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明美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
“爸,我的工作你能不能別插手?”
她轉過頭,眼圈紅得厲害,但沒掉眼淚。
我沒說話,膝蓋上的紗布滲著黃藥水。
后來我學會了。
他們問什么,我都說好。
明美打電話給她弟弟:“爸最近特別‘乖’,我倒有點怕。”
再后來,他們給我安排了養老社區。
葉斌告訴我,那是明美公司的新項目,她有內部優惠。
我沒說破。
那天胸痛得厲害,我吞了藥片,沒接電話。
只給葉斌留了張字條。
明美沖進門時,我正看著那沓舊郵票。
手術前一晚,她握著我的手哭。
“爸,對不起,我光想著別讓你添亂。”
我拍拍她的手背,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01
湯熬了三個鐘頭。
排骨焯水,玉米切段,姜片薄得透光。馮菊花在世時總說,燉湯要文火,急了不入味。我把鋁鍋從灶上端下來,鍋柄燙手,墊了塊舊抹布。
明美一家愛喝湯。
上周她來電話,說小涵期中考試拿了第三名。我說那得獎勵,熬鍋湯送過去。她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才說好。
鋁鍋是廠里發的,用了三十年。鍋底有圈黑漬,刷不掉了。我找了只塑料袋套上,提著出了門。
公交車上人不多。
我坐靠窗的位置,把鍋抱在懷里。
車窗外的店面換了一茬又一茬,老張理發店變成了奶茶鋪,書店變成了藥房。
只有這條路沒變,拐兩個彎,就到明美小區。
保安認識我,點點頭放行。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樣子:灰色夾克,頭發花白,背有些駝。我挺了挺腰,電梯門開了。
開門的是羅高寒。
“爸來了。”他側身讓我進去,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又帶湯了?”
“玉米排骨,小涵愛喝。”
客廳很亮,地板光可鑒人。我的布鞋底沾了灰,在門口墊子上蹭了好幾下。小涵在房間寫作業,喊了聲“外公”,門又關上了。
羅高寒接過鍋:“我去倒出來。”
“不用倒,就這鍋喝吧。”
他已經提著袋子進了廚房。我跟著過去,看見他撕開塑料袋,眉頭微微皺了下。鋁鍋擺在流理臺上,鍋蓋掀開,熱氣騰起來。
“這鍋……”他頓了頓,“還是倒碗里吧。”
他從櫥柜取出那只白瓷湯碗,碗沿有藍花紋,很精致。湯勺碰著鋁鍋邊沿,發出輕微的刮擦聲。他舀得仔細,一滴沒灑。
鋁鍋空了。
鍋身還冒著熱氣,在光亮的廚房里顯得灰撲撲的。羅高寒拿起鍋,猶豫了一下,打開垃圾桶。底層有幾片菜葉,他把鍋放進去,又蓋了張廢紙。
“鍋太舊了,”他轉身對我笑,“下次別帶了,多沉。”
我點點頭。
明美回來了。
她拎著公文包,鞋跟敲在地板上,噠噠的響。看見我,眼睛彎了彎:“爸。”
“湯在桌上,”羅高寒說,“爸剛送來。”
明美走到餐桌前,端起碗聞了聞:“真香。”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半碗,放下勺子,拿起碗進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她在洗那只瓷碗。
鋁鍋在垃圾桶底層。
我沒再往廚房看。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說走了。明美送我到電梯口,替我按了下行鍵。
“爸,下次別跑這一趟,”她說,“想喝湯我們回去看你。”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轉身看她。她穿著米色針織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很細。門緩緩合上,最后只剩一條縫,縫里是她欲言又止的臉。
公交車上,我坐在同一個位置。
懷里空了。
手心還有鋁鍋柄的溫度,現在慢慢涼下去。窗外奶茶鋪的霓虹燈亮了,粉紫色的光,一閃一閃。
回到家,廚房灶臺空著。
我站了一會兒,打開冰箱。冷藏室里有半棵白菜,兩顆雞蛋,還有一小包馮菊花腌的咸菜,用保鮮袋封著,去年冬天的。
咸菜有點酸了。
我沒扔。
02
陽臺欄桿松了。
上周去明美家就發現了,左邊第三根,用手一推就晃。我沒說,說了怕他們嫌我多事。
今天路過五金店,買了管結構膠。
下午三點,估摸他們都不在家。我拎著工具袋,坐公交過去。保安又看見我,這次沒問。
自己開門進去。
家里靜悄悄的,地板剛拖過,還有水漬。我換了拖鞋,走到陽臺。欄桿果然還在晃,縫隙里積了灰。
得先把舊膠刮掉。
我從工具袋里掏出小鏟子,蹲下來。陽光很好,曬得后頸發燙。樓下有小孩玩滑板車,輪子碾過地面,嘩啦啦的響。
鏟子刮在鐵欄桿上,聲音刺耳。
刮到一半,門鎖響了。
我心里一慌,鏟子掉在地上,哐當一聲。緊接著是腳步聲,很快,很急。
“誰?”羅高寒的聲音。
他出現在客廳門口,手里提著電腦包,顯然剛回來。看見我,他愣住了。
“爸?你怎么……”
“欄桿松了,”我撿起鏟子,“我來修修。”
他走過來,眉頭又皺起來,和看見鋁鍋時一樣。他蹲下身看了看欄桿,又看看我手里的結構膠。
“這個不牢靠,”他說,“我聯系物業來換新的。”
“能修好。”
“爸,”他站起來,“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人干。”
我還蹲著,仰頭看他。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工具袋倒在地上,膠管滾出來,滾到花盆邊。
那盆綠蘿養得真好。
葉子油亮,藤蔓垂下來,快碰到地板了。明美說這叫“瀑布綠蘿”,是她從網上買的。花盆是陶土色,邊緣有手繪的波紋。
我伸手去撿膠管。
手肘碰到了花盆。
很輕的一碰,但花盆晃了晃。我想去扶,已經晚了。它傾斜,傾倒,從架子上翻下來。
砰——
泥土炸開。
陶片碎成幾大塊,綠蘿的根須裹著泥,攤在地板上。水從盆里流出來,混著泥,洇向客廳。
地毯。
那塊淺灰色的地毯,羅高寒上個月才買的。他說是澳洲羊毛,踩上去像云。現在云被泥水浸透,臟了一大片。
時間停了停。
