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養與藝事：探尋嶺南五先賢的書法路徑

篆書“藝事瀞辭”五言聯，秦咢生1975年作，紙本，121.2cm×21.4cm。

篆書 毛主席《清平樂·六盤山》，容庚1963年作，紙本，68cm×40cm。

隸書 節臨《漢郙閣頌》扇面，吳子復1976年作，紙本，19cm×48cm。

嶺南書壇，文脈悠長，底蘊深厚，代有才人。日前，由中國文聯書法藝術中心、廣東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廣東省國際文化交流中心指導，廣東省書法家協會、廣州藝術博物院(廣州美術館)主辦的“嶺南墨妙——容庚、秦咢生、吳子復、李曲齋、張大經書法精品展”，在廣州藝術博物院(廣州美術館)啟幕。該展覽是“廣東已故名家書法精品展系列活動”第二批展陳，也是“嶺南墨妙”系列書家推介工程的第二輯，薈聚容庚、秦咢生、吳子復、李曲齋、張大經五位嶺南書壇巨擘的書法篆刻精品與珍貴文獻，以四大主題單元為脈絡，全方位呈現先賢們的藝術造詣、學術積淀與人文風骨，為嶺南書法傳承與當代書法發展提供了經典范本與精神指引。

“嶺南墨妙”系列旨在系統梳理1949年以后深耕嶺南、為廣東書法事業作出卓越貢獻的前輩大家，計劃以5人一輯、分5輯完整呈現25位前輩書家的藝術成就，每輯同步推出作品集、舉辦精品展、編纂紀念文集、召開學術座談會，構建立體可感的嶺南書家研究與傳播體系。該系列第一輯已推介詹安泰、佟紹弼、何紹甲、麥華三、盧子樞五位先生；本次第二輯聚焦容庚、秦咢生、吳子復、李曲齋、張大經，五位先生均為近現代嶺南書法篆刻領域的標桿人物，以文載藝、以藝傳心，共同鑄就了嶺南書壇重學養、守傳統、富創見的文化品格。

　　五位先賢各領風騷　　

廣東省書法家協會原主席、華南師范大學教授張桂光在開幕致辭時，對五位先生的藝術成就與文化貢獻作出專業點評，系統闡釋了嶺南書家的精神內核。在他看來，麥華三曾凝練嶺南書家四大核心品格——重人品、重學問、不求聞達、富創作性，本次展出的五位先生正是這一品格的生動詮釋。

容庚是古文字學泰斗、廣東省書法家協會更名后首任主席，其《金文編》至今仍是古文字研究者的案頭必備之書，《商周彝器通考》更是推動金石學邁向近代考古學的里程碑。先生書法諸體兼善，尤精金文，畢生研習萬余件青銅器銘文，筆墨沉靜淡雅、氣韻醇厚、格調高古，以深厚學術為嶺南書壇樹立標桿；先生一生無私捐贈文物、書畫、書信與藏印，盡顯學人博大胸襟，是嶺南書家“重人品”的典范。

秦咢生曾任廣東省書法家協會主席，諸體皆精，尤以《爨寶子碑》書法聞名，世稱“秦寶子”，其行草書造詣與沙孟海頡頏，在全國書協評審中極具話語權。先生于文字訓詁、詩詞創作功底深厚，雖不專事學術，卻以精湛書藝與廣博學識，成為嶺南書壇的藝壇標桿。

吳子復曾任廣東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是嶺南隸書代表性大家，承續粵派隸書開創者林直勉藝脈并發揚光大，深研漢隸、熔鑄諸碑，開創嶺南隸書新境，在嶺南隸書普及與發展中影響深遠。

李曲齋出身書香世家，為清代名家李文田之孫，曾任廣東省書協副主席、代主席，精通書法篆刻、詩詞、園林設計，其行書與麥華三楷書、吳子復隸書并稱“羊城三大派”。先生以家學融性靈，尺幅之間盡顯品味，更以簡化字入印的創新實踐，突破傳統桎梏，為嶺南篆刻注入新活力。

張大經以篆刻為畢生所長，印風沉厚奇崛，擅以甲骨、金文、石鼓文入印，結字縱橫錯落、險中求平，書畫意趣融于刀石之間，深得潘天壽、謝稚柳、唐云、黃永玉等名家青睞，謝稚柳盛贊其“法鐫深所佩服”“白文諸印尤得黃穆父神髓”。　　

四大單元勾勒藝術路徑　　

策展人李大旺博士在接受南都記者獨家專訪時表示，為了清晰地勾勒出容庚、秦咢生、吳子復、李曲齋、張大經五位先生“以古為鑒、守正出新”的藝術路徑，本次展覽以“懷文抱質”“汲古修綆”“林下相契”“刀筆寄興”四大單元構建展陳邏輯。

第一單元“懷文抱質”聚焦五位先生“文質兼修、德藝雙馨”的精神底色。李大旺介紹，五位先生均以文立身，治學廣博，不獨限于書法一途，兼涉文字學、金石學、書畫鑒賞、園林設計等領域，著述豐碩、文脈深厚。本單元以文獻史料與代表作品互證，彰顯“研學術之深，立藝術之異”的氣象，既呈現容庚《金文編》《商周彝器通考》等學術經典的厚重，也展現諸位先生以學養藝、文墨共生的藝術本色。

