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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發現,網絡上開始流行起「我比你更痛」的評論風向。
當一個人分享自己不舒服的體驗時,比「共鳴」先來的,往往是「比慘」。
甚至不是為自己鳴不平,有時候是代入發帖人的控訴對象位置。
大到社會輿論事件,當事人說來月經被迫在火車上洗床單,有網友會代入基層打工人可能面臨的處罰。
小到生活日常,女博主抱怨女裝質量不如男裝,就會有人站出來喊「男裝才幾個款啊」,男裝才需要伸冤。
比慘比的不是「我過得比你差」,而是「我站在對面的角度,覺得比你更委屈」。
這讓人忍不住好奇,這樣的現象為什么會成為一種常態,在看見他人的苦惱時,第一反應是與自己做對比,然后得出對方是否真的算「受害者」的結論。
你也好奇嗎,我們是如何進入一個「為什么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的時代?
歡迎進入今天的分享,來自我們的特約作者 @shi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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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一年里,許多公共事件都傳遞出了一種很特殊的時代情緒,就是「自嬤」。
這個詞最早是來自同人文圈層,同人文分「攻」與「受」,而如果將一個人物放置到「受」的角色形象上,他就需要被進行脆弱化、客體化處理,讓他顯得更楚楚可憐,招人憐愛。
作為觀眾/讀者,如果你把一個人進行脆弱化、客體化的想象,那這種行為就叫「嬤他」。
當「嬤」突破小圈子,進入大眾視野后,也開始有人會有意識地在自己身上展示出脆弱的,值得被憐愛的弱勢者形象,這個行為就被稱為「自嬤」。
隨著這種「自嬤文化」的流行和加深,它開始演變到了社會生活的更多方面中。它指向的是一種當代人的情緒——我們在社會生活中,總是會產生自己沒有被公平對待的委屈感。而這種委屈感是需要被體諒、被心疼和被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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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種心態,我們會發現很多網絡熱梗其實都是和「自嬤」強相關。比如說懶羊羊的表情包——我已經很棒啦。
或者是對原生家庭的控訴,「東亞」這個詞幾乎成了某種社交貨幣,大家討論事情,言必稱東亞。我們談到親密關系的創傷,會追溯癥結的源頭到原生家庭。
這些現象的流行背后反映的一個本質需求是,我們現在非常需要弄清楚自己的痛苦以及它的來源。我們為什么會痛苦,以及誰應該為此負責,如果無人負責,至少我的這種痛苦的感受應該被看見和承認。
當「我感到受傷」流行于互聯網上的討論中時,它實際上提供的是最低程度的互相確認——我受到了傷害,你也受到了這樣的傷害,我們是同類人。
真實生活中人與人相處,你們是知道對方的一部分歷史和TA的一部分生命經驗的。于是當你說出一句話的時候,我大概知道它是因為你的什么經歷,所以我會給出一個相應的反饋,溝通就可以這樣順暢地進行下去。
但是在互聯網上,我們唯一能夠端出的最大公約數的一個共識,就是我們的創傷。我們都被原生家庭這樣對待過,我們都在東亞的這套教育體系下成長起來,被剝奪了同樣的東西,所以我們能夠相互看見。
于是,「受害者身份」變成了一種解釋框架,它能夠最低成本、又最快速便捷地讓人可以表達自己,以及自己的渴望,并收獲理解和認同。
我們的對話是基于這種相互理解進行的,創傷成了一個相互理解的語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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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談論受害者,大家一定不會陌生「完美受害者」一詞。在當前的社會里,一個人得到同情的前提需要「你是一個好人」,TA需要釋放出「我具有高尚品質」的信號,才會更讓人覺得TA值得被幫助。
這便是受害者文化的第一個特征——美德性。而另一個,則是競爭性。
北師大的王芳老師在一場講座中就有提到,我們現在不僅是要當受害者,而且是要爭當受害者。當一個人或者一個群體被指控說你傷害了別人的時候,TA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道歉,而是宣稱「我才是那個真正的受害者」。
人們會通過聲稱自己遭受了更多和更嚴重的苦難,來回應這種「我傷害了別人」的指責。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會發現在當下社會中,好像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比如說當你討論原生家庭的話題,你講到自己的不配得感、討好型人格,是因為在家庭中父母曾經怎樣對待自己。但如果真的去跟父母表達這件事,他們一定會將這種表達視作對他們的指責。
而他們的回應很難是「我向你道歉」。更多時候會變成「我才是那個受害者」——我為你付出了這么多,你還覺得不夠,還不懂得感恩。
