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美國副總統萬斯對外宣布,美伊經過長達21小時的談判未達成任何協議,美國代表團將離開巴基斯坦。而按照伊朗的說法,是美國的過分要求阻礙了共同框架和協議的達成。但不管怎樣,這都標志著美伊50年來,最高規格的一次談判以失敗告終。
然而,在我看來,盡管這次談判失敗了,但伊朗守住了底線,結果并不算壞。因為就在停火談判的前兩天,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提出的三點主張,還一度讓外界以為 伊朗是有意降低了談判的門檻。因為在穆杰塔巴提出的三點主張中,既沒有提出“解除制裁”,也沒有直接提到“擁有核權力”。而在過去的談判里,這兩項幾乎是繞不開的重點。
但其實,穆杰塔巴提出的三點主張非但不是讓步,反而是伊朗試圖把戰果轉化為長期收益的戰略陽謀,并且最終打消了美國敲竹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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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杰塔巴提出的第一項主張是“侵略者必須進行戰爭賠償”。表面上看這是一個經濟訴求,但實質是對敘事權的爭奪。
誰來賠、賠多少,其實都不是關鍵,關鍵在于要把這場沖突定性為“侵略與被侵略”的關系。一旦這一點被默認,哪怕只是部分被接受,伊朗在道義和政治上就會占據上風。對伊朗來說,這一步不只是在為談判爭取籌碼,更是在為戰后秩序設定一個基礎敘事——把自身從“被制裁對象”,轉變為“戰爭受害者” ,和反抗侵略的“勝利者”。在這個框架下,賠償本身反而變成了次要問題,提升在本地區和國際上的政治地位才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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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杰塔巴提出的第二個主張是“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將進入新階段”。
這里最關鍵的,其實是“管理”這個詞。伊朗沒有直接說“控制”,也沒有說“封鎖”,而是用了一個更有彈性的概念,為后續制度化安排預留了空間。
從這場沖突的實際情況來看,伊朗已經證明了一點:它不需要徹底封鎖海峽,就可以對航運產生實質性的影響。一旦這種影響被制度化、常態化,就等于把一個原本屬于國際公共水道的問題,轉變成一個必須有伊朗參與、甚至主導的規則體系。而這種規則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地緣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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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杰塔巴提出的第三個主張是“絕不放棄自身正當權利,并將抵抗陣線作為一個整體”。
這句話看起來是原則表態,但信息量其實很大。本質上是在重構談判對象和博弈邊界。
其中,“正當權利”這一表述,本身就很籠統。在當前語境下,它很可能涵蓋了伊朗最敏感的一些議題,比如核技術和導彈技術發展權。伊朗沒有直接展開這些內容,反而說明它在有意降低談判門檻,把最具爭議的部分,包裹在一個更抽象的主權框架里。一旦對方在原則層面默認“正當權利”的存在,后續涉及核能力、導彈能力甚至地區安全安排時,伊朗就擁有更大的解釋空間。
與此同時,伊朗又單獨強調“將抵抗陣線作為整體納入談判框架”,則體現了德黑蘭對盟友體系的高度重視。
過去,伊朗一直在淡化“抵抗陣線”這個概念,甚至否認與他們有聯系。但現在,伊朗把它們整體打包納入自己的談判框架,不僅僅是為了增加自己的談判籌碼,更是重塑地區格局的一個重要考量。至于如何重塑我們留到后面再具體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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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伊朗這一次真正要爭取的,不再是某一項具體讓步,而是對未來運行規則的參與權和塑造權。換句話說,伊朗已經不滿足于“怎么停火”,而是想談——停火之后,這個地區的秩序該怎樣運行。
在這樣的框架下,再回頭看伊朗在這三點主張中,沒有把“解除制裁”放在優先位置,其實就不難理解了。
過去,伊朗的邏輯是先解決制裁問題,給經濟松綁,換取發展空間。但這場戰爭讓他意識到一件更關鍵的事情:相比被動等待制裁放松,掌握地區話語權和運行規則更重要,而且一旦規則掌握在自己手里,經濟問題反而可以順帶著被解決。
因為制裁的本質,是通過控制結算體系、航運通道和市場規則,來限制一個國家參與全球經濟的能力。換句話說,誰掌握這些“關鍵節點”,誰就有能力影響甚至部分重構制裁的效果。也正是在這個邏輯下,伊朗開始把目光從“解除制裁”,轉向“控制節點”。而霍爾木茲海峽,就是這樣一個最典型的節點。