第二單元“汲古修綆”則詮釋嶺南書法“師法先賢、精進不輟”的傳承品格。“‘汲古’是溯流窮源、深研鐘鼎銘文、漢魏碑版與歷代法帖；‘修綆’是日積月累、取古法精髓而化古為己。”李大旺表示，五位先生不做簡單復刻，而是在臨古、集古中實現傳統法度與個人風神的融合，展出的擬古佳作筆墨間滿溢金石氣韻，承載著嶺南書印重根基、貴傳承的核心品格。他還指出，展柜里的十余封來自中國近現代著名書畫家、鑒藏家謝稚柳的書信正是解讀張大經藝術造詣的珍貴文獻。

第三單元“林下相契”定格了嶺南文人雅集唱和、筆墨同心的溫情瞬間。本單元聚焦五位先生的人文交游，通過題贈、題跋、匾額等展品，呈現師友間切磋琢磨、知己相契的林下風致。李大旺指出，這些作品兼具筆墨功力與情感溫度，映照出先生們淡泊自守、同心向藝的風骨，是嶺南文脈薪火相傳的生動印記。

第四單元“刀筆寄興”則聚焦方寸印面的刀筆交融之美。據李大旺介紹，五位先生深研先秦古璽、秦漢印韻，兼取錢市、碑額、磚文、瓦當養分，踐行“印外求印”理念，以刀為筆、以石為紙，將學術積淀與文人情懷凝鑄于印面。展品或古樸渾厚、或靈秀清雅、或蒼勁雄強，盡顯嶺南篆刻“方寸藏天地，刀筆寄幽情”的獨特魅力。　　

呈現嶺南篆刻之多元探索　　

值得一提的是，“刀筆寄興”單元中雖然展出印章實物有限，但策展人仍精心遴選25方印，按書家分為5個板塊，充分展現了他們的篆刻取法與藝術水準。“與以往篆刻展覽僅展示作品與釋文不同的是，本次展覽則采用三大模塊解讀：一是文字含義、出處與寓意；二是篆刻風格溯源，解析創作者思路與表現手法；三是文字源流，逐字梳理先秦、秦、漢及小篆的字形演變。”李大旺表示，“即便篆刻零基礎的觀眾，也能清晰讀懂作品內涵。”

對于諸先生的篆刻藝術，廣州市書法家協會主席、《嶺南篆刻史》作者梁曉莊在展覽相關的研討會曾進行深度解讀，還原嶺南篆刻的多元探索路徑。他指出，吳子復的篆刻可謂獨辟蹊徑——以漢碑入印，將漢隸拙樸線條的“量感”融入篆刻；同時借鑒西方藝術，從馬蒂斯、畢加索作品中悟出“稚拙化”線條，晚年印文夸張變形、大疏大密，自成新格；其邊款以六朝造像、朱雀為裝飾，極具辨識度。李曲齋則踐行“印從書出”，印面注重構圖變化與筆墨韻味，尤擅以簡體字入印，融合漢隸、魏碑、爨寶子、草書等多種書體，讓簡化字印面古雅不俗，在同時代篆刻創作中堪稱突破。其古璽、漢印及六朝文字印疏密呼應、生動靈動，盡顯文人印的靈秀之氣。張大經是典型的傳統文人篆刻家，治印以甲骨、金文、石鼓文為根基，印風渾厚古樸、沉雄暢快。他提出高效的學印路徑：從趙之謙、黃士陵入手，再上溯秦漢印，兼習馮康侯篆刻，可事半功倍；其“印外求印”的理念，將書畫意趣融入刀石，讓方寸印面兼具金石氣與文人意，成為嶺南篆刻的經典范式。　　

　　“回歸本真、守正融新”　　

南都記者在現場見到前來觀展的收藏愛好者王翔，他表示，書法藝術并非高不可攀，只要留心觀察，在廣州的街頭巷尾乃至白云山上，便能接觸到幾位先生的書法作品。“秦咢生先生的題匾較為常見，招商銀行、艷芳照相館、廣州市第十三中學、嶺南美術出版社、南園酒家、致美齋等處，均為其題字；容庚先生的手筆則多集中在中山大學南校園，十友堂、爪哇堂、榮光堂等建筑上都能見到；吳子復先生的作品包括友誼劇院、廣州博物館、鎮海樓、中朝人民血誼亭、誼園等。而李曲齋先生的書法，可見于麓湖、越秀公園內的‘石徑仙蹤’題字，以及惠愛餐廳等處。”

本次展覽以五位先生的藝術實踐為核心，可謂精準切中當下書法界功利化、形式化、文化空心化的發展痛點，具有鮮明的時代價值。策展人李大旺對南都記者表示，五位先生以古為鑒而不拘成法，將學問修養熔鑄于筆墨刀石，深刻詮釋了嶺南書法守正出新的精神內核。“本次展覽不僅為當代書法創作樹立了回歸藝術本質的典范，更重塑了書法的文化價值與社會價值，推動書法界走出浮躁困境，重拾扎根傳統、貼近大眾、融入時代的本源特質，為新時代書法傳承創新指明了‘回歸本真、守正融新’的方向。”

作為“嶺南墨妙”系列的重要篇章，本次展覽在致敬先賢、聯結同好的同時，也為嶺南書法研究留下了珍貴的實物與文獻資料。據了解，在相關部門支持下，該系列還將推出第三輯，推介商承祚、阮退之、朱庸齋、莫仲予、黃文寬五位先生，持續梳理嶺南書壇文脈，讓老一輩書家的藝術精神與文化品格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本版采寫：南都記者 周佩文 圖片由廣州藝術博物院(廣州美術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