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朝鮮云山。一架美軍噴氣式戰機從天上呼嘯而過,從你的視線里劃過去只需要3秒。這3秒里,它已經往前跑了700多米——而你手里的炮,炮彈飛過去也得3秒。
也就是說,你對準它開炮,炮彈到了,它早不在那兒了。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物理問題。300個人,12門炮,就在這道死方程里,硬撐了48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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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說這12門炮是哪兒來的。
1946年,東北某個日軍倉庫被接收的時候,里面堆著一批落灰的高射炮。這是日本關東軍留下的老家當,出廠的時候離那會兒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炮還能打,但它的設計目標是二戰那種慢悠悠的螺旋槳飛機,時速頂多四五百公里的那種。
等到這批炮跟著志愿軍高炮一團進入朝鮮的時候,它們面對的已經是另一個時代的東西了。
美軍的F-80"流星"戰斗機,是噴氣式的。時速將近900公里,一秒鐘能飛出去兩個半足球場的距離。原本配給這批老炮的光學瞄準具,根本跟不上這個速度——炮手們后來說,搖斷了手柄也追不上那架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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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參戰的人比原計劃少了一大半。
按原來的安排,入朝防空應該有兩個高炮團配合,火力密度翻倍。結果另一個團在朝鮮山區行軍的時候,牽引車在盤山公路上翻了車,裝備損毀嚴重,只能撤回整補。等到39軍在云山擺開陣勢準備圍殲美騎兵第1師的時候,天上的防空任務只剩高炮一團的3個連,12門炮,300多人。
這3個連的炮手,很多人之前是步兵。改行學高炮,訓練時間只有40天出頭,從來沒有面對過噴氣式戰機。
再看看他們要保護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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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秋天,麥克阿瑟的"感恩節攻勢"把美軍分散推進到朝鮮北部各地,美軍騎兵第1師是他手里最能打的王牌部隊,這時候正在云山換防,準備繼續向北推進。志愿軍39軍判斷這是個圍殲機會,從三面包抄,115師切斷退路,116師主攻,117師助攻。
包圍圈能不能合攏,取決于地面部隊能不能在白天不被炸散。而能不能不被炸散,就看高炮一團這12門老炮能不能把美軍飛機逼得不敢低飛。
這就是高炮一團的任務。沒有退路,沒有替補。
11月2日上午,美軍飛機來了,是4架F-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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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顯然沒把地面的防空當回事,低空盤旋,高度甚至不到500米,像是在游覽,順帶找目標。
高炮連長下令開火,12門炮同時打。
全部落空。
炮彈在飛機已經飛走的地方炸開。更要命的是,開炮的動靜太大,88式高炮炮口焰明顯,煙塵滾滾,等于主動把陣地位置告訴了敵人。4架F-80像是聞到信號,立刻鎖定目標,俯沖下來。
凝固汽油彈是什么感覺,懂的人都知道。那東西燃燒溫度超過1000攝氏度,黏附著往皮膚上燒,水潑不滅,用手拍只會越拍越大。一個裝填兵被彈片濺到,幾秒鐘之內,戰友只能眼睜睜看著。
陣地打成火海,人員折損,炮沒打下一架敵機。
就在這個時候,營長王思謙把地圖攤在油氈布上,開始想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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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判斷是:追不上就別追了。
飛機雖然快,但它要俯沖投彈,就得找合適的角度,不能隨便撞山。云山這邊山谷縱橫,飛機能走的航線就那幾條,地形把路給限死了。既然航線是固定的,那不需要去追飛機,只需要在它必經的那個點上,提前把炮彈放過去,等它自己撞上來。
這個想法聽起來簡單,難的是"提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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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想從那條航線沖下來,自己就得穿過那堵墻。
這套打法有個問題,彈藥消耗極快,命中率不靠精確,靠的是覆蓋。300發炮彈一下子就能扔出去一大半,而且還不一定每次都能逮到飛機。但當時已經沒有別的選項了。
午后,美軍飛機再次來襲。領頭那架F-80壓低機頭,準備按熟悉的航線沖進來。
沖進來之前,前方空域突然炸開一片黑煙——十幾發炮彈在預定高度同時炸了。那架F-80沒來得及拉起,一頭撞了進去,尾部噴出黑煙,失控,拖著煙跡扎向遠處山坡。
這是整個抗美援朝戰爭里,志愿軍擊落的第一架美軍噴氣式戰機。
戰果出來之后,美軍飛行員的反應幾乎是立刻的。低空俯沖不再安全了,他們開始把投彈高度往上拉,從500米拉到1000米,再拉到2000米。在那個沒有精確制導的年代,2000米的高度意味著投彈精度基本歸零,炸彈多半落在山坡和空地上,對39軍的地面部隊造成的威脅大幅下降。
高炮一團用一架飛機的代價,硬是把美軍從頭頂上往高處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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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48小時,是另一件事。
美軍沒有撤,它們換了戰術,從低空精確轟炸變成高空持續轟炸,凝固汽油彈、集束炸彈、火箭彈輪番上。高炮陣地是重點目標,因為美軍飛行員知道,那里有讓他們不敢低飛的東西。
陣地上,炮管因為連續射擊開始過熱,冷卻用水早就用光了。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戰士們用自己的尿液往炮管上澆,白霧蒸騰,片刻結冰,一會兒又被高溫烤化。
瞄準手李明山,雙眼被彈片擊中,失去了視力。他沒有離開炮位,讓旁邊的人喊方位,自己摸著操作輪繼續轉,堅持到失血過多倒下。
連長李樹清腹部中彈,腸子流出來了,他把腸子塞回去,用皮帶扎緊,繼續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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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包用完之后,衛生員開始撕棉衣,拆帳篷布,能走的傷員往后送,走不了的就蓋一塊破毯子躺在炮位旁邊等著。
48小時結束,盤點的時候,12門炮里有11門被徹底打爛——炮管炸斷、炮架掀翻、炮身燒焦,只剩最后1門還能打響。300多人能站起來集合的,只剩下140多個。
這就是賬面上的代價。
換來的是什么?39軍在相對減輕的空襲壓力下,完成了對美騎兵第1師第8團的合圍,整個云山戰役殲敵兩千余人,擊毀坦克28輛、汽車170多輛。這是志愿軍與美軍正面交鋒的第一場大勝,也是"聯合國軍不可戰勝"神話第一次被打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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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彭德懷下了一道命令,大意是:高炮部隊以后怎么擴編,都要以云山這3個連為種子,番號永不撤銷。高炮一團后來擴編成了高炮第61師,換上了蘇聯制式的新炮,成了后來防空作戰的骨干。
那套在油氈布上推算出來的打法,寫進了教材,教給了后來所有的高炮炮手。
3秒定生死。一道死方程,他們用300個人、12門老炮、48小時,硬算出了一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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