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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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杜秋娘《金縷衣》
2026年3月的最后一天,互聯網的輿論場裂開了一條口子。鞠婧祎轉發新劇《月鱗綺紀》的微博,配了一句讓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的話:“我這一生被創造,被操控,但這一次我想做真正的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整個時代的傷口。二十四小時后,她的前經紀公司絲芭傳媒拋出一紙實名舉報信,指控她2024年申報收入1100萬元、實際收入超5000萬元,瞞報比例近88%。稅務部門旋即回應:此前已認真核查,未發現舉報所反映的涉稅問題。但沒人有耐心聽完后半句。熱搜爆炸了,彈幕狂歡了,罵聲鋪天蓋地了。
就在同一天,廣電總局的一場座談會把行業遮羞布扯了個稀爛,“演什么要像什么”七個字像七記耳光,扇在那些頂著精致妝容演將軍、帶著美瞳搬磚的流量明星臉上。新華社隨即發文痛批“顏值至上”的畸形審美,指出一些制作方“將藝術創作異化為顏值投機。
這三件事在同一時間軸上發生,絕不是巧合。它們共同指向一個尖銳的問題:當我們談論鞠婧祎時,我們到底在消費什么?當“精致”成為一種牢籠,誰才是真正的囚徒?
一、被創造的“完美”:一份價值數十億的人設
鞠婧祎不是橫空出世的。2013年,十九歲的四川姑娘走進SNH48的劇場,用一張清秀的臉和一腔熱血開啟了自己的偶像生涯。但她真正被推上神壇,是“四千年一遇美女”這個標簽從天而降的那一天。日媒一篇報道被誤譯、夸張、擴散,最終成為她身上甩不掉的緊箍咒。這個標簽的重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真實的人,因為它要求的不只是美,而是“非人”的美。
從此,她必須精致到每一根發絲的走向,必須每一處陰影的勾勒都經過精密計算。細長眉形、濃重眼妝成了標志性“半永久”模板,甚至在古裝劇中也幾乎不變。從2020年《如意芳霏》到2026年《月鱗綺紀》,六年十二部古裝劇,造型相似度高達90%,連捂嘴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這是一場長達十年的造神運動。絲芭傳媒深諳其中門道——粉絲經濟的基本邏輯是:愛無法量化,但數據可以。粉絲對偶像的愛是無條件的,但這份愛要靠控評、打榜、消費等數據來體現,由此形成了飯圈獨特的“數據文化”。品牌商不看演技看數據,平臺不看作品看流量,資本不看人品看轉化率。這是一條完整的情感經濟產業鏈:先是飯圈內部衍生出嚴苛的“花錢才是真粉絲”的畸形邏輯,用真金白銀來驗證愛的濃度;再向外輸出成品牌營銷的“粉絲資產”。當明星代言費水漲船高而粉絲轉化率持續走低,這個剪刀差的張力最終會反噬整個系統。
于是,鞠婧祎被創造為一個商品,一個符號,一個算法驅動的產物。她不是她自己,她是一份價值數十億的人設,是資本與粉絲共同書寫的完美文本。
杜秋娘在一千年前寫的《金縷衣》,看似勸人及時行樂,實則藏著一個更深的隱喻:“金縷衣”越是華美,越是一種禁錮。那些金絲銀線編織的衣裳,穿在身上是一種榮耀,但卸不下來,就成了枷鎖。鞠婧祎的“精致”不正是這身金縷衣嗎?所有人都羨慕它的華麗,卻沒人問穿衣服的人是否呼吸順暢。
而“花開堪折直須折”,這正是她的處境。最絢爛的時候,也正是最容易被“收割”的時候。資本要折,平臺要折,飯圈要折,輿情也要折。盛放的花,終究難逃被折的命運。一旦花期將盡,還有誰記得那身金縷衣?
