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籬
午后的光,斜斜地切過窗格,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毛茸茸的寂靜。我放下手中那封措辭精巧、意味卻如薄冰的信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紙上那種克制的涼意。信里的字句,像排列整齊的、沒有溫度的鵝卵石,每一顆都在提醒你與某個喧囂世界的格格不入。他們說,你的棱角太硌人,你的聲音,在這個普遍偏好低語的季節(jié)里,顯得過于清亮,像一根不肯彎曲的弦。
我沒有像年輕時那樣,急于辯駁,或是將胸膛迎向那些看不見的冷鋒。心里只是很靜地浮起一個念頭:該去修一修籬笆了。
我的籬笆,在東邊那一小塊小小的園子邊上。不是什么名貴的樹種,是些尋常的冬青與薔薇,年歲久了,便恣意地蔓生著,朝外探出些不守規(guī)矩的枝椏,朝內又投下過于濃密的、有些霸道的綠蔭。這光景,倒有幾分像此刻被外界描摹的我了。我提了那把舊剪子,剪子沉甸甸的,木柄被手掌磨出了溫潤的光澤。走進園子,風是微涼的,帶著泥土與落葉緩慢發(fā)酵的、近乎酒醺的氣味。世界一下子被篩濾得只剩下色彩與聲響:深綠,淺綠,泥土的褐,天穹那種將雨未雨的、啞光的銀灰;鳥鳴是零星的、試探性的,從不知哪棵高樹的梢頭滴落下來。
我站定在籬笆前,并不急于動手。先要“看”。目光像水,緩緩流過每一根枝條的走向。你看這一枝,去年冬天被雪壓得彎折,卻不肯斷,只以一種倔強的弧度向上昂著頭,今年便從這折痕處,爆出更密的一叢新綠,開著幾朵不管不顧的、小小的白花。旁人或許覺得它姿態(tài)怪異,可那彎折里蓄著的力,那從創(chuàng)傷里掙出的花,只有自己懂得。我輕輕撫過它,沒有剪。有些棱角,是生命本身的形狀,磨平了,便也磨掉了那一點不肯泯然于眾的魂。信里說的“贏”與“成功”,或許就在這“不磨平”的靜默堅持里——不是戰(zhàn)勝了誰,只是未曾背叛自己。
“修剪”這門活計,其精義本不在大刀闊斧的刪削,而在一種“擇”。擇那些真正淤塞了光的、過于糾葛的、只為向外界無度展露而生的冗雜。我尋到一處,幾根細藤蛇一樣絞纏在一起,密不透風,底下的幾株薄荷已顯出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怯弱模樣。這便是該剪的了。剪子合攏時,發(fā)出“喀”的一聲輕響,清冽,干脆。糾纏的藤應聲而斷,豁開一個空隙。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嘩啦一下傾瀉進去,瞬間照亮了底下那片蒙塵的、鵝卵形的葉,葉脈在光里纖毫畢現(xiàn),像突然有了呼吸。我的心也跟著那光亮,輕輕地、通透地晃了一下。
這不就是“刪繁就簡”么?將對外擴張的、求取龐然認可的觸須,一根根收回來。將精神,這有限的光,聚攏成一束,只照亮眼前這一寸土,這一片葉,這手上清晰而確鑿的勞作。世界于是變得極小,也極深。遠處市聲的浮沫,他人眼光的碎礫,都被這道親手修剪出的籬笆,溫柔而堅定地隔在了外面。籬笆之內,是一個完整而自足的國。在這里,聲音不必壓低,可以哼唱一支無詞的歌;節(jié)奏不必慌忙,剪子每一下起落,都合著自己心跳與呼吸的節(jié)拍。
天色不知不覺沉了下去,由銀灰轉為一種靜謐的蟹殼青。風里添了明顯的涼意。我收拾起一地的斷枝,手上難免添了幾道細小的劃痕,是薔薇的刺給的。微微的刺疼,并不惱人,反倒有一種存在的真實感。遺憾么?或許罷。那些被剪去的枝蔓,也曾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曾向著虛空努力地生長過。它們的“遺”,成全了整體的“值得”。就像此刻天際,白日將盡的遺憾,正釀成一片驚心動魄的晚照。那光不是明晃晃的,是沉甸甸的,酡紅的、金紫的、暗緋的,一團團,一簇簇,厚重得像是能捧在手里,又悲壯得像是最后一次燃燒。可你知道,正是這短暫的、傾盡所有的燃燒,它的余燼——那暖融融的、安詳?shù)哪荷瑫B進接下來的漫漫長夜,成為夢里一點不滅的微光。
我點起了檐下那盞舊馬燈。火光不大,暈黃的一團,剛好夠照亮我擱著茶杯的木幾,和幾步以內返青的苔蘚。這便是我為自己點亮的“燈火”了。它不炫耀,不聲張,只是安靜地存在于此,對抗著四下合攏的、墨藍的夜涼。提著這盞燈走路,腳下方寸之地便是暖的、亮的。那些龐大的、名為“逆境”的陰影,便被這小小的光,推到了視野之外,成了模糊的、無關緊要的背景。
夜終于完全來了。我坐在廊下,捧著漸涼的茶。茶煙早已散盡,喉間只留著一點清苦的回甘。籬笆成了一道墨線,柔和地起伏在深藍的夜幕下。方才修剪出的那些空隙,此刻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取景框。透過這個框,看見鄰家窗格里一粒棗核似的、暖黃的燈;透過那個框,看見一痕極細的、初生的月牙,清冽得像一道水晶的指甲印。這“與萬事言和”,想來便是如此了。不一定是握手言歡,促膝長談;而是允許它們存在于籬笆之外,按照它們的軌跡運行,發(fā)出它們的聲音,而我只在我的燈下,守著我的靜,我的完整。這靜,是有厚度的,能聽見泥土深處根須蠕動的微響,能聽見夜露在草葉尖匯聚、最后不堪重負“嗒”一聲墜落的清音。
我終于懂得了那種“贏”。它不是凱旋的號角,是深夜里自己聽得見的、平穩(wěn)有力的心跳。不是活成了他人不敢活的樣子,那太喧囂,太像一種表演;而是終于活成了自己本來的樣子,像樹生長成樹,像溪流淌成溪流,寧靜,自足,在自身的律動里獲得圓滿。
這趟人間的行走,原也不必去征服什么曠野。能打理好自己這一方小小的、有籬的園地,便已是一場壯闊的修行。我們修剪,我們點亮,我們凝視。我們收集光——那茶煙里的,那晚霞燼余的,那燈火暈染的,以及,從過往所有遺憾的縫隙里,艱難地、卻又不曾停歇地,漏下來的,絲絲縷縷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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