在停火剛宣布沒多久,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就發布指令,要求所有商船改走拉臘克島附近的兩條替代航道:進港走北線,出港走南線。所有船只在進入前,必須與革命衛隊海軍進行協調。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個安全提醒。伊朗的說法是,戰爭期間布設的水雷還沒有完全清理,原有航道存在風險,因此為了保障航行安全,建議改道。但問題在于,沒有人能確認哪些水域安全,哪些不安全。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船只愿意冒險。于是,這個“建議”,就變成了事實上的“強制”。
更關鍵的是,一旦船只接受這套新規則,整個流程就會被徹底改寫。船東需要提前向伊朗方面提交完整的信息,包括船只情況、貨物清單、航行計劃以及船員名單,由革命衛隊進行審核評估。完成費用結算,獲取通行代碼后,才能進入指定航道。在接近海峽時,還需要接受識別驗證,并由巡邏艇護送通過。
這一整套流程,看起來是“安全管理”,但本質上是一種“準入機制”。一旦伊朗掌握了這種能力,它不僅可以用來收費,還可以選擇性的放行。這也意味著德黑蘭獲得了與制裁體系對沖的能力。那些需要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國家會主動改善和伊朗的關系,那么由美國主導的對伊封鎖也就不攻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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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相比于在談判桌上爭取一項可能被隨時推翻的制裁豁免,伊朗現在更看重那些一旦建立起來 就難以被逆轉的控制力與影響力。這種從“政策讓步”轉向“結構受益”的轉變,意味著伊朗已經不再單純依賴對方的讓渡,而是在嘗試用自身所掌握的關鍵資源,去重新定義博弈的基礎。
但與此同時,伊朗也很清楚一個現實:即便手里握有霍爾木茲這樣的關鍵籌碼,它與美國和以色列之間的實力差距依然存在。換句話說,單靠自身力量,它很難在這種明顯不對稱的對抗中長期支撐。也因此,它將“抵抗陣線”整體打包來進行談判,變成了一個關鍵條件。
過去,很多人習慣把美伊關系理解為一個典型的雙邊問題:談核問題、談制裁問題、談安全問題,核心始終圍繞“美國與伊朗”。但這一次,穆杰塔巴的表態,實際上是在重新定義這場沖突的性質——它不是伊朗一個國家在單獨作戰,而是一整套“區域體系”在與美國對抗。
這41天的沖突也證明了這一點。
伊朗本土在承受打擊,但真正讓美國感到壓力的,并不只是伊朗本身,而是來自多個方向疊加的非對稱消耗。也門方向,胡塞武裝持續威脅紅海航運;伊拉克、敘利亞方向,美軍基地不斷遭到騷擾;黎巴嫩方向,真主黨牽制以色列北部;再疊加霍爾木茲海峽帶來的航運壓力。
這些反擊單獨來看,都算不上什么決定性力量,但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可以持續消耗的體系性壓力。美國可以集中力量打擊某一個點,但很難在同一時間壓住這樣一張分布式網絡。對伊朗來說,這場戰爭帶來的一個重要結果,就是證明了一點:所謂“抵抗陣線”,并不是可有可無的外圍力量,而是戰斗力本身。
因此,從伊朗的角度看,維護“抵抗陣線”就是在守住自己的戰略縱深和生存權。所以伊朗的態度很明確:談可以,但必須整體打包來談。你不能一邊和我談停火,一邊在我的外圍體系上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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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實的考慮在于,這些地區力量之所以愿意跟隨伊朗,不只是因為意識形態或政治立場,更重要的是它們把伊朗視為“核心支持者”。無論是資金、裝備,還是在關鍵時刻的戰略支撐,伊朗都是這個體系的中心。
如果在這場沖突之后,伊朗只顧自身與美國達成停火,而讓這些力量單獨承受壓力,那么它的領導地位就會迅速削弱,這個體系也可能隨之瓦解。這對伊朗來說,將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所以這一次,伊朗干脆把過去不愿正面承認的“代理人問題”,直接擺上談判桌。這樣一來,談判就不再是簡單的“美國對伊朗”,而是變成了“美國對一個跨區域的安全網絡”。此舉既能鞏固伊朗在抵抗陣線中的領導地位,還能顯著提升其在談判中的議價資本。
不過,在伊朗試圖把談判框架整體抬高的同時,最先感到壓力的,其實并不是美國,而是以色列和黎巴嫩。也因此,這兩個方向的反應,明顯開始出現變化。
就在美伊宣布停火的當天,以色列對黎巴嫩發動了大規模空襲。這個舉動說明,以色列并不認可當前的停火安排,而是試圖把博弈從談判桌,重新拉回戰場。
