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也就是崇禎二年，發生了一件把大明朝廷和北京老百姓嚇破膽的“己巳之變”。

皇太極帶著八旗鐵騎，竟然繞過了大明耗無數錢糧打造的“關寧錦防線”，從蒙古那邊繞道，一路勢如破竹，直接兵臨北京城下。

雖然這并不是大明建國以來首都第一次被外敵圍困（1449年土木堡之變后，瓦剌的也先也打到過北京），但這次的殺傷力更大一些。

因為它把大明朝的“邊防神話”，把老百姓對首都的安全感，以及崇禎皇帝的政治自信，一次性全部打穿了。

北京城里的百姓，在長達幾個月的時間里，每天一睜眼面對的就是炮火餓，以及隨時會被滿清鐵騎屠城的死亡陰影。

隨后，在各路勤王大軍，包括袁崇煥的關寧鐵騎的拼死抵抗下，皇太極退兵了。

但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危機剛一解除，崇禎皇帝反手就下令，逮捕了這次北京保衛戰的最高軍事統帥袁崇煥。

這還不算完，到了1630年八月，崇禎給袁崇煥定下了“擅主和議”、“專戮大帥”（指擅殺毛文龍）等罪名，最后往上死命一推，定了個最嚴重的罪名：“通虜謀叛”，也就是通敵叛國的最高罪名。

判決結果是凌遲處死，俗稱的千刀萬剮。

接下來的畫面，就有點陰間了。明末清初的史料《石匱書后集》記載：“四月，磔袁崇煥于市，京師百姓爭啖其肉，頃刻立盡。”

行刑那天，北京城的百姓不僅瘋狂圍觀，而且爭相購買袁崇煥被割下來的血肉，生吞活剝，頃刻之間就把他給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每當讀到這段歷史，很多人都會覺得極其不可思議，甚至覺得北京的老百姓太愚昧太殘忍了。

但如果我們拋開那種簡單的道德審判視角，會發現，這場“食人盛宴”的背后，隱藏著人類社會最原始的一種群體心理，而且今天依然沒有改變。

當一個社會內部的矛盾和危機，積累到了即將爆炸的臨界點時，整個群體會產生一種無處安放的“游離性暴力”。如果不趕緊找個出口把這種暴力釋放出去，整個社會就會陷入瘋狂的自相殘殺，最終徹底解體。

為了自救，這個社會必須立刻、馬上尋找一只“替罪羊”。

而這只替罪羊，絕不能是隨隨便便在街上拉的一個阿貓阿狗，他必須契合兩個條件：

第一，他必須有象征意義，是被集體寄托過無限希望的“救世主”。

袁崇煥完美符合。

他曾經在寧遠、寧錦大捷中一戰封神，崇禎重新起用他時，給了他“薊遼督師”這種顯赫的軍政大權。他自己更是向皇帝夸下海口，“五年平遼”。在老百姓心里，他就是大明帝國派來堵住東北那道缺口的戰神。

第二，他必須突然處于權力的邊緣，或者瞬間失去政治保護。

這也完美符合，皇太極打到北京城下這個事故，本身就在政治上判了袁崇煥死刑。隨后崇禎剝奪了他的兵權，將他下了錦衣衛的詔獄，他瞬間從神壇跌落成了階下囚。

更何況，袁崇煥之前非常跋扈地“先斬后奏”殺了平遼將軍毛文龍，早就得罪了朝堂上一大票舊黨和權貴。他一失勢，無數政敵像惡狼一樣撲上來，拼命要把他往死里搞。

這時候，問題來了，北京的老百姓，真的發自內心地相信袁崇煥是個徹頭徹尾的漢奸嗎？

在那種狂熱和恐懼的潛意識深處，真相他喵的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當時的大明王朝是個什么鬼一樣的爛攤子？崇禎二年前后，北方大旱軍餉斷絕，潰兵嘩變流寇四起，再加上滿清正瘋狂拿刀來砍，整個國家機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

老百姓面對的，其實是一種完全超出他們理解能力的滅頂之災。

回到那個真實的歷史現場，那個年代的老百姓，絕大多數大字不識一個，腦子里全是一片混沌。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皇帝就是“我滴神”，大明天朝的防線本來就該是鐵打的。

可現實是滿清的八旗鐵騎，就像北境異鬼一樣，突然就殺到了家門口。北京城被圍了幾個月，天天死人，每個人都在面對著屠城的恐懼。

這種天塌下來的切膚之痛和巨大恐慌，總得有個說法吧？

既然皇帝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大明朝廷是沒大錯的，那為什么防線會破？為什么這幫異鬼能進得來？答案只能滑向一個最原始最簡單的結論，有內鬼！

而這個時候，崇禎皇帝和滿朝文武，剛好又需要一塊政治遮羞布，他們順水推舟，把袁崇煥五花大綁推到了菜市口。這等于是給全城百姓那股無處安放的巨大恐懼和仇恨，直接畫了一個最顯眼的活靶子。

于是，在這個特殊的歷史節點上，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和底層懵懂的百姓，在潛意識里達成了一場非常陰暗的心理合謀。

朝廷甩掉了亡國滅種、指揮失誤的政治責任，而底層百姓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泄恐懼的具體肉身。

群眾的腦回路瞬間清晰了，原來我們遭了這么多罪，全是因為這個大惡人。所以，北京百姓爭相購買袁崇煥的血肉，伴著燒酒吞下肚子。

群體心理學有個真相，在群眾的心理投射中，全能的救世主和萬惡之源的魔鬼，其實就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

昨天，大家把多大的生存希望全寄托在你一個人身上，把你捧成了神。今天，當局勢徹底崩盤時，大家摔你的時候就會有多狠。

因為普通的壞蛋根本擔不起這么大的災難，必須得用隕落的戰神來祭天，才能鎮得住這么大的場子，才能產生那種最大程度的心理鎮痛效果。

把復雜龐大的時代絕癥，濃縮成一張具體的壞人的臉，在精神上實在是太解脫了。

只不過，歷史的耳光總是來得很快，大明朝的人們吃光了袁崇煥的血肉，換來的只是片刻的心理麻醉。僅僅十四年后，李自成的農民軍就踏破了北京城，崇禎皇帝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樹上，親手結束了大明王朝兩百多年的國運。

靠吃替罪羊的人血饅頭，是永遠治不好絕癥的，昨天他們吃的是袁崇煥，如果大明不亡，明天他們照樣可以換成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