羅高寒沒說話。他盯著那片污漬,喉結動了動。然后他轉身去了洗手間,拿來抹布和桶。
“我來,”我說。
他沒理我,蹲下身開始擦。抹布吸了泥水,擰進桶里,水變渾了。擦了三遍,污漬淡了些,但痕跡還在,一圈黃褐色。
“對不起。”我說。
他站起來,把抹布扔進桶里。桶里的水還在晃。
“爸,”他說,“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先打個電話。”
他把工具袋撿起來,膠管塞回去,拉鏈拉好。然后他提起桶去了洗手間,水聲嘩嘩的。
我蹲下來,把碎陶片一片片撿起來。陶片邊緣鋒利,割了指頭,滲出血珠。我含進嘴里,腥味。
綠蘿的根須還連著土。
我找了張舊報紙,把泥土和植物攏在一起,包好。不知道該放哪,先放在陽臺角落。
羅高寒出來了。
他看了眼角落的報紙包,沒說話。走到茶幾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著。
煙霧升起來。
“明美晚上加班,”他說,“您先回吧。”
我又點點頭。
走到門口換鞋時,我看見他在擦打火機。擦得很用力,指節發白。
電梯下行。
這次我沒看鏡面。盯著樓層數字,一層,一層。到一樓,門開了,外面站著明美。
她看見我,愣了下。
“我來修欄桿,”我說,“不小心打翻了花盆。”
她臉色變了變,快步往電梯里走。我跟出去,回頭時,電梯門正在合上。縫里是她匆忙按樓層的側影。
公交站臺空無一人。
我坐下等車,工具袋放在腳邊。袋子上沾了點泥,我用手擦了擦,擦不掉。
車來了。
上車前,我又回頭看了眼小區。明美家那棟樓,十七層,陽臺很小一個方塊。現在那個方塊里,應該有兩個人在說話。
或者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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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娜把血壓計袖帶卷起來。
“高壓一百五,”她說,“得注意了。”
社區醫院診室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外是棵老槐樹,葉子開始黃了。
“少吃鹽,”周娜在病歷上寫字,“咸菜、醬料,能免則免。”
我點頭。
“明美知道嗎?”
“還沒說。”
“得說,”她抬頭看我,“子女得知道。”
回家路上,我去菜市場買了把青菜,一塊豆腐。鹽罐擺在灶臺邊,白瓷的,馮菊花喜歡這個樣式。我打開蓋子,舀了一勺,又倒回去半勺。
晚飯清湯寡水。
吃了三天,嘴里淡出鳥來。周五下午,明美來電話,說晚上一起吃飯。
“在家吃還是出去?”我問。
“來家里吧,”她說,“高寒買了條魚。”
我拉開冰箱,咸菜還在保鮮袋里。酸味更重了,但聞著開胃。我夾了一小筷,用紙巾包好,塞進外套口袋。
到明美家時,魚已經上桌。
清蒸鱸魚,蔥絲姜絲鋪了一身,油亮亮的。還有炒芥藍,排骨湯,湯是瓷碗盛的。
“爸,坐。”羅高寒系著圍裙,手里還端著盤子。
小涵從房間出來,喊了聲外公,坐下就開始吃魚。明美給我盛飯,碗壓得實,尖尖一碗。
“最近血壓怎么樣?”她問。
“還行。”
“鹽要少吃了,”她說,“周醫生跟我說了。”
我嗯了一聲,低頭扒飯。魚肉鮮嫩,就是淡。吃了半碗,嘴里沒味,手伸進口袋。
紙巾包還在。
我捏了捏,咸菜梗硬硬的。趁他們說話,我迅速把包掏出來,塞進碗底。飯蓋在上面,鼓了個小包。
“爸,”羅高寒忽然說,“您碗里……”
他看見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明美轉過頭,目光落在我碗上。小涵也看過來,嘴里還嚼著魚。
“那是什么?”明美問。
“沒什么。”
她伸手過來,我沒攔住。她撥開那團飯,紙巾露出來,已經浸了油。展開,咸菜梗黑乎乎的,縮成一團。
飯桌靜了。
羅高寒放下筷子,聲音不重,但很清晰。明美盯著那團咸菜,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紙巾,走去廚房,扔進垃圾桶。
水龍頭開了又關。
她回來坐下,沒看我。
“爸,”她說,“你能不能讓我們省點心?”
我沒說話。
“周醫生說了要控鹽,你偷偷帶咸菜來,”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萬一血壓飆上去,怎么辦?”
小涵小聲說:“外公,咸菜不健康。”
羅高寒給我夾了塊魚:“吃飯吧。”
我吃不下。
那塊魚在碗里,冷了,油凝在表面。我挑了一筷子米飯,塞進嘴里。飯也冷了,黏成一團。
整頓飯沒人再說話。
吃完飯,明美收拾碗筷。我在廚房門口站了站,她背對著我刷碗,水開得很大,濺得到處都是。
“我來吧。”我說。
“不用。”
她刷得很用力,碗碰著水池,哐哐響。刷完,她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手背上有道紅印子,大概是燙的。
“我回去了。”我說。
她沒應。
走到門口換鞋,羅高寒從書房出來:“爸,我送您。”
“不用,公交直達。”
他堅持送到電梯口。等電梯時,他拍了拍我肩膀。
“明美也是擔心您,”他說,“說話急了點。”
電梯來了。
這次我沒回頭。門關上,鏡面里的老人背更駝了。到一樓,我走出單元門,夜風有點涼。
公交車上,我坐在老位置。
手伸進口袋,空的。咸菜扔了,紙巾也扔了。口袋里只有串鑰匙,硌得慌。
回到家,廚房燈沒開。
我站在黑暗里,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那聲音一直有,以前沒注意。現在聽著,像嘆氣。
一夜很長。
04
失眠是這半年的事。
馮菊花走后,床變寬了。我躺左邊,右邊空著一大片。數羊數到一千,腦子還清醒。
凌晨兩點,我起來喝水。
客廳沒開燈,月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塊亮斑。我端著水杯,站在窗前。
樓下街道空蕩蕩的。
偶爾有出租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消失在拐角。遠處寫字樓還有幾扇窗亮著,方方正正的光,像貼上去的。
手機響了。
是明美。這么晚,她還沒睡?我接起來。
“爸,”她聲音很輕,“睡了嗎?”