從目標上看,以色列的核心訴求一直沒有變,就是徹底削弱伊朗,同時摧毀抵抗之弧。但這次戰爭進行到現在,這個目標顯然沒有達到。尤其是黎巴嫩方向,真主黨不僅沒有被消滅,反而出現了重新活躍的跡象。這對以色列來說,無論如何都是無法容忍的。所以,當美伊進入談判窗口時,以色列選擇換個戰場繼續打,本質上是在避免被鎖進一個對自己不利的停火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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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黎巴嫩的反應更復雜,也更耐人尋味。
在遭到以色列的大規模襲擊,付出上千人的傷亡之后,黎巴嫩政府不但沒有譴責以色列,反而指示黎巴嫩安全部隊清除貝魯特的非國家武裝力量,矛頭直指真主黨。同時,黎巴嫩方面還明確表示,拒絕被納入伊朗主導的停火框架,并提出要與以色列進行“直接談判”。
這一系列動作,在當前背景下是非常罕見的。
因為黎巴嫩與以色列長期處于敵對狀態,甚至沒有正式外交關系。現在突然提出“直接談判”,顯得十分突兀。不過,如果看看黎巴嫩目前的處境就會知道,這個表態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在多重壓力之下,被迫做出的結構性調整。
首先,是安全邏輯變了。過去這些年,黎巴嫩一直處在接近國家破產的邊緣。經濟崩潰、能源短缺,貨幣貶值了98%,銀行體系癱瘓,國家基本功能已經接近失效。
在這種情況下,之所以還能維持一種相對穩定的狀態,是因為存在一個“脆弱的平衡”:真主黨長期作為對抗以色列的威懾力量存在,而以色列則采取了相對克制的“邊境威懾”的策略,雙方維持著低烈度的對抗。
但從加沙戰爭開始,這種平衡就被打破了。
以色列開始進行縱深打擊,大規模空襲意味著黎巴嫩正在重新被拖入前線。一旦沖突長期化,以黎巴嫩當前的狀況,根本無法承受。于是,原本的安全邏輯開始反轉——過去依賴真主黨來提升安全,現在真主黨的存在反而成了讓國家卷入戰爭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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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經濟壓力。黎巴嫩當前能否維持運轉,很大程度上依賴外部資金支持。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海灣國家都明確表示:除非黎巴嫩政府展示出"國家主權"和"非國家武裝解除"的誠意,否則一分錢都不會給。因為在外部世界眼里,真主黨不是什么“抵抗力量”,而是一個帶有明確軍事屬性、并且受伊朗支持的非國家武裝。
所以,黎巴嫩政府必須做出選擇:是默認真主黨的存在,把國家繼續綁定到地區對抗體系當中;還是進行切割,以換取外部支持。現在,它選擇了后者,本質是向國際金主納投名狀——用真主黨的血,換取黎巴嫩亟需的貸款援助。
還有一個不能忽視的因素,是黎巴嫩內部政治結構的變化。
黎巴嫩現在的總統奧恩和總理薩拉姆,都是2025年初才上臺的新一代政治人物。他們沒有與真主黨糾纏的歷史包袱,也沒有被真主黨滲透的行政體系。尤其是薩拉姆是前國際法院法官,職業背景讓他更傾向于“國家主權”和“制度治理”的敘事,而不是傳統的“抵抗政治”。因此,黎巴嫩與以色列進行直接談判,其實也是這兩位領導人在黎巴嫩“去武裝化”和“去伊朗化”,重建國家權威的一次嘗試。
不過,這件事說起來輕松,真要做起來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小。因為真主黨不只是武裝力量,它本身也是黎巴嫩政治結構和社會網絡的一部分。這種嵌入式的存在,不是想清除就能清除的。
更現實的問題是,黎巴嫩本身缺乏足夠的籌碼去與以色列進行對等談判。因此,這一次主動示好,更多的是想借助這場戰爭,利用大國博弈的窗口,來抬高自己“棋子”的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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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說明,這場沖突雖然在美伊之間暫時降溫,但“代理人網絡”的博弈反而在升溫。把這些變化放在一起看,這場美伊之間的談判,其實已經不只是“停火談判”,而更像是一次對中東秩序的重新標定。難能可貴的是,伊朗這一次,并沒有急著去爭取短期的經濟緩解,而是在試圖把戰場上的現實,固化為談判桌上的結構優勢。一旦這種結構被默認,哪怕只是部分接受,改變的也不僅僅是一次談判的結果,而是整個地區的運行邏輯。
再回頭來看穆杰塔巴提出的三點主張,其實就會明白,與其說他是在為這場談判劃定底線還不如說是在劃定邊界:什么可以談,什么不能談,誰能制定規則。
其實在談判開始之前,我一直覺得
伊朗沒有必要這么急著坐上談判桌。因為無論是美國還是以色列,都沒有表現出真正希望迅速結束沖突的意愿。這次停火,更像是一次階段性的調整,為的是爭取時間、恢復能力、重新布局。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伊朗在關鍵問題上過早讓步,那它在后續博弈中將會處于更加被動的位置。現在,談判破裂至少說明代表團頂住了壓力,不辱使命,這對伊朗來說并不是最壞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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