二、“粉底液將軍”與一個時代的審美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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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婧祎的困境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困境。
同期被推上“新四大女頂流”之位的趙露思、虞書欣、白鹿,哪一個不是被同質化的審美邏輯批量生產的?她們甜美的長相、靈動的性格、甜寵劇里的固定表情,像是同一個工廠流水線上的產品。男主角必是顏值出眾的“完美情人”,女主角必是被偏愛守護的“幸運兒”,劇情也按“相遇—曖昧—誤會—和解”的固定套路展開。
更極端的案例比比皆是。楊穎在《孤芳不自賞》里用“摳圖”完成所有戲份,外景全靠后期合成,連和對手演員的眼神交流都懶得做,卻拿走了8000萬片酬。韓雪在演技綜藝里指導學員時被評委狠批“表演像提線木偶”。她精致的哭戲永遠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唇,悲傷時睫毛顫抖的弧度都像經過精密計算。白鹿在《以愛為營》里用嘶吼代替情緒爆發,某頂流小生在采訪里大談“演員的自我修養”,卻在劇組連騎馬都要找替身。
2026年,內娛的“戲混子”名單越拉越長。有網友統計出6位演員被集體吐槽為“演技爛到讓人不忍直視”。更諷刺的是,某S+級大劇開播三天就因口碑崩塌緊急下架,而同期“無流量劇”的播放量同比上漲217%。觀眾在用遙控器投票,他們受夠了。
李幼斌炮轟“年輕演員臉抹得比墻白,把孩子都帶壞了”;鈞正平工作室點名批評“涂脂抹粉的古裝將軍削弱了軍人剛毅果敢的精神氣質”;廣電總局強調要從“明星中心制”轉向“劇本中心制”,2026年歷史正劇占比暴漲27%。
不是。我們討論的是一個行業的墮落,一種審美的病態,一套價值觀的扭曲。 新華社的評論一針見血:“畸形的審美觀,折射畸形的價值觀、創作觀、發展觀。”這層窗戶紙終于被捅破了。
而杜秋娘的另一句詩 “莫待無花空折枝”,正是寫給這些被流量裹挾者的警鐘。當花期已過,當觀眾的耐心耗盡,當平臺算法不再推你的時候,那些曾經為你折枝的人,還會留在原地嗎?
三、粉絲、資本與平臺:三方合謀的情感剝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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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一切,我們不能只盯著鞠婧祎的臉,也不能只罵“戲混子”。真正值得我們深思的是:這套“完美人設”的生產線,是怎么運轉的?誰來驅動?誰在獲利?
答案很簡單,也足夠殘酷:這是一場粉絲、資本與平臺的三方合謀。
第一財經在2026年3月發布的飯圈調查報告中,描述了一個嚴密的情感經濟鏈條:粉絲的愛是無條件的,但這份愛要轉化為數據才有價值,控評、打榜、消費。數據是飯圈運作的核心機制,而權力則是在這個系統里各方力量博弈的最終形式。
在這個系統里,粉絲被異化成數據勞工。他們投入時間、金錢、情感,換取的是虛擬社群里的一席之地,是偶像排行榜上微乎其微的數字增長。有14歲女孩在一個月內為追星消費6萬余元,透支家庭財富,陷入非理性消費的漩渦。
資本在中間收割:明星代言費水漲船高,但粉絲轉化效率持續走低。平臺算法推波助瀾。它沒有價值觀,只有流量邏輯。哪種內容能引發爭議,哪種內容就會被置頂;哪種情緒能刺激點贊,哪種情緒就會被放大。
新華社的評論說得透徹:不良飯圈文化用控評、刷分固化單一審美標準,鼓吹所謂“顏值即正義”;平臺算法缺乏正確價值觀引領和篩選,讓套路化、虛浮化內容得以傳播,導致“劣幣驅逐良幣”。
鞠婧祎的那句話 “我這一生被創造,被操控”,揭開的正是這層殘酷的真相。她不是一個人在控訴,她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從SNH48的偶像生產線里走出來的她,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一個可以被批量復制、也被隨時淘汰的產品。她在《月鱗綺紀》里瞪著六年不變的美瞳大眼,連皺眉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表情包——但這不是她的錯,這是系統的錯。
更殘酷的是,“精致”本身就是一種囚禁。一旦你被塑造成“四千年一遇”,你就必須每一刻都“四千年一遇”。一旦你的妝容被定義為“鞠式美學”,你就永遠不能卸下那層粉底。鞠婧祎成了“精致”這個詞的囚徒。她的每一根發絲都被賦予了意義,她的一顰一笑都必須符合預設的劇本。而當這種“完美”在舞臺上出現一絲絲裂縫,哪怕只是因為服裝設計帶來的視覺偏差,都會被網友視作某種“神性的隕落”或“真實的回歸”。
她身上那件金縷衣,是粉絲為她編織的,是資本為她定制的,是平臺為她推廣的。但最悲哀的是她自己也穿上了,再也脫不下來。
四、清醒者的突圍:誰在撕開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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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的是,這個被“精致”統治的時代,正在迎來它的黃昏。
2026年開春,幾位明星用不同的方式,撕開了“完美”這層窗戶紙。
