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瀛涯勝覽》是明代通事（即譯員）馬歡編著的海外聞見錄，始撰于永樂十四年（公元1416年），成書于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歷時35年修訂定稿。馬歡通曉阿拉伯語，曾三次隨鄭和船隊下西洋，親歷占城、爪哇、錫蘭、天方等二十國。自敘秉持“直筆書其事而已”的紀實理念，記錄各國的航路交通、海潮、地理方位、國王、政治宗教、治國特色、風土人情、服飾、建筑、珍禽異獸、貨幣、物產及語言文字等狀況。

雖然馬歡撰稿時，力求文字通俗易懂，但因為距今年代久遠，書中很多地理、歷史、宗教、文化細節(jié)，六百年后的今人已經難以理解。因此本文作者將該書翻譯為現代白話文，并盡力考據書中細節(jié)，校正勘誤，以饗讀者。

二十九、榜葛剌國

榜葛剌國（今孟加拉人民共和國及印度西孟加拉邦地區(qū)，15世紀為孟加拉蘇丹國/Bengal Sultanate）

從蘇門答剌國開船，經過帽山（韋島）和翠藍島（安達曼-尼科巴群島），向西北方向航行，順風二十天，先到達浙地港（今孟加拉國吉大港/Chittagong）停泊船只。再換乘小船入港，航行五百多里，到達名叫鎖納兒港（今孟加拉國達卡附近的索納爾岡/Sonargaon，古孟加拉重要河港與行政中心）的地方登岸，然后向西南方向走三十五站（驛站），就到了國都。（孟加拉蘇丹國核心區(qū)域在今孟加拉國及印度西孟加拉邦，是當時印度次大陸東部最富庶的穆斯林王國，首都曾在索納爾岡和高爾（Gaur）等地輪換。鄭和船隊在永樂年間（尤其是第六、第七次下西洋）多次到訪，吉大港是主要海港，索納爾岡則是重要的河港和都城之一，馬歡的路線描述與考古和阿拉伯、葡萄牙記載完全吻合。）

孟加拉使臣向大明進貢非洲長頸鹿，當時孟加拉的貿易網遠達東非

國中有城郭，國王的王府以及所有大小衙門都在城內。這個國家地域廣闊，物產豐富，人口稠密。全國人民大多是穆斯林，民俗淳樸善良。富家造船前往各外國經商的很多，外出打工傭役的也不少。人們的體貌大多黝黑，偶爾也有皮膚較白的。男子都剃發(fā)，用白布纏頭。衣服從頭上套下，是圓領長衣，下身圍各色寬闊手巾，腳穿淺面皮鞋。國王和頭目的服飾都遵照伊斯蘭教禮儀，冠帽衣著非常整齊華麗。國語主要是孟加拉語，自成一系，也有人會說波斯語。（孟加拉蘇丹國以遜尼派伊斯蘭教為國教，統(tǒng)治階層和城市商人多為穆斯林，但廣大鄉(xiāng)村仍以印度教徒為主，文化上呈現伊斯蘭-孟加拉本地融合的特點。波斯語為宮廷/行政語言，孟加拉語為民間語言。）

國王用銀子鑄造錢幣，名叫“倘伽”（tanka），每個重官秤三錢，直徑官寸一寸二分，底面都有花紋。所有買賣都用這種錢計算，大額零用也用它。海上貿易則用海番名叫“考嚟”（cowrie，貝殼貨幣）論個數交易。民間的冠、喪、祭、婚姻等禮儀，都依照伊斯蘭教的禮制進行。（貝殼貨幣和銀幣并用，是當時印度洋貿易的典型特征。）

這里四季氣候常熱如夏。水稻一年兩熟，米粒細長，多有細紅米。粟、麥、芝麻、各色豆類、黍、姜、芥、蔥、蒜、瓜、茄、各種蔬菜都有。水果有芭蕉子。酒有三四種：椰子酒、米酒、樹酒、棕櫚酒，各色釀造方法，還有燒酒。市場上不賣茶，民間用檳榔待客。街市上有各種店鋪、澡堂、酒飯?zhí)鹗车壬啼?，一應俱全。駝、馬、驢、騾、水牛、黃牛、山羊、綿羊、鵝、鴨、雞、豬、狗、貓等牲畜都有。水果還有波羅蜜、酸子、石榴、甘蔗等。甜食則有砂糖、白糖、糖霜、糖果、蜜餞、蜜姜之類。（農業(yè)上水稻一年兩熟、物產豐饒，反映了恒河-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的肥沃。）