“還沒。”
“我睡不著。”
她那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布料摩擦。她在床上翻了個身,嘆氣。
“怎么了?”我問。
“沒事,”她說,“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
我等著。
“高寒今天回來,說公司裁員,”她頓了頓,“他們部門要砍掉三分之一。”
“房貸還有十五年,”她說,“小涵補習班一個月三千。爸,有時候我覺得……”
她沒說完。
窗戶玻璃映出我的影子,一個模糊的輪廓,端著水杯,站在黑暗里。
“你媽在就好了,”我說,“她能開導你。”
明美笑了,笑聲很短,像被掐斷。
“媽在的時候,我也沒少讓她操心。”她說。
又聊了幾句,她說明天還要上班,先睡了。掛斷電話,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坐進沙發。
沙發是老式的,彈簧松了,坐下去陷得很深。馮菊花喜歡在這織毛衣,電視開著,她手里不停,眼睛偶爾瞟一眼屏幕。
現在沙發上只有我。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月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爬到墻壁,爬上吊燈。燈罩積了灰,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快天亮時,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下午,我去社區醫院找周娜。
“想開點助眠藥,”我說,“總睡不著。”
周娜看看我,沒多問,開了瓶安定。取藥時,路過體檢科,門開著,里面沒人。墻上貼著宣傳畫:關愛老人健康,定期體檢。
我折回周娜診室。
“能給我張體檢表嗎?”
“要哪方面的?”
“全面的,”我說,“我想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周娜筆停了。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復雜。然后她從抽屜里抽出一沓表格,一張張翻。
“別說這種話,”她說,“定期體檢是好事。”
表格遞過來,密密麻麻的選項。血常規,尿常規,肝功,腎功,心電圖,B超。我一項項看,看得很慢。
“明美知道嗎?”周娜問。
“先不告訴她。”
她點點頭,沒再問。我拿著表格走出診室,陽光刺眼。院子里有幾棵桂花樹,開了,香得膩人。
回家填表。
姓名,年齡,病史。寫到“家族遺傳病”一欄,筆停了。馮菊花是腦溢血走的,發病前毫無征兆。那天她在廚房炒菜,鍋鏟掉在地上,人就倒了。
我寫了:高血壓。
寫完這兩個字,手有點抖。表格攤在桌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我把表格折好,放進抽屜底層,壓在馮菊花的相冊下面。
晚上,我試著吃了一片安定。
半小時后,困意來了。像潮水,緩慢地漫上來,淹過腳背,膝蓋,胸口。我閉上眼,沉下去。
夢見了鋁鍋。
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響。馮菊花掀開鍋蓋,熱氣蒙了她的臉。她轉頭對我笑,說湯好了。
我想說話,發不出聲音。
她盛了一碗,遞過來。我接住,碗很燙,燙得手心發紅。但我沒松手,一直端著。
湯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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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明美在電話里提過一次。
“公司倉庫漏水,報修半個月了還沒人來,”她說,“這種小事,拖來拖去。”
那時她在吃飯,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我聽見筷子碰碗的輕響。
“哪個倉庫?”我問。
“西郊那個,老廠房改造的,”她含糊道,“算了爸,不關你事。”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電視遙控器。屏幕里在播養生節目,專家說老年人要多動腦,預防癡呆。
倉庫在西郊。
我知道那個地方,以前是紡織廠。
馮菊花年輕時在那兒干過臨時工,踩縫紉機,手指被針扎過好幾次。
廠子倒閉后,倉庫閑置多年,前年聽說租出去了。
現在是明美公司的倉庫。
漏水。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衣柜最下層有個舊書包,軍綠色,帆布的。我翻出來,拍了拍灰。書包側袋里有個手電筒,電池可能沒電了。
下樓買電池。
小區門口便利店,老板在看電視劇。我買了兩節五號電池,他找零錢時眼睛還盯著屏幕。
回家裝好電池,手電筒亮了。
光柱在墻上晃了晃,很亮。我把手電筒塞回側袋,想了想,又往書包里放了卷皮尺,一盒粉筆,還有手機充電寶。
手機是明美淘汰的舊款,屏幕有裂痕,但還能用。她教過我拍照,點那個相機圖標,對準,按圓圈。
我試了試。
鏡頭對著客廳窗戶,按下去。咔嚓一聲,照片出來了,窗戶歪著,窗外是隔壁樓的陽臺。
刪掉。
下午兩點,我背上書包出門。公交車站有直達西郊的車,半小時一班。等車時,太陽曬得頭皮發燙。
車來了,很空。
我坐到最后排,書包放在旁邊座位上。
車子搖搖晃晃,經過菜市場,學校,一片新建的樓盤。
樓盤的廣告牌很大,上面寫著:獻給這座城市的中堅力量。
中堅力量。
明美算嗎?四十二歲,公司中層,背著房貸,孩子要補習。羅高寒也算,四十五歲,面臨裁員。
我七十歲,不算。
車子駛出市區,路邊開始出現農田,塑料大棚,白色的膜反射著陽光。紡織廠舊址到了,我按了下車鈴。
倉庫在一片荒地里。
鐵門銹跡斑斑,掛著一把新鎖。我從門縫往里看,里面堆著紙箱,高高的,快到屋頂了。屋頂有幾處漏光,應該是破洞。
繞到側面。
有扇窗戶碎了半塊玻璃。我踮腳往里看,地面果然有水漬,深色的,一片連一片。水漬邊緣長出了青苔,綠得發黑。
得進去看看。
我推了推窗框,松的。用力一抬,整扇窗戶被掀起來,灰塵簌簌往下掉。窗臺不高,我撐著跳進去,落地時膝蓋響了一聲。
里面比外面暗。
手電筒打開,光柱切開灰塵。水漬從墻角蔓延開來,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我順著水跡走,走到一堆紙箱后面。
漏水點在屋頂。
一根橫梁下方,瓦片破了洞,陽光漏進來,照著一灘積水。積水倒映著屋頂的破洞,圓圓的,像只眼睛。
我掏出手機。
點開相機,對準屋頂。取景框里,破洞,水漬,發霉的紙箱。手指按下去,閃光燈自動亮了。
白光炸開。
那一瞬間,我看見橫梁上有道裂縫。
很細,但很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裂縫邊緣的木頭顏色很深,像是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得拍下來。
我后退幾步,想拍個全景。腳后跟踢到什么,低頭看,是根廢棄的鐵管。鐵管滾開,撞在紙箱上。
紙箱堆晃了晃。
頂層的箱子傾斜,掉下來。我往旁邊躲,踩進那灘積水。水不深,但滑。腳下一空,整個人朝后倒。
手機脫手飛出去。
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紙箱堆后面。我摔在地上,屁股先著地,然后是后背。后腦勺磕了一下,不重,但嗡的一聲。
躺了幾秒。
積水滲進衣服,冰涼。我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右膝蓋一陣刺痛。低頭看,褲腿擦破了,皮肉滲出血絲。
手電筒滾在一邊,還亮著。
我慢慢爬起來,瘸著腿去找手機。紙箱堆后面很黑,手電筒照過去,手機屏幕朝下,泡在一小灘水里。
撿起來,擦干。
屏幕裂痕更大了,但還亮著。我按了下電源鍵,屏幕亮了,鎖屏壁紙是馮菊花的照片,去年清明拍的,在墓前。
手指劃開。
最近通話記錄最上面,有個名字:李靜。明美的同事,上個月來家里吃過飯,短發,戴眼鏡。
我什么時候撥出去的?
