們什么都沒做錯。他們只是相信了不該相信的人,只是把自己的信任交到了不該交的人手里。
而那個男人,那個財務總監(jiān),他拿著他們的信任,換成了豪宅、豪車、名牌包。
“數(shù)千萬元。”崔鈺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數(shù)字。但對這些人來說,那是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積蓄、他們的希望、他們的家、他們的命。他拿走的,從來不只是錢。”
樹上,那個男人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看見了樹下的那些面孔。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那些畫面,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陸清和聽不清,但看他的口型,好像在反復說:“對不起……對不起……”
但對不起有用嗎?
那些失業(yè)的人能找到新工作嗎?那些破產(chǎn)的供應商能東山再起嗎?那個老人的兒子能活過來嗎?那個輟學的孩子能重新回到學校嗎?
不能。
對不起,換不回任何東西。
“他要在這里多久?”陸清和問。
“直到他把欠的每一分錢都還清。”崔鈺道,“但錢可以還清,那些因為他而破碎的人生呢?那些因為他而失去希望的人呢?那些因為他而一輩子活在陰影里的家庭呢?這些,他怎么還?”
陸清和沉默。
他想起那個老人的兒子,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漸漸變涼的手。他想起那個供應商,想起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不敢接電話的樣子。他想起那個被拖欠工資的男人,想起他蹲在公司門口抱著頭的背影。
這些畫面,他永遠忘不了。
而那個男人,要在這里看這些畫面,看幾百年,幾千年,直到他欠的每一分錢都還清。
三、清和之問
走出鐵樹地獄的區(qū)域,陸清和一直沉默著。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海里翻騰——被拖欠工資的男人蹲在公司門口的背影,年輕供應商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發(fā)抖的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站在陽臺上望著遠方的眼神。還有樹上那個男人,被刀枝穿透身體,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崔鈺走在他前面,也不說話。
走了很久,陸清和終于開口:
“崔判官,我有一個問題。”
“問。”
“那些大貪大盜,確實罪有應得。但……”陸清和斟酌著措辭,“如果有人偷東西,是為了活下去呢?比如,一個快餓死的人,偷了一個面包?”
崔鈺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審視,有悲憫,還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
“你以為我們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在幽暗中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他轉(zhuǎn)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跟我來。”
他帶著陸清和拐進一條岔路,七拐八繞之后,來到鐵樹地獄的一個角落。
這里的樹比別處矮小得多,刀枝也少得多。樹上只掛著一個亡魂,而且只被刺穿了胸口一處——不像其他亡魂那樣千瘡百孔。
更奇怪的是,他身邊站著一個小鬼,手里端著一碗水,時不時遞到他嘴邊讓他喝一口。那小鬼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照顧一個病人,不是在懲罰一個罪人。
樹下也有畫面浮現(xiàn),但只有寥寥幾個,而且那些人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感激?
陸清和愣住了。
他走近了看,看清了那些畫面。
第一個畫面。一個破舊的房間里,一個中年女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唇干裂,明顯病得不輕。一個年輕男人——就是樹上掛著的這個——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淚流了滿臉。
“媽,我去給你買藥,你等著。”
他跑出去,跑進一家藥店。他翻遍了口袋,只有幾塊錢。一盒藥要幾十塊,他買不起。
他站在藥店柜臺前,猶豫了很久。然后他抓起一盒藥,轉(zhuǎn)身就跑。店員在后面追,他跑得飛快,跑回家,把藥喂給母親。
母親吃了藥,病好了。
第二個畫面。同樣的房間,母親又病了。這一次更嚴重,需要住院。他拿不出住院押金。他在醫(yī)院走廊里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走到一個正在排隊繳費的人身邊,趁那人不注意,從錢包里抽出一沓錢。他的手在抖,臉在發(fā)燙,心跳得像要炸開。
但他沒有回頭。他交了押金,母親住了院,得救了。
第三個畫面。一個破舊的樓道里,一個小孩蹲在門口,餓得面黃肌瘦。那小孩的父母都死了,跟著奶奶過,奶奶也沒錢。小孩已經(jīng)兩天沒吃東西了。
那個年輕男人——還是他——拎著一袋米、一桶油,悄悄放在門口。他敲了敲門,然后跑開了。小孩的奶奶打開門,看見門口的米和油,愣了一下,然后跪在地上,對著空氣磕頭:“謝謝好心人,謝謝好心人……”
第四個畫面。他自己生病了,發(fā)著高燒,渾身發(fā)抖。他沒錢看醫(yī)生,沒錢買藥。他掙扎著爬起來,走進一家診所,趁醫(yī)生不注意,偷了幾盒藥。