當地土產五六種細布：一種叫蓽布，當地名叫“卑泊”，寬三尺多，長五丈六七尺，這種布均勻細膩像粉箋一樣；一種姜黑布，當地名叫“滿者提”，寬四尺左右，長五丈多，這種布緊密結實；一種當地名叫“沙納巴付”，寬五尺，長三丈，像生平羅（平紋羅）一樣，就是布羅；一種當地名叫“忻白勤搭黎”，寬三尺，長六丈，布眼稀疏均勻，就是布紗，都用來纏頭；一種當地名叫“沙榻兒”，寬二尺五六寸，長四丈多，像上好的三梭布一樣；還有一種當地名叫“驀黑驀勒”，寬四尺，長二丈多，正反面都起絨頭，厚四五分，就是兜羅綿（細絨布）。（孟加拉是當時世界最著名的紡織中心之一，馬歡詳細記載的細布，正是聞名全球的“孟加拉細棉布”（Daka muslin），薄如蟬翼、輕若云霧，曾遠銷歐洲和中東，被譽為“風能穿過的布”。）

當地也有桑樹、柘樹、蠶繭，但只會繅絲做線、織絲嵌手巾和絹，不會織成絲綿。漆器、盤碗、鑌鐵、輪子、刀、剪等器具都有出售。還有一種白紙，也是用樹皮制造的，光滑細膩像鹿皮一樣。

國法有笞、杖、徒、流等刑罰。官品、衙門、印信、公文往來都有制度。軍隊也有官員管理并發(fā)放糧餉，管軍頭目叫“吧斯剌兒”。醫(yī)卜、陰陽、各種工匠技藝都有。街頭藝人（行術者）身穿挑黑線白布花衫，下圍彩色絲手巾，用各色玻璃珠間珊瑚珠穿成瓔珞掛在肩頸，又用青紅玻璃燒成鐲子戴在兩臂。富家宴飲時，這些人就來演奏，嘴里唱著番歌對舞，也有一定套路。

有一類人名叫“根肖速魯奈”，就是樂工。每天五更時分，他們到頭目或富家門口，一人吹嗩吶、一人擊小鼓、一人擊大鼓，先慢起有調有拍，后來逐漸緊促而止。然后再到下一家，照樣吹擊而去。到飯點時又到各家，或給酒飯，或給錢物。

還有耍雜技、把戲的，各種都有，但不算特別奇異。只有一種特別的：一人和妻子用鐵索拴著一只大老虎，在街上牽著走，到人家表演。就解開鐵索，讓老虎坐在地上。那人赤身裸體只穿短褲，對著老虎跳躍、揮拳踢打。老虎性起發(fā)威，咆哮著像要撲人。那人與老虎對跌幾回合，又把一條手臂伸進老虎嘴里，一直伸到喉嚨，老虎卻不敢咬。那人再鎖住老虎頸子，老虎就伏在地上討食。主人家就給肉喂它，又給那人錢物，他們才離開。（虎戲表演是孟加拉傳統(tǒng)民間技藝，至今在當地仍有傳承。）

歷法也是以十二個月為一年，沒有閏月。節(jié)氣早晚臨時推算。國王也派人駕船前往各外國做買賣，采購珍珠寶石等方物，進貢中國。

譯者注：孟加拉蘇丹國通過海上貿易與明朝保持密切朝貢關系，鄭和船隊在此大量采購紡織品、香料和寶石。馬歡的記錄是研究15世紀孟加拉蘇丹國政治、經濟、文化和中孟友好往來的珍貴一手資料。今天孟加拉國仍以紡織業(yè)、稻米和河流文化為國家象征，馬歡筆下的繁華港口與富庶景象，在現代吉大港和達卡地區(qū)仍能找到歷史回響。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