通話時長:十二秒。就在我摔倒的時候,手機脫手,誤觸了撥號鍵。十二秒,足夠她聽見這邊的動靜。
冷汗冒出來。
我回撥過去,忙音。再撥,還是忙音。正要撥第三次,手機震動了,來電顯示:明美。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接聽鍵。
“爸,”她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兒?”
06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很沖。
我坐在藍色塑料椅上,右腿伸直,膝蓋上裹了紗布。碘酒的顏色滲出來,黃褐色的一圈。
明美在打電話。
她背對著我,站得筆直,肩膀繃得很緊。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能聽見。
“……對,西郊倉庫……他自己跑去的……拍了照片……李姐你別急,我馬上處理……”
電話那頭的聲音尖細,隱約傳來:“鄭經理,這事要是讓總部知道……”
“我知道。”明美打斷。
她掛斷電話,手機攥在手里,攥得指節發白。站了幾秒鐘,她轉過身。
臉上沒什么表情。
走到我面前,蹲下來,看了看我的膝蓋。紗布包得厚,其實傷口不深,就是擦破皮。醫生說了,按時換藥就行。
“還疼嗎?”她問。
“不疼。”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停車場,車子密密麻麻地停著。她的車在哪,我看不見。
“倉庫漏水的事,”她開口,沒回頭,“誰告訴你的?”
“你自己說的。”
“我說過嗎?”
“上個月,”我說,“電話里。”
她沉默。肩膀塌下去一點,很快又挺直。
“那是公司內部的事,”她說,“已經協調好了,暫時不修,等年底預算批下來。”
我沒聽懂。
“漏水為什么不修?”
“因為要修的不是漏水,”她轉過身,看著我,“那棟樓是危房,橫梁裂縫,整體結構都有問題。修漏水沒用,得整體加固。”
走廊燈很亮,照得她臉色發白。
“公司不想出這個錢,所以一直拖著,”她說,“我報修,是走流程,給自己留個底。萬一出事,責任不在我。”
她說得很快,像在背書。
“現在你去拍了照片,還打給了李靜,”她聲音發顫,“她是總部派來的人,正盯著我們部門找茬。照片到她手里,她可以直接上報,說我們隱瞞安全隱患。”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后呢?”她繼續道,“總部會派人來查,一查,倉庫不能用,里面的貨要緊急轉移,費用誰出?年底審計,我們部門預算超標,年終獎全泡湯。”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
這次她沒看我的膝蓋,看我的眼睛。
“爸,”她說,“我的工作,你能不能別插手?”
她眼圈紅了,但沒哭。眼眶里蓄著淚,水盈盈的,就是不落下來。她咬了下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唇白了一塊。
我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手停在半空。
她又站起來,背過身去。從包里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睛。擦完,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醫生說了,觀察半小時就能走,”她說,聲音恢復正常,“我去拿藥。”
她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噠,噠,噠,越來越遠。
我坐著,盯著垃圾桶。
那個紙團在最上面,白色的,皺巴巴的。旁邊還有用過的棉簽,空藥盒。
膝蓋開始疼了。
不是傷口疼,是骨頭縫里,酸脹的疼。我彎了彎腿,疼得吸氣。只好又伸直,靠著椅背。
走廊盡頭傳來孩子的哭聲。
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嬰兒匆匆走過,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媽媽邊走邊哄,聲音溫柔:“不哭不哭,馬上回家了。”
我閉上眼睛。
想起明美小時候,發燒去醫院。我背著她,馮菊花在旁邊撐著傘。雨很大,她怕我累,說換她背一會兒。
我說不用。
明美趴在我背上,滾燙的小臉貼著我脖子。她問:“爸爸,我會死嗎?”
我說不會。
她說:“那你能一直背著我嗎?”
我說能。
后來她長大了,不用背了。再后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背自己的孩子。
我睜開眼。
明美拿著藥袋回來。她把藥一樣樣拿出來說明:這個是消炎的,一天三次;這個止痛,疼的時候吃;紗布兩天一換。
我聽著,點頭。
“走吧,”她說,“我送你回去。”
我站起來,她扶了我一把。手很涼,碰到我胳膊時,我抖了一下。
“冷嗎?”她問。
“不冷。”
電梯里,我們都沒說話。鏡面映出兩個人,她低頭看手機,我看著樓層數字。
到一樓,門開。
她換了一只手扶我,另一只手還在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停車場里,她拉開車門。
我坐進副駕駛,她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空調出風口開始吹風,先是熱的,慢慢變涼。
車子駛出醫院。
等紅燈時,她忽然說:“李靜那邊,我會處理。”
“怎么處理?”
