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辛味，川芎有咸味嗎？

上周在四川成都參加全國中藥特色技術傳承人才培訓，全面學習了附子、川芎、川貝母等川藥的特點，也參觀了位于四川彭州的川芎道地藥材種植基地，受益很多。

感謝主辦方，成都市雙流區中醫醫院的精心安排。

四川彭州川芎道地產地（小金藥師供圖）

今天，我們就來簡單說說川芎。

川芎是一個常用中藥，根據《中國藥典》記載，川芎是傘形科植物川芎Ligusticum chuanxiong Hort.的干燥根莖，能夠活血行氣，祛風止痛。用于胸痹心痛，胸脅刺痛，跌撲腫痛，月經不調，經閉痛經，癥瘕腹痛，頭痛，風濕痹痛。

關于川芎的藥味，藥典的記載是辛味。但是呢，從湯液經法圖角度看，川芎并非單純的辛味，而是合并有咸味。

為什么有咸味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在川芎的適應癥里，有“癥瘕”二個字。

癥瘕是一種婦科病，是下腹部有形或無形的異常結塊，其病因往往是氣滯血瘀痰阻的綜合體。要想治療癥瘕，除了行氣活血之外，還必須要采用一個治法，那就是軟堅散結，這樣才能把結塊消掉。

而軟堅散結，恰恰是咸味藥的作用。婦科結塊，也恰恰屬于咸潤腎所治療的那個腎水病（腎主生殖）的范疇。除了癥瘕之外，藥典適應癥里提到的閉經、胸痹、跌撲腫痛，也都是需要咸味藥的參與。除了藥典之外，《中華本草》里面還記載了川芎可以治療“癥結宿血”、“瘰疬癭贅”、“胞衣不出”、“癰疽瘡瘍”。如此這些，都是咸味的作用。

換句話說，作為辛咸兼有的川芎，與單純的辛味藥如麻黃、木香、生姜等，功效不一樣。

我們都說川芎是“血中氣藥”，能夠行氣活血。其實，作為一個復合藥味的中藥，辛味代表的就是行氣，而咸味代表的就是活血，就是散結。

所以，在《五行本草》里面，我們將川芎定為辛咸兼有，木中火。

川芎的湯液經法圖解（圖源《五行本草》）

好，有了這個前提，接下來，我們討論川芎的法象。

一個木中火屬性的中藥，一方面具有木的屬性，另一方面也會具有火的屬性。

從采收角度看，川芎是在夏季采收，或者說是在陽歷5-6月采收。按照一般計算方法，陽歷3-5月屬于春季，陽歷6-8月屬于夏季，那么，川芎的采收季節，實際上剛好是在春夏之間，而辛味補肝（春木），咸味補心火（夏熱），這就與其辛咸兼有的五行屬性相匹配。

從道地產地看，川芎屬于川藥，隸屬于我國西部地區，而在湯液經法圖里，西方的五行屬性是金，對應的藥味是咸味、酸味和辛味。這一點上，產地方位與五行屬性也是相匹配的。

五行與方位和四季的配屬關系（圖源網絡）

接下來，我們討論另一個法象，真實滋味。

我們之前和大家說過，由于環境、物種和人類的長期演變，一個中藥的真實滋味，可能已經脫離它的五行屬性了。有的時候能對上，有的時候對不上。換句話說，神農嘗百草只能發生在神農那個時代，地球演變到今天，大自然完全不一樣了，即使神農在明天醒過來，他很可能也無法完成嘗百草這件事。

這是很可悲的一件事，但卻是事實。這不叫做物是人非，這叫做：人是物非。

所以，隨著各種人工技術的泛濫，人類對大自然的干預是愈加瘋狂的。你想要大的，我就加膨大劑。你想要甜的，我就加糖。你想要槲皮素含量高的，來吧，我就加槐角提取物。所以，只要是藥用植物生長過程中有人工技術的干預，無論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都會造成中藥的各種屬性或特征（顏色、真實滋味、采收季節等），脫離它真正的五行屬性。

或者說，在這個過程中，還會有一些五行屬性的痕跡或遺跡，這就需要我們仔細甄別了。

所以，我們一般不會用真實滋味，來評估一個中藥的五行屬性。

神農嘗百草（圖源 AI）

但是呢，既然到了產地，既然是新鮮未加工的狀態，證明人工技術對它的干預還有限。那么，我們就口嘗一下，試一試。正好，川芎種植區域里有不少地塊正在進行“割苗”，割下來的川芎苗一捆一捆的擺在田埂上。于是，我從田埂上拿了一些川芎苗，從貼近切割口的一端剝皮，暴露出莖桿，直接口嘗。

真實滋味是：酸咸，后微苦辛。再次選了另一田埂的口嘗后，同樣能夠品出咸味，但并不是很濃重。

為了證明我的舌頭沒有問題，我再次選了一些川芎苗，并且分別請同行的8位傳承班老師（有男有女）來品嘗，然后詢問：有沒有品嘗到咸味？

結果顯示，在8名老師中，4名老師表示沒有品嘗到咸味，而另有4名老師表示，品嘗到咸味，但不明顯。這說明，川芎苗的莖桿可能有咸味，但是，不同的人對這個咸味的敏感程度不同。

當然，這是一個很粗糙的試驗，但是呢，也能說明上述結論了。

小金藥師在川芎產地（小金藥師供圖）

接下來，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我們動用了手機上多個AI軟件，請他們去尋找，有沒有新聞報道或者學術研究，提示川芎或川芎苗具有咸味。結果顯示：沒有任何原始文獻（古籍、藥典、菜譜原文）明確記載川芎/川芎葉“味咸”、“自帶咸味”、“不加鹽也咸”。

當然，在交互問答過程中，某個AI一度產生幻覺，給我找到了好幾個從藥膳角度提示川芎苗具有咸味的結論。不過，我逐一核查了這些原始證據，從《彭州志》/四川觀察（2022）、華西都市報（2022-11-15）到小紅書上的文案，發現其實都沒有提到咸味。

所以，AI是個好工具，但還是需要去甄別和選擇性使用。

好，最后，我們再來提供一個間接證據。

大家知道，川芎是傘形科的，與我們常吃的芹菜（旱芹菜）是一個科的。為什么要說芹菜呢？因為到了川芎產地，你就會聞到芹菜味，非常明顯，就是類似芹菜的氣味。當地的同志在給我們介紹川芎苗的烹飪方法時，也是不止一次的提到芹菜。大家在網上搜搜，關于川芎苗的飲食方法的介紹里，很多都會提到芹菜。

為什么呢？因為它們太像了。

那么，新鮮芹菜口嘗是什么滋味呢？對，咸味！明確的咸味！

網絡上關于新鮮芹菜自帶咸味的文章（圖源網絡截圖）

至于原因，AI將其總結為：新鮮芹菜莖因天然富集游離鈉離子（159-313 mg/100g），通過激活口腔ENaC咸味受體，產生可感知的淡咸味。該風味由成分實測與味覺生理學雙重證實，屬天然風味而非錯覺。

這說明，從川芎苗到芹菜，從軟堅散結到富集鈉離子，這里面是有一些咸味的蛛絲馬跡的。當然，川芎的咸味不會只是礦物質激活口腔受體這么簡單，它一定有更為復雜的物質基礎和功效現實。

好，這就是川芎，一個辛咸兼有的中藥。

希望通過我們的解讀，能夠加深大家對這個中藥的印象。也希望更多的同道，能夠加入到湯液經法圖的研習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