回到家,他吃了藥,睡了一覺。第二天燒退了。
第五個畫面。他在街上走,看見一個流浪漢在垃圾堆里翻吃的。那個流浪漢渾身臟兮兮的,臉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像一只餓壞了的野貓。
他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走進一家超市,拿了幾個面包和一瓶水。他沒有跑,他走到收銀臺前,想付錢,但口袋里只有幾個硬幣。他把硬幣放在柜臺上,拿著面包和水走了。收銀員在后面喊他,他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把面包和水遞給那個流浪漢。流浪漢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吃,吃著吃著就哭了。
“謝謝你……謝謝你……我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
畫面暗下。
陸清和站在樹下,看著那個被掛在樹上的亡魂,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崔鈺翻開簿冊:“此人姓趙,生前是個窮苦人。父母早亡,自己靠著打零工勉強糊口。他一生盜竊五次。”
“第一次,母親病重,無錢買藥。他偷了藥店里的一包藥,母親病愈。”
“第二次,母親又病了,需要住院。他偷了別人錢包里的錢,交了住院押金。母親得救。”
“第三次,鄰居家有個孩子,父母雙亡,跟著年邁的奶奶過。那孩子餓得面黃肌瘦,他偷了一袋米、一桶油,悄悄放在鄰居家門口。那孩子活了下來。”
“第四次,他自己生病,沒錢看醫(yī)生。他偷了診所里的幾盒藥,自己治好了病。”
“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見一個流浪漢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于心不忍,偷了超市里的幾個面包和一瓶水,送給那個流浪漢。那個流浪漢后來找到了工作,現(xiàn)在還在陽間好好活著。”
崔鈺合上簿冊,看著樹上那個亡魂:“五次盜竊,四次為救母,一次為救鄰童。他從未為自己偷過任何東西——除了那次自己生病,偷的藥也只夠治病,不多拿一盒。他偷東西時,心里想的不是自己,是別人。”
陸清和看著那個亡魂。他被掛在樹上,胸口被刀枝刺穿,但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亡魂那樣痛苦扭曲。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那他現(xiàn)在……”陸清和的聲音有些啞。
“他偷了東西,這是事實。陰律規(guī)定,盜竊者入鐵樹地獄。所以他來了。”崔鈺道,“但孽鏡臺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惡,是無奈;他的善,是真心。所以閻君有旨,減刑七成。”
“減刑七成是什么意思?”
“他本應在鐵樹地獄受刑一百年,現(xiàn)在減為三十年。而且受刑期間,有小鬼伺候飲食,不用像其他人那樣日夜受苦。三十年期滿,直接投胎善人家,來世衣食無憂。”
陸清和看著那個亡魂,看著他嘴角的微笑,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澀。
那個亡魂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睜開眼睛,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憊,有解脫,還有一絲……感激?
“他感謝你。”崔鈺說,“因為你是第一個來看他的活人。他知道你在關(guān)心他的事,這讓他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事,還有人記得。”
陸清和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個亡魂,看了很久。
那個亡魂又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掛著笑。旁邊的小鬼又遞了一碗水給他,他喝了一口,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很輕,像是在說:夠了,這就夠了。
崔鈺轉(zhuǎn)身,向殿外走去。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如水:
“走吧。明天第三殿——宋帝王殿,蒸籠地獄。那里有另一種罪——不孝之罪。有些人,父母活著的時候不管不顧,死了之后哭天搶地。那種人,在這里要受的苦,不比這些盜竊者少。”
陸清和最后看了一眼那個掛在樹上的亡魂,跟著崔鈺走出了楚江王殿。
身后,剪刀的聲音還在響,鐵樹上的亡魂還在搖晃。但他心里想的,已經(jīng)不是那些慘叫和血,而是那個亡魂嘴角的微笑。
還有小晴。還有小鹿。還有所有那些被傷害過的人。
他將那些念頭壓下去,深深吸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點溫熱都填滿,然后加快了腳步。
前方,第三殿的方向,隱隱傳來蒸籠的轟鳴聲。那聲音沉悶而厚重,像是無數(shù)人在同時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知道,那里有另一種罪在等著他。
小說中的地獄并非真實存在,而是人心的投射。希望這個故事能帶給您一絲關(guān)于善惡的思考。現(xiàn)實生活中的我們,更應在陽光下行善、在規(guī)則內(nèi)自律。感謝您的閱讀。
來源:《幽冥律例:一個現(xiàn)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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