“你別管了。”
綠燈亮了,她踩油門。車子加速,我被慣性按在座椅靠背上。窗外街景飛速倒退,商店招牌連成一片模糊的彩光。
“爸,”她又開口,這次聲音很輕,“以后有什么事,先問我。”
“嗯。”
“別自己行動。”
她沒再說話。一直到我家樓下,停車,熄火。她陪我上樓,進門,看著我在沙發上坐下。
“藥按時吃,”她說,“膝蓋別沾水。”
她站在門口,沒馬上走。手扶著門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了層透明指甲油。
“那個倉庫,”我說,“真的很危險嗎?”
她愣了一下。
“危險,”她說,“所以你別再去了。”
“你也別去。”
她笑了,笑得很短。
“我是負責那個項目的人,”她說,“我得去。”
門輕輕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一層,一層。然后汽車發動,開走。
屋里靜下來。
膝蓋的疼一陣陣的,像有錘子在敲。我打開藥袋,找出止痛片,吞了一片。
藥效來得慢。
我靠在沙發上,等著。窗外天色暗下來,從灰藍變成深藍,最后黑透。路燈亮了,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梯形。
手機震了震。
明美發來短信:到家了。
我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對不起。
她沒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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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開始學習。
學習怎么“不添亂”。
明美打電話問:“爸,最近身體怎么樣?”
我說:“都好。”
“血壓呢?”
“正常。”
“按時吃藥了嗎?”
“吃了。”
她在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多問幾句,但最終只說:“那就好。”
周末他們來吃飯。
我提前把家里打掃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窗戶擦了,廚房灶臺油漬用鋼絲球刷掉。碗筷全部用開水燙過,晾干。
菜做得很清淡。
青菜沒放味精,湯只撒了少許鹽。羅高寒吃了一口,抬頭看我。
“爸,您這手藝變清淡了。”
“醫生說少吃鹽。”
他點點頭,沒多說。整頓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小涵說學校的事,說明友,說游戲,我們都聽著,偶爾笑笑。
吃完飯,羅高寒收拾桌子。
我去拿抹布,他說:“爸,您坐著。”
我就坐著。
明美洗碗,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播新聞,聲音開得很小。她洗完出來,擦了手,在我旁邊坐下。
“爸,”她說,“下個月我出差,去廣州。”
“去幾天?”
“一周。”
“哦。”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高寒那陣子也忙,可能沒空過來。我給你訂外賣吧,每天送。”
“不用,”我說,“我會做飯。”
“還是訂吧,”她說,“省得你麻煩。”
我沒堅持。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去陽臺收衣服。收回來,一件件疊。疊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她弟弟俊明。
她接起來。
“嗯,在爸這兒……挺好的……對,最近特別‘乖’……”
我聽見她說“乖”字,聲音很輕,帶著笑。但笑里有點別的東西,說不清。
“我倒有點怕,”她繼續說,“太聽話了,不像他。”
俊明在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笑出聲。
“知道了,我會看著辦的。”
掛斷電話,她把最后一件衣服疊好,放進衣柜。轉身時,看見我在看她。
“俊明問你好。”她說。
“他年底可能調回來。”
“好。”
她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邊坐下。我們中間隔著一個抱枕,馮菊花做的,繡了朵牡丹,線頭有些松了。
“爸,”她忽然說,“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
“上次在醫院,我說的話有點重。”
“你說得對。”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像要看穿我,又像不敢看穿。最后她移開目光,看向電視。
新聞播完了,開始放廣告。一個家庭主婦在推銷洗衣機,笑得燦爛。
“我想給你請個保姆。”她說。
“鐘點工也行,每天來兩小時,打掃做飯。”
“我能行。”
她不再堅持。起身去倒水,倒了兩杯,一杯給我。杯子遞過來時,她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很輕的一碰,很快縮回去。
“水溫剛好。”她說。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她一直記得,我喝不了太燙的。
他們走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送到門口,明美說:“別下來了。”
我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進電梯。電梯門合上前,小涵沖我揮手:“外公再見!”
“再見。”
門關上了。
我關上門,回到屋里。餐桌已經收拾干凈,椅子擺得整整齊齊。沙發上的抱枕被明美拍松了,鼓鼓的。
我坐下,拿起那個抱枕。
牡丹花的線頭果然松了,能扯出很長一根。我找來針線盒,戴上老花鏡,想把它縫好。
針穿了好幾次才穿進去。
線是紅色的,和原來的顏色不太一樣,深一點。我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線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縫到一半,針扎了手指。
血珠冒出來,很小一滴。我含進嘴里,腥味在舌尖化開。
是葉斌,住隔壁樓的退休教師。他問:“老鄭,明天老年大學書法課,去嗎?”
“去。”
“那我等你。”
掛斷電話,我看著那個抱枕。牡丹花縫歪了,花瓣不對稱。我拆了線,重新縫。
這次縫得更慢。
縫完,已經九點了。我把抱枕放回沙發,關掉電視。屋里徹底靜下來,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還有樓上小孩跑跳的腳步聲。
洗漱上床。
吃一片安定,關燈。黑暗里,我睜著眼。
明美說“太聽話了,不像他”。
她怕什么?
怕我憋著?怕我壓抑?怕我突然爆發?還是怕我這樣“乖”下去,會變成另一種負擔?
