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雷頂山嫩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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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余溫還未散盡，雷頂山的晨霧便褪去了料峭的寒意，變得綿軟輕柔，纏纏繞繞地裹住整座山巒，連山間的風都慢了下來。

帶著草木清潤氣息的山風，從山坳缺口緩緩漫上來，輕輕拂過劉明根的褲管。他微微佝僂著脊背，手里緊緊攥著一只竹籃，籃沿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邊緣纏著幾圈洗得發白的舊布條，那是孫女去年特意纏上的，念叨著怕竹篾硌得他手掌發紅。

雷頂山的蕨菜，在方圓十里都是出了名的鮮嫩。別處山間的蕨芽才堪堪頂破土層，這里向陽坡的蕨菜已經蜷成了飽滿的小拳狀，紫褐色的莖干裹著一層細軟的絨毛，指尖輕輕一掐，清甜的汁水便順著指縫滑落，入口是淡淡的清苦，回味里裹著山野獨有的甘甜。村里的老人常說，雷頂山的水土養人，長出來的蕨菜，是大山贈予世人最溫柔的念想。

每年清明過后，劉明根總會準時踏上這座山。他不為采摘換錢，只為赴一場跨越三十年的約定，等一個再也不會出現的人。

他始終記得三十年前的那個清晨，同樣是霧靄朦朧的天氣，他和秀蓮第一次結伴來雷頂山采蕨。那時的秀蓮還是眉眼靈動的少女，梳著兩根烏黑的麻花辮，笑起來眼尾彎成溫柔的月牙，手里的竹籃嶄新結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朝他揚聲喊：“明根哥，快些走，坡頂的蕨菜更嫩，去晚了就被旁人摘走啦！”

秀蓮心思細，采蕨菜從不多摘，只掐頂端最鮮嫩的那一截，總念叨著老莖發澀，入口寡淡，糟蹋了山野的饋贈。她蹲在青草叢中，指尖輕輕一折，清脆的“咔嚓”聲落在風里，像山澗泉水叮咚流淌。劉明根默默跟在她身后，細心撥開橫生的荊棘枝椏，望著她隨風晃動的麻花辮，心底漫開滿滿的暖意。

那日兩人滿載而歸，竹籃里堆得滿滿當當都是嫩蕨。秀蓮回到家，麻利地將蕨菜焯水去澀，拌上蒜末與干紅辣椒，大火快炒出一盤鮮香。熱油在鐵鍋里滋滋作響，山野的清香瞬間溢滿整間小屋，劉明根就著這盤蕨菜，連吃了三大碗米飯，秀蓮坐在對面，眉眼含笑地望著他，眼底的光亮，比灶膛里的柴火還要溫暖動人。

后來，秀蓮永遠離開了他。離去的那日，恰逢清明，山間的霧比今日更濃，雷頂山的蕨菜才剛冒出新芽，她卻再也沒能踏上這座山，沒能再親手掐一把鮮嫩的蕨菜。

劉明根把秀蓮的墳墓安在雷頂山的半坡上，正對著那片向陽的蕨菜叢。他說，秀蓮一輩子偏愛這里的嫩蕨，讓她守著這片山，年年都能看見新芽破土，歲歲都能聞見蕨香彌漫。

從那以后，每年清明過后，雷頂山總會出現劉明根的身影。他不多言語，只是緩步走在山間，慢慢采摘，像秀蓮生前那樣，只挑最頂端的嫩蕨掐。采滿一籃，便靜靜坐在墓碑前，把鮮嫩的蕨菜擺放在碑旁，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把一年的思念都揉進輕聲細語里。

“秀蓮，今年的雨水足，蕨菜比往年更嫩，你嘗嘗鮮。”

“孫女前陣子回來看我，帶了城里的糕點，甜而不膩，我給你留了一塊，放在碑前了。”

“村里的土路修成了平坦的水泥路，通車了，你要是還在，就能坐著車來山上，不用再走崎嶇的山路了。”

山風穿過茂密的蕨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秀蓮在耳邊輕聲回應，溫柔又繾綣。

這一日，劉明根低頭采蕨時，偶遇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背著畫板，蹲在蕨菜叢旁專心寫生，畫板上的蕨芽形態逼真，蜷曲的模樣，和當年秀蓮采摘的蕨菜分毫不差。

“爺爺，您也是來山上采蕨菜的嗎？”小姑娘抬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清澈靈動，像極了年輕時的秀蓮。

劉明根緩緩點頭，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畫板，語氣溫和：“畫得真好，把這蕨菜的靈氣都畫出來了。”

“我是學美術的，特意來山里寫生采風，”小姑娘笑著回應，“聽村里人說雷頂山的蕨菜最有名，就過來看看。爺爺，您采這么多嫩蕨，是帶回家做菜嗎？”

“不是的，”劉明根轉頭望向半坡的墓碑，聲音放得輕柔，“是帶給我老伴的，她這輩子，就愛吃雷頂山的嫩蕨。”

小姑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瞧見了那方靜默的墓碑，眼底閃過一絲動容，沒有再多問，只是低頭繼續作畫，嘴里輕輕哼著柔和的小調，調子溫婉，像山風拂過蕨叢，撫平心底的思念。

劉明根采滿一籃蕨菜，靜靜坐在墓碑前，把鮮嫩的芽尖整齊擺好，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凈手帕裹著的糕點，輕輕放在碑前。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云層，灑在蕨菜叢上，嫩綠的芽尖泛著柔和的光，像一顆顆藏在山野里的小希望。

他忽然想起秀蓮生前常說的話：“雷頂山的蕨菜，年年都會破土發芽，日子也是一樣，就算遇上難處，熬過去，總會有新的盼頭。”

是啊，蕨菜歲歲新發，日子年年向前。秀蓮雖已離去，可雷頂山的嫩蕨依舊年年生長，那些藏在蕨香里的溫情回憶，那些刻在心底的思念，從來都不曾消散。

夕陽慢慢沉下山頭時，劉明根挎著竹籃緩步下山。籃里的嫩蕨帶著山間露水，清香縈繞鼻尖。他走得很慢，腳步卻格外沉穩，像雷頂山扎根泥土的蕨菜，守著歲月悠長，守著心底那份永不褪色的念想。

山風再次拂過，吹動漫山蕨菜，也輕輕撩起他鬢邊的白發，像是秀蓮溫柔的手掌，緩緩撫過他的肩頭，溫柔了歲月，也慰藉了思念。

作者簡介：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