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太陽毒得像火球，麥田熱得能烤熟雞蛋?？晌倚睦锉忍爝€熱，因為單位里那個讓我心跳的女人，開口求我?guī)蛡€忙。

她叫趙倩，單位會計，比我小兩歲，眼睛水靈，說話慢條斯理。我們不是一個科室，平時說不上幾句話，但她總是笑著點頭，像春風一樣。

那天中午，她突然出現(xiàn)在我辦公室門口，一身碎花襯衣沾著塵土，喘著氣問我：“周師傅，家里麥子下來了，我哥前幾天腿摔了，您能不能……抽空去幫把手？給你算工錢？”

我心里一動，沒立刻答應，反而問了句：“你怎么不找你對象幫？”

她臉一紅：“早分了?！?/p>

我沒再多問，點了點頭：“明兒一早我就來。”

第二天，我拎著鐮刀趕到趙家地頭，一眼就看到她彎著腰割麥，胳膊曬得發(fā)紅，汗珠從脖頸滑到背心里。心里一緊，我把袖子擼起：“你歇著，我來?！?/p>

她不肯，笑著和我一塊兒干。中午太陽直烤，熱得人眼前冒金星。她拿了個搪瓷缸，裝了水走來，蹲下身，遞給我：“喝口水吧?！?/p>

我仰頭灌了一口，苦笑道：“這活是真苦?！?/p>

她瞇著眼，沖我一笑：“娶我，就不苦了?！?/p>

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咳了半天。她卻笑得更歡，手指點我胸口：“膽小鬼，逗你呢?！?/p>

我笑著沒接話，可那一刻，心里的水窩被投進了一顆石子——轟地蕩開了。

那年收麥期間，我?guī)缀跆焯烊ニ腋铥湣覃?、裝袋，哪怕晚上回來再累，也覺得值。

可人紅是非多，單位開始有閑言碎語。

“老周和小趙那點事兒，還用猜？”

“人家姑娘啥條件，能看上他？”

我當時三十出頭，父母早亡，在單位算是老實巴交一人兒。趙倩家條件不錯，她父親是村里小學老師，母親早年開供銷社。說句實話，我真不敢奢望。

那天，我下班正準備騎車回去，趙倩在車棚等我。她手里拎著一小袋炒花生米，說：“我媽炒的，你愛吃?！?/p>

我接過：“你不怕別人說閑話？”

她眼神認真了下來：“我怕啥？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你要是真怕，就別來找我了。”

我一怔，那一刻，心口像被人輕輕撞了一下，疼，卻清醒。

我決定和她正式談。

可回去路上碰見單位老張，他神神秘秘說：“老弟，聽說趙會計她媽相中縣政府的小馬了，那可是大學生呢，趙倩最近也常去縣里開會，八成成了?！?/p>

我心口發(fā)悶，當晚飯都沒吃，天一亮就請了三天假，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去她家。

第三天下午，趙倩騎車來了我宿舍，滿臉通紅：“你為什么不來了？我媽以為你變心了，今兒一早差點把我送去相親！”

我支支吾吾，說了老張的那番話。

她聽完，一把眼淚砸下來：“你也信別人，不信我？”

我著急了，抓住她的手：“我信你，就是不信自己配得上你。”

她吸了吸鼻子，甩開我：“要么現(xiàn)在去我家，要么我們拉倒！”

我跟她去了她家，一屋子親戚正圍著說笑，見我來了，氣氛一下安靜。趙倩走過去，扯著她媽說：“人我?guī)砹耍蛞R你看著辦?！?/p>

她媽上下打量我，嘆了口氣：“你要真敢娶我閨女，我也認了，別以后欺負她?！?/p>

我當場表態(tài)：“阿姨，我周志強這一輩子，能遇上趙倩，是我命好。我不敢說給她多好的日子，但我一定拿命疼她。”

我們結婚那天沒擺酒席，家里親戚都不看好，說我配不上她。

可趙倩拉著我，在灶房一邊炒菜一邊哼歌，說：“我們倆的日子，不是給他們看的。”

她婚后調(diào)到縣供電局，我仍在鄉(xiāng)鎮(zhèn)上。每逢周末，她都會騎車來看我，給我縫被子，縫褲腳，一針一線縫進我心里。

我努力考了中級職稱，調(diào)到縣里，買了摩托車、買了電視、買了錄音機。

那年冬天，我們?nèi)ヅ暮险?，她靠在我肩上說：“你看，娶了我，是不是就不苦了？”

我沒回答，心里卻滿了。

后來我們養(yǎng)了個女兒，叫周心怡，是我們心尖上的寶。

可天有不測風云，08年趙倩查出乳腺癌。她坐在病床上，眼睛看著我：“志強，如果我走了，你再找一個也行，別一個人扛。”

我紅著眼說：“我寧愿陪你熬到最后，也不想換個人共枕?！?/p>

她走的那年，我們一起生活了整整二十年。

現(xiàn)在，女兒在上海安了家，常打電話來，我卻時常一個人在老房子里坐到天黑。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翻出一只舊搪瓷缸，底部用紅漆寫了“倩”字，我一口水沒喝，心卻苦得發(fā)甜。

那年她說：“娶我，就不苦了?！?/p>

她做到了。

是她，讓我這輩子，再苦的日子，也有了盼頭。

街坊鄰居見我一個人常常坐著曬太陽，也會問：“老周，你這輩子后不后悔沒再找一個？”

我笑著搖頭：“她一句話，就讓我這輩子都不苦了，我哪舍得換？”

上個月，女兒帶外孫來縣里看我，小丫頭才五歲，一見我就撲進懷里：“外公，媽媽說你是個大英雄！”

我愣了愣，問女兒：“我哪門子英雄？”

她眼圈有些紅：“她說你為了一個人，守了一輩子，這世上不多見了。”

我摸了摸小外孫的頭，心里泛起漣漪。

夜里，我夢見趙倩，還是那年麥田，她遞水給我，說：“娶我，就不苦了。”

我笑著說：“苦是苦了點，但甜啊，是一輩子的?！?/p>

這日子啊，像舊搪瓷缸，外面磕磕碰碰，里頭卻藏著最干凈的甘甜。

只要你曾真心愛過，這輩子，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