不知道。
困意來了,我閉上眼。夢里沒有鋁鍋,沒有湯。只有一條很長的走廊,兩邊都是門。我推一扇,鎖著;再推一扇,還是鎖著。
走到盡頭,最后一扇門。
我推開了。
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沒有,只有四面白墻,地上積著灰。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后關上門,往回走。走廊好像變長了,怎么也走不到頭。腳步聲在空曠里回蕩,噠,噠,噠。
像明美的高跟鞋聲。
08
養老社區的宣傳冊很精美。
銅版紙,厚厚一本,封面是藍天白云下的幾棟小樓,樓前有花園,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明美把冊子推到我面前。
“爸,你看看這個。”
我們在她家客廳,周末下午。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毯上,那塊污漬已經看不見了,大概是送去專業清洗過。
我翻開冊子。
一室一廳的戶型,無障礙設計,二十四小時醫療呼叫,營養餐,娛樂活動。照片里的老人都笑著,打麻將,練書法,跳廣場舞。
“條件不錯。”我說。
“是啊,”明美坐到我旁邊,“這是‘夕陽紅’高端養老社區,新建的,在市郊,環境特別好。”
羅高寒在泡茶,接話道:“我們同事的父母住進去,都說好。”
“貴吧?”我問。
“有內部優惠,”明美說,“我們公司和他們有合作,員工家屬可以打八折。”
她翻到價格頁,手指點著一個數字。
一個月六千八。
打完折五千四。我退休金一個月四千二,不夠。差的那部分,明美說她和俊明分攤。
“你們不用……”
“爸,”她打斷我,“你一個人住我們不放心。這里醫療方便,也有伴兒。”
我合上冊子。
“我再想想。”
“下周末有體驗活動,住兩天,感受感受,”她說,“我已經報名了。”
我看著她。她臉上帶著笑,但眼神有點閃躲。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宣傳冊的頁角,卷起來,又松開。
“好。”我說。
她松了口氣。
晚上回家,我在樓下遇見葉斌。他剛從老年大學回來,背著裝毛筆的布包。
“老鄭,聽說你要去養老社區?”他問。
“你知道了?”
“明美跟我愛人打聽來著,”他說,“問那里怎么樣,價格合不合適。”
我們一邊上樓一邊聊。
“那個夕陽紅,”葉斌說,“是你女兒公司的新項目吧?”
我腳步停了停。
“好像是。”
“我愛人侄子在那兒當銷售,說內部員工推薦有返點,”葉斌說,“一個名額返兩千。”
樓道燈壞了,還沒修。
黑暗里,我看不清葉斌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
“當然,條件確實不錯,”他補充道,“就是遠了點,進城不方便。”
到家門口,我掏鑰匙。
“謝謝啊。”我說。
“謝什么,”他拍拍我肩膀,“多考慮考慮,別急著定。”
門開了,我進去,關上門。沒開燈,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
客廳窗戶透進路燈光,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我把宣傳冊放在茶幾上,冊子在昏暗里反著光,封面的藍天白云看起來像假的。
我坐下,翻開冊子。
找到項目介紹那頁。開發公司:旭日集團。合作單位里,第三個就是明美的公司:華遠商貿。
旭日,華遠。
名字都很大,很亮。像廣告牌上的字,閃閃發光。
我往后翻,翻到活動照片。老人們圍坐一桌吃飯,菜擺得很漂亮,紅紅綠綠。仔細看,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像量過。
合上冊子。
走進臥室,打開抽屜。馮菊花的相冊還在底層,我拿出來,翻開。第一張是我們的結婚照,黑白,她扎著麻花辮,我穿著中山裝。
照片已經發黃了。
她笑得真好看,眼睛彎彎的,牙齒很白。那時候我們住在廠區宿舍,一間房,十六平米。夏天熱,冬天冷,但她總說挺好。
“有瓦遮頭,有飯吃,有什么不好?”
后來分到這套房,五十平米,她覺得大得奢侈。每個角落都打掃得干干凈凈,窗臺養花,陽臺上曬被子。
她說:“這才像個家。”
我合上相冊,放回去。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美想讓我去養老社區。
因為那里安全,省心,不添亂。也因為,她可以拿到兩千塊返點?不,她不是在乎那點錢的人。
那她在乎什么?
也許是真的不放心我一個人住。也許是上次倉庫的事讓她怕了,怕我再“惹麻煩”。也許是她和羅高寒的壓力太大,想減少一個負擔。
也許都是。
我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枕頭套是馮菊花縫的,棉布,洗得發軟了,有陽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那個味道快散了。
第二天,我去社區醫院找周娜。
“養老社區,您覺得怎么樣?”我問。
周娜正在寫病歷,抬頭看我。
“看個人,”她說,“有的老人喜歡熱鬧,有的喜歡清靜。”
“醫療呢?”
“宣傳上都說有醫療室,但真有事,還得送大醫院,”她說,“不如住在城里方便。”
“您女兒讓您去?”
周娜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老鄭,”她說,“我說話直,你別介意。子女有子女的難處,但老人的意愿也很重要。”
“我知道。”
“你血壓不穩定,心臟也不太好,”她說,“真要搬,得考慮醫療條件。”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這是我同學,在人民醫院老年科,你哪天去咨詢咨詢。”
我接過名片,說了謝謝。
走出社區醫院,陽光刺眼。我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街上來往的車。
一輛公交車靠站,下來幾個老人,提著菜籃子,慢悠悠往小區走。其中一個我認識,住三號樓的劉姨,她老伴去年走了,兒子在美國。
她一個人住。
有時候在菜市場遇見,她會問我:“老鄭,一個人吃飯怎么弄?”
我說隨便弄弄。
她說:“我也是。”
我們站在菜攤前挑西紅柿,挑得很仔細,捏捏軟硬,看看顏色。其實一個人吃不了幾個,但挑得很認真。
好像挑的不是菜,是時間。
我把名片放進錢包,往家走。路過便利店,老板在門口抽煙,看見我,點點頭。
“老鄭,養老社區去不去?”他問。
“你也知道?”
“我姨去了,說挺好,”他彈了彈煙灰,“就是貴。”
“你姨多大?”
“七十五。”
“喜歡那兒嗎?”
