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有些將軍打了一輩子仗，到死連個封號都沒有。

趙奢不一樣，他就打了一仗，不僅封了君，還和廉頗、藺相如并列。

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

——《壹》——

這個順序值得注意。

廉頗是趙國當時資歷最深的武將，樂乘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這兩個人都搖了頭，趙王還要繼續(xù)問下去，說明他心里沒有放棄。

但他問的第三個人，是趙奢，一個管稅的。

趙奢當時的官職，叫"田部吏"，說白了就是趙國的稅務征收官，他是怎么從燕國的上谷郡守變成趙國的一個收稅小吏的，這段經歷本身就不簡單。

趙奢早年曾亡命入燕。

《戰(zhàn)國策·趙策》里，趙奢自己跟平原君提過這段往事，他到了燕國，燕王不但沒有把他當外人，反而給了他一個上谷郡守的位置。

上谷是燕國的邊境要地，軍事意義很重。

燕王把這里交給一個趙國來的外人，本身就說明趙奢此人不是等閑之輩，后來，趙奢回到趙國，從郡守變成了稅吏。

這個落差不小，但他干的事情卻不小。

趙奢沒有客氣，當場按律處置，前后殺了平原君府上九個管事。

平原君大怒，要殺趙奢，趙奢沒有跑，沒有求饒，站在那兒跟平原君說了一番話，大意是：您是趙國的貴公子，如果連您家都不遵守法律，那法律就廢了。

法律廢了國家就弱，國家弱了諸侯就來打。

趙國沒了，您的富貴從哪兒來？您要真的在乎趙國，就該帶頭奉公守法，這番話后來成了成語"奉公守法"的出處。

趙奢就這樣從一個收稅官，變成了趙國賦稅的總管， 在他主持賦稅工作期間，國庫充實，百姓負擔趨于公平。

讓他帶兵去打齊國，拿下了麥丘（今山東商河縣西北），這是趙奢第一次以將軍身份出現(xiàn)在史書里，趙王高興，親自為他加膳進酒。

這個細節(jié)不起眼，但說明趙王對他是真的滿意。

所以當公元前270年，秦國打到閼與的時候，趙王問完廉頗問樂乘，最后問到趙奢，不是沒有邏輯的，他對趙奢是有判斷的。

只是趙奢此前的軍事記錄實在太薄，才排在了廉頗和樂乘的后面。

——《貳》——

廉頗為什么說難救？閼與在今天山西和順，從趙國都城邯鄲出發(fā)，道路崎嶇，山路狹窄，大部隊行進極其困難。

秦軍此時已經在閼與形成包圍。

另外還在武安方向分兵，形成掎角之勢，就是說，你去救閼與，秦軍在側面可以截擊你，你不去，閼與就丟了，這是一個明顯的套。

廉頗和樂乘看穿了這個套，所以不接。

趙奢接了，他對趙王說的那句話，翻譯成大白話是：路窄沒錯，但窄路里打架，哪邊更狠哪邊贏，表面上看，他說的是"勇者勝"，像是在給趙王打雞血。

但他打這仗的方式，和這句話完全相反。

他靠的不是勇，靠的是騙，出發(fā)之后，大軍走到邯鄲城外三十里，停了下來，趙奢下了一道命令：有人來進諫軍事建議，格殺勿論。

然后開始修營寨，就地扎營。

一連二十八天，沒有前進一步，反而把營寨修得越來越厚實，這期間，秦軍那邊也沒閑著，武安方向的秦軍擂鼓操練，聲音震天。

武安城里的屋瓦都被震得嘩嘩作響。

趙軍有一個偵察兵受不了了，跑來跟趙奢說，應該趕緊去救武安，趙奢二話沒說，把這人拉出去砍了，然后，秦國的間諜混進來了。

趙奢不是沒發(fā)現(xiàn)，他是故意裝作不知道。

把間諜好酒好肉款待一番，然后安然送走，間諜回去匯報：趙軍出了邯鄲三十里就不走了，還在加固營寨，根本沒有救援的意思。

秦將大喜：閼與不是趙國的地盤了， 戒備松了下來。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趙奢下令：全軍卸甲，輕裝疾行，兩天一夜，趙軍趕到了距閼與城五十里的地方，秦軍懵了。

他們沒料到趙軍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倉皇分兵迎擊。

就在這個混亂的瞬間，趙軍里一個叫許歷的普通士兵跑來請見，說要提軍事建議，按趙奢之前的命令，這應該是死罪，趙奢讓他進來。

許歷說了兩件事：第一，秦軍沒想到我們來。

現(xiàn)在氣勢正盛，將軍必須集中兵力嚴陣以待，否則必敗，第二，誰先占住北面那座山，誰就贏了，趙奢當即采納，立刻派出一萬人搶占北山。

秦軍后到，往山上攻，攻不上去。

趙奢居高臨下，全軍壓下，閼與城內的守軍同時出城夾擊，秦軍腹背受敵，死傷