于是溝通變成比慘,而不是「我們互相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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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性別問題中。美國社會心理學家Daniel Sullivan及同事有一篇發表于2012年的的論文《內群體加害指控激活競爭性受害者敘事(Competitive Victimhood as a Response to Accusations of Ingroup Harm Doing),他們做了一些實驗研究,通過五個實驗,在不同的群體和不同的場景里去反復驗證,得出了一個結論:不管是男性女性,學生教職工,白人黑人,年輕人和老年人,在所有的群體里,只要一方接收到一個信息說「你的群體對他人造成了傷害」,TA的這種我也被欺負了,我也受傷了,甚至是我被反向歧視了的心理委屈感會直線飆升,這個數值會大幅提高。
比如第一個實驗里,他們給49名男大學生隨機分配了三篇文章。這三篇文章分別講的是:
1、女性沒有受到歧視。
2、女性受到了歧視,但主要原因在于女性內部。
3、女性受到歧視,主要原因在于男性的行為。
結果顯示,只有在讀完了「女性的不公對待是由于男性造成的」這篇文章后的男性被試者,會顯著地提高認為自己是受害者程度的評分,而讀另外兩組的人就沒有這個感受。
他們這種心態的變化,更多是一種被動的防御,即他并不是認為自己需要更多物質賠償,而是一種對道德指控的回擊,來補上自己內心的道德缺口,或者道德的不安全感。
這種委屈感其實是社會互動中一個非常容易出現的心理,比如當女性在談論父權制對她們的傷害的時候,男性群體會覺得自己被指責了。因為男性的心里會覺得,明明我什么都沒做,難道因為我是一個男性,我生來就欠你們的嗎?就會帶來一種犧牲、委屈和不公平感。他并不想欠別人,所以他本能的防御機制就是我也受到很多傷害:「我還要花很多錢交彩禮,我還得買房買車,我才是受害者。」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在當前的大多數社會討論對話中,沖突往往會演變成一種互相比慘的僵局和循環。每個人都在反復地說我比你更慘,我比你更受害,就進入了一種沖突的死循環。
但其實所有的比慘并不是真的在比較和計算誰更慘,而只是以「比慘」這種形式來爭奪一種道德上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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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人會困惑,可是我們常常在社會情緒里感受到的,分明更多是大家的「慕強」心理。「慕強」和「比慘」,到底哪個更被大家需要?
其實很多時候你會發現,「受害者」雖然看似是一個弱者,但對于社會上真正的受害者和弱者,例如殘疾人,大家是不愿自己成為這種程度的弱者的,大家更希望自己是一個強者。
但在另一些時候,大家又會急于展現自己的脆弱,把自己放置到一個受害者的位置上。
因為這里的弱并不是真正的弱,受害也不是真的受害,而是通過展現受害的位置以獲得的一種身份或者是一種道德資本。
因而不管是強還是弱,慕強還是比慘,本質上都是希望自己能夠被看見、被承認,以及對自己身份地位的確認。
當他人對自己的身份地位產生否認時,不管是作為強者的身份被否認,還是作為一個美德受害者的身份被否認,都會激發一種劇烈反彈,一種強烈的委屈感和不公平感。
而應對這種委屈的反應,就是被動防御,去競爭那個「我才是受害者」的位置。
但是用受害者敘事來進行某種防御,只是一種本能的應激反應,它并不會真的帶來任何改變,也并不會真的讓你得到你所期待的那種被認可和被看見,只會陷入一個惡性競爭的死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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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仍然可以表達、分析、理解我們的痛苦,看清我們自己。我想總有一天我們能做到的是,我們能承認自己的痛苦,但這種承認并不一定以有一個他人和外界來滿足你被看見的欲望作為前提。
總有一天,我們能自己賦予自己內心的力量,而不再以尋求某種更優勢的身份,無論是強者身份還是受害者身份為前提。
只有這樣,才是一種對我們自己更加溫柔的、更加尊重的、更加平等的真正的理解看見。
本期分享整理自播客「熱可可」第17期節目
《為什么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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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米花
視覺設計 / Yo
配圖 / 《All Her Fault》
音樂 / Bea and Her Business - Born To Be A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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