迪麗熱巴的一組無濾鏡生圖在網上炸開了鍋。照片里的她皮膚能看到細膩的毛孔,眼角也有淡淡的細紋,但笑起來時蘋果肌飽滿,眼神里的光一點沒減。評論區沒有出現預想中的群嘲,反而有不少網友說“突然不焦慮了”“原來女明星也會有小瑕疵”。
演員宋妍霏在社交媒體發布一張白眼自拍照,配文“多少年以前的視頻了,少關注人的臀,勿凝視”,五個字和一張表情包強勢回應全網對其身材的過度討論。
當50歲的范瑋琪在《乘風2026》全直播鏡頭下露出僵硬的蘋果肌和緊繃的笑容時,這場關于“凍齡人設能否扛住真實鏡頭”的實驗,早已超越個人狀態之爭,成為公眾審視年齡焦慮與明星濾鏡的集體鏡像。
更值得關注的是,2026年第一季度“無流量劇”的播放量同比上漲217%。任素汐在《除惡》里演緝毒警,為貼近角色在派出所體驗生活三個月,一場審訊戲里她沒掉一滴淚,卻靠手指無意識的顫抖讓觀眾瞬間破防。鄭曉龍導演拍《藏海傳》時拒絕所有流量演員,直言“我要的是會演戲的人,不是會帶貨的人”,這部劇最終創下央視八套近五年收視紀錄。
觀眾的口味在變。他們厭倦了工業糖精式的甜寵劇,厭倦了面癱式的瞪眼表演,厭倦了十年如一日的“半永久妝容”。他們想要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會流淚也會狼狽的角色。而不是完美的、毫無瑕疵的、但空洞得像AI生成的人偶。
魯迅先生在《立論》里講過一個故事:一家人生了孩子,客人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主人很高興;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主人也很高興;唯獨說“這孩子將來要死的”,被一頓暴打。這世道就是這樣。人們愿意聽好聽的假話,聽不得真話。
現在,觀眾終于開始說真話了:“封殺就封殺唄,反正她的劇也沒人看!”這話難聽,但這是真話。鞠婧祎近三年播出的5部劇,豆瓣評分全在6分以下,最高的《花間令》才5.8分。《月鱗綺紀》開播48小時,彈幕里“快進”“棄劇”刷屏。
花開堪折直須折,花期將至,折枝人散場。這不是一個人的悲劇,這是一個時代的清算。
五、寫在最后:在解構“完美”后,如何重新定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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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這里,我們再回頭讀一遍《金縷衣》。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這首詩的真正精神,從來不是“及時行樂”,而是“珍惜本真”。金縷衣再華美,也是身外之物;花期再絢爛,也會凋零。真正值得珍惜的,是那個穿著金縷衣的人,是那朵正在盛放的花,而不是衣服本身,不是花的標簽,不是別人對花的定義。
鞠婧祎的控訴,“我這一生被創造,被操控”,是一次破繭的嘗試,一個掙脫的宣言。她正在用行動告別“半永久”標簽,妝容風格大變,戲路逐漸拓寬,待播劇題材豐富多元。雖然轉型之路注定荊棘遍布,但這第一步邁出去,就比困在原地強一萬倍。
我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明星的覺醒上。真正需要改變的,是整個系統。
資本要變。投資方不能只看數據不看作品,不能只要流量不要質量。制作方要從“明星中心制”轉向“劇本中心制”,從“顏值投機”轉向“藝術創作”。愛奇藝、騰訊緊急成立服化道審核組,張凌赫等流量的待播劇連夜改妝造——這是一次被迫的、但必要的糾偏。
平臺要變。算法不能只服務于流量,要服務于價值。當新華社發出“摒棄顏值至上的畸形審美”的呼吁,當廣電總局下達“演什么要像什么”的要求,平臺的算法倫理也必須被重新審視。
粉絲也要變。愛的本質不是消費,不是控評,不是打榜。是陪伴,是理解,是彼此成長。“花錢才是真粉絲”的邏輯本身就是對熱愛的褻瀆。真正的支持,是為偶像的作品真誠喝彩,是為自己的成長努力前行。追星本無原罪,但熱愛不應被畸形規則綁架。
新華社的結語值得每個人深思:“扎實的劇本、精湛的表演、嚴謹的邏輯、動人的故事,永遠是好作品的‘底妝’。讓創作回歸對藝術規律的尊重、對人性深度的挖掘、對時代精神的把握。”
這才是真正的美。不是濾鏡美,不是精修美,不是AI生成的美,而是真實的、有瑕疵的、有故事的美。是孟子說的“充實之謂美”,是莊子說的“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是李白說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杜秋娘的詩是一面鏡子:勸君莫惜金縷衣,金縷衣終究會褪色;勸君惜取少年時,少年時最珍貴的是那顆敢于做自己的心。
鞠婧祎要做的“真正的自己”,不該只是一個口號。當整個時代都在消費精致、販賣焦慮、制造標準答案的時候,“做真正的自己”本身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革命。
花開堪折直須折——不是讓別人來折你,是你自己把花期綻放給世界看。
莫待無花空折枝——不要等到花期結束,才發現自己從來不是那朵花,只是一件金縷衣的模特。
說到底,人的價值從來不在于他穿了什么衣服,而在于他脫了那件衣服之后,還剩什么。
讓我們安靜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當“精致”不再是牢籠,“真實”不再是罪過,每一個人都可以卸下金縷衣,做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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