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春，洪學智帶著一家人坐上北去的火車。

他剛被免去總后勤部部長的職務，調到吉林當農(nóng)業(yè)機械廳廳長。

走之前那頓飯，桌上還是平常的菜，可孩子們都低著頭不說話，洪學智拍拍妻子的手，又轉頭對孩子們說，人這一生，起起落落，總不會是一帆風順的。

要學會辯證地看，不要沮喪，晚上他把大兒子洪虎叫到書房，說了句，希望你能明白，爸爸一直是忠于黨、忠于國家的。

到了吉林，來接站的只有一個處長，住處是間破舊的庫房，窗戶破了，墻皮掉了。

處長說先將就一下，有合適的再通知，洪學智沒說什么，跟妻子一起動手，把屋子打掃干凈。第二天去省里報到，推開副省長辦公室的門，里面的人抬頭一看，愣住了。

周光站起來，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喊了聲：“老首長！您來了！”

洪學智仔細看了一會兒，才認出眼前這個人，他們在延安分別后，再沒見過。當年洪學智是紅四軍政治部主任，周光是下面一個科長。

那時候周光被人告了，說他私放了三名土豪，還殺害了看守戰(zhàn)士，證據(jù)不足，可傳言滿天飛，他被判了死刑。

洪學智剛上任，翻著調查報告，覺得不對，上面寫的全是“據(jù)說”“有人講”，沒有一樣直接證據(jù)，他頂著壓力，把周光從刑場上攔了下來，一邊派人去追那三個逃跑的土豪。

部隊要轉移了，地方黨組織催他執(zhí)行判決，他不肯，就在行刑那天晚上，三個土豪抓回來了。一審，全招了，是他們在撒謊，周光跟這事沒關系。周光后來說，那天他以為自己死定了，不是怕死，是不想背著這個名聲死。

洪學智救了他一條命，還把他調到軍政治部，二十多年后，兩個人在吉林重逢。

周光問他住得好不好，洪學智說挺好的，周光不信，堅持要去家里看看，一進屋，看見那間破庫房，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他回去把那個處長叫來，拍桌子罵了一頓。

處長辯解說，洪學智是犯錯誤下放來的，所以沒稟報。

周光說，他犯了錯誤，可他仍舊是老革命，是共和國上將。

他從東北打到海南，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戰(zhàn)功，是我的老首長，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這么對待他？

后來周光給洪學智換了住處，添了家具。

洪學智住進去了，日子過得平常，他吃飯快，吃完不離開桌子，給孩子們盛飯、夾菜。衣服上總有補丁，他說外表的華麗不重要。

1946年陶鑄送他一條毛毯，他舍不得用，一直珍藏著。

兒子結婚時，老兩口翻遍家里找不出像樣的禮物，就把那條毛毯拿出來了，后來孫子、孫女接著用，這條毛毯傳了三代，現(xiàn)在藏在四平戰(zhàn)役紀念館里。

洪學智跟孩子們說過，順境時不能得意忘形，逆境時也不要悲觀失望。

事情不會一成不變的，會慢慢好起來，他這輩子，起起落落，從東北打到海南，從抗美援朝到總后勤部，再到吉林那間破庫房，從來不在飯桌上嘆氣。

吃完飯就給孩子們盛飯，聽他們講學校的事，他說過一句話，你們要學會獨立生活，能夠自立，這話是說給孩子的，也是說給自己的。

周光那年喊他“老首長”，他沒有糾正，他知道有些人記恩，不是因為你有權有勢，是因為你在別人都不信他的時候，信了他。

洪學智離開吉林的時候，周光去送他。兩個人都老了，在站臺上站了很久。

火車開了，周光還站在那兒，他這輩子叫過很多人首長，可只有這一個，他叫了二十多年。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