他想了想,笑了。
“她說像住賓館,干凈,省事,但不像家。”
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扔進垃圾桶。
“老人嘛,就是圖個自在,”他說,“自在最重要。”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自在。
什么叫自在?一個人住,自由,但冷清。去養老社區,熱鬧,但規矩多。和子女住,有伴,但添亂。
沒有完美的選項。
只有選擇,和承擔選擇的后果。
回到家,我打開宣傳冊,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很仔細,每一行字,每一張照片。
然后我拿起手機,給明美發短信。
“體驗活動,我去。”
她很快回:“太好了!下周六早上,我來接你。”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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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胸痛是半夜開始的。
像有只手攥著心臟,慢慢收緊。我醒來,出了一身冷汗,睡衣貼在背上,冰涼。
床頭柜上有藥。
硝酸甘油,周娜開的,讓我隨身帶。我摸到藥瓶,抖著手倒出一片,含在舌下。
苦味在嘴里化開。
等了幾分鐘,那只手松開了些。我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喘氣。
窗外還是黑的。
遠處傳來垃圾車的聲音,轟隆隆的,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樓上有沖馬桶的水聲,嘩啦啦的,在靜夜里格外清晰。
手機屏幕亮了。
有未接來電,明美的,晚上十一點。那時我已經睡了,沒聽見。還有一條短信:“爸,睡了嗎?明天降溫,多穿點。”
我沒回。
胸口又緊了緊。我又含了一片藥,這次好得慢些。躺下,睡不著,睜著眼等天亮。
凌晨五點,天色蒙蒙亮。
我起來,慢慢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沓信紙。
很久沒寫字了。
筆握在手里,有點抖。第一行寫:明美,俊明。
停下。
想寫什么?交代后事?太早了。寫心里話?不知從何說起。筆尖懸在紙上,滴下一滴墨,慢慢洇開。
撕掉,重寫。
這次不寫名字,就寫給自己。想到什么寫什么。
“倉庫的事,對不起。”
“咸菜我后來不吃了,血壓控制得還行。”
“養老社區,我去看看,不合適就回來。”
“郵票在衣柜鐵盒里,俊明小時候集的,留給小涵。”
寫到這里,胸口又疼了。我放下筆,靠著沙發背,閉上眼睛。
郵票是馮菊花收著的。
俊明上初中時迷集郵,省下早飯錢買郵票。后來去外地工作,郵票沒帶走。馮菊花說留著,等他有孩子了,傳下去。
俊明的孩子還沒出生。
也許不會有了。他談過幾個女朋友,都沒成。上次電話里說,一個人挺好。
陽光從窗戶爬進來。
照在信紙上,字跡歪歪扭扭。我繼續寫。
“存折在床墊下面,密碼是你媽生日。”
“房子,你們姐弟商量著處理。”
“別太難過。”
寫不下去了。
我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墻走到臥室。打開衣柜,從最上層拿下鐵盒。
鐵盒是餅干盒,上面印著牡丹花,和抱枕上的一樣。打開,里面是一本集郵冊,塑料膜已經發黃。
我翻開。
第一頁是生肖票,猴票,雞票,狗票。俊明用鑷子夾著貼上去的,很整齊。后面是風景,人物,紀念票。
他集了三年。
后來功課重,不集了。馮菊花把冊子收起來,說:“等他想起來,還能接著集。”
他沒想起來。
我合上冊子,放回鐵盒。蓋上蓋子,牡丹花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胸口又疼。
這次更厲害,我扶著衣柜,慢慢蹲下。藥在床頭,得去拿。剛站起來,眼前一黑。
我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回床邊。摸到藥瓶,倒出一片,含住。苦味漫開,我躺下來,等著。
時間過得很慢。
秒針走動的聲音,嘀嗒,嘀嗒。每一聲都敲在胸口上。我數著,數到一百,疼痛才漸漸退去。
是葉斌。我接起來,聲音發虛。
“老鄭,書法課還去嗎?”
“不去了,”我說,“有點不舒服。”
“怎么了?”
“沒事,老毛病。”
他沉默了幾秒。
“要不要我過來?”
“不用,”我說,“躺會兒就好。”
掛斷電話,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陽光慢慢移動,從床尾移到床頭,照在枕頭上。
枕頭上沒有馮菊花的頭發了。
她的頭發又黑又長,掉得厲害,每天早上枕頭上都有幾根。我撿起來,纏在手指上,繞成圈。她說:“臟,扔了。”
都收在一個小鐵盒里,和郵票盒一樣大。后來她化療,頭發掉光了。我把那個小盒子拿給她看,她笑了,笑著笑著哭了。
她說:“傻子。”
是啊,傻子。
胸口又開始發緊。我摸到藥瓶,搖了搖,空了。最后一片剛吃了。
得去醫院。
我坐起來,慢慢穿衣服。外套,褲子,襪子。穿鞋時,彎腰費力,喘了幾口氣。
走到門口,想起什么。
返回臥室,從抽屜里拿出那張信紙。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別告訴小涵,就說外公出遠門了。”
折好,放進信封。
在信封上寫:葉斌轉交。
拿著信封出門,一步步下樓。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拖沓,沉重。
到葉斌家門口,我把信封從門縫塞進去。
然后繼續下樓。
出單元門,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站在路邊等出租車。車很少,等了十分鐘,才來一輛。
坐進車里,司機問:“去哪兒?”
“人民醫院。”
他看了看我,沒多問,發動車子。車子駛出小區,上了大路。早高峰過了,路還算通暢。
我看著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那家奶茶鋪又換了招牌,現在是炸雞店。書店還是藥房,但櫥窗里的廣告換了。
城市一直在變。
只有我停在原地。
手機又響了,明美。我沒接。屏幕亮著,她的名字一閃一閃,最后暗下去。
很快又亮起來。
這次是俊明。我也沒接。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我付錢,下車,慢慢走進急診大廳。大廳里人很多,嘈雜,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護士問:“哪里不舒服?”
“胸口疼。”
她看了我一眼,迅速推來輪椅。
“家屬呢?”
“沒來。”
她沒再多問,推著我往搶救室走。走廊很長,燈光慘白。兩邊都是病床,躺著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
搶救室門開了。
我被推進去,移到病床上。醫生過來,問病史,量血壓,做心電圖。機器打出長長的紙帶,醫生看著,眉頭皺起來。
“急性心梗,”他說,“得馬上手術。”
“家屬簽字。”
“我自己簽。”
他看了我一眼:“手術有風險,需要家屬知情。”
“我簽。”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來同意書。我接過筆,手抖得厲害,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護士在準備手術器械。
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冰冷。我被推往手術室,天花板上的燈一盞盞滑過,晃眼。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一直震,一直震。
我沒接。
10
手術室的門是綠色的。
很深的那種綠,像夏天梧桐樹的葉子。門緩緩合上,把外面的聲音隔開。很安靜,只有儀器滴滴的響聲。
無影燈打開,刺眼。
我閉上眼,聽見醫生和護士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麻醉。”
冰涼的液體流進血管。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我不知道是當天晚上,還是第二天。嘴里插著管子,說不出話。
明美在床邊。
她握著我的手,手很暖。看見我睜眼,她湊近,眼睛紅腫,但沒哭。
“爸,你醒了。”
我眨眨眼。
“手術很成功,”她說,“醫生說你運氣好,送來得及時。”
我想點頭,動不了。
她又握緊了些:“別動,好好休息。”
我看著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袋很重。頭發隨便扎著,有幾縷散下來,搭在額前。
“俊明在路上了,”她說,“明天到。”
我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護士進來換藥,她松開手,站到一邊。換完藥,護士說:“病人需要休息,家屬不要留太多。”
“我陪夜。”明美說。
“只能一個人。”
“就我一個。”
護士點點頭,出去了。明美坐回椅子,從包里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喝水時,她手在抖,水灑出來一點,濺在手背上。
她擦了擦,沒擦干凈。
夜里,我時睡時醒。每次醒來,她都坐在那里,有時候在看我,有時候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凌晨三點,她又握住我的手。
“爸,”她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我,“葉叔把信給我了。”
我看著她。
“郵票我看到了,”她說,“鐵盒里還有別的。”
她頓了頓。
“還有媽的頭發。”
我沒眨眼。
“我都不知道你留著,”她說,“俊明也不知道。”
她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
“倉庫的事,不怪你,”她說,“是公司的問題。李靜把照片報上去了,總部很重視,撥了款加固。我的項目,反而因禍得福。”
我聽著。
“養老社區……對不起,”她聲音哽了一下,“我不該自作主張。你想住哪兒就住哪兒,想怎么過就怎么過。”
眼淚終于掉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我手背上,滾燙。
“我光想著別讓你添亂,”她哽咽道,“卻忘了,你是我爸。”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但沒出聲,只是無聲地哭。眼淚一顆顆砸下來,在手背上洇開,涼了。
我動了動手指。
很費力,但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想說:別哭。
但說不出。
她又握緊我的手,把臉貼在我手背上。溫熱的皮膚,濕潤的眼淚。我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輕輕的,像小時候趴在我背上睡覺時那樣。
天快亮時,俊明到了。
他風塵仆仆,眼里都是血絲。站在床邊,叫了聲“爸”,就說不下去了。
明美站起來,拍拍他肩膀。
“手術很成功。”
“我知道,”俊明說,“姐,你去休息,我在這兒。”
兩人都沉默。
最后俊明搬了把椅子,坐在另一邊。他握著我的另一只手,手心有汗。
“爸,”他說,“我申請調回來了。”
“報告已經批了,下個月就回來,”他說,“以后我陪你住。”
我看向明美。
她搖搖頭:“房子夠住,你回自己家。”
“我想陪爸。”
“那輪流,”明美說,“一人一周。”
他們小聲商量起來,像小時候分糖。你一塊,我一塊,要公平。
我聽著,聽著,又睡著了。
再醒來是上午。
管子拔了,能說話了。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
“明美。”
她立刻湊過來:“爸,我在。”
“郵票……給小涵。”
“你媽的頭發……埋在樹下吧。”
“養老社區……不去了。”
她笑了,眼淚又涌出來:“好。”
醫生來查房,說恢復得不錯,再過一周就能出院。但要按時服藥,定期復查,注意情緒。
“家屬多陪陪。”醫生說。
“一定。”明美說。
醫生走了,病房里又安靜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明美削蘋果。
削得很仔細,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下來,沒斷。她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給我一塊。
“甜嗎?”
“甜。”
她自己也吃一塊。
我們都沒說話,就這樣靜靜坐著。她看我吃蘋果,我看窗外的天。
天很藍,云很白。
像宣傳冊封面那樣。但這是真的,云在動,慢慢飄,形狀一直在變。
“爸,”她忽然開口,“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訴我。”
“別瞞著。”
“我也一樣,”她說,“工作上煩心事,我也跟你說。”
我看向她。
她眼睛還腫著,但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揚,像小時候考了一百分,想笑又忍住的樣子。
她握了握我的手,松開。起身去洗水果刀,水聲嘩嘩的。
俊明拎著早飯進來。
豆漿,包子,茶葉蛋。他把小桌板支起來,早飯擺開。
“爸,能吃點嗎?”他問。
“能。”
他扶我坐起來,背后墊了枕頭。豆漿插上吸管,遞到我嘴邊。
溫度剛好。
我喝了一口,豆香味。包子是白菜餡的,很清淡。茶葉蛋剝了殼,蛋白嫩嫩的。
他們倆坐在旁邊,也吃。
俊明說單位的事,說明友的事,語速很快,像要把這些日子沒說的話都補上。明美聽著,偶爾插一句。
陽光慢慢移動。
從被子移到墻上,照亮了墻上的鐘。指針一格一格走,不慌不忙。
吃完早飯,明美收拾桌子。
俊明打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新聞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晴天,溫度回升。
“爸,”俊明說,“等你出院,我們去公園走走。銀杏黃了,好看。”
“我帶了相機,給你拍照。”
明美洗了手回來,在床邊坐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俊明,笑了。
“像小時候,”她說,“我們倆圍著你轉。”
俊明也笑:“那時候多好,無憂無慮。”
“現在也好。”明美說。
她看向我,眼神很溫柔。
現在也好。
窗外的云還在飄。從這邊飄到那邊,不停留。但天空一直在那兒,藍的,高的,深的。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
左手是明美握過的,右手是俊明握過的。手心還有他們的溫度,暖暖的,像陽光。
護士進來換點滴。
換完,她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
“指標都正常,”她說,“恢復得真好。”
她推著車出去,門輕輕關上。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
明美拿起那個沒削完的蘋果,繼續削。俊明調著電視,找一個好看的頻道。
我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后我閉上眼,聽他們說話的聲音,聽電視里細微的聲響,聽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胸口不疼了。
那只手松開了。
我知道它還會再來,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但沒關系。
現在,陽光很好。
蘋果很甜。
他們在身邊。
不,不能這么寫。故事到這里就夠了。不說“夠”,不說“好”,不說“幸福”。
就這么停在這里。
陽光,蘋果,他們在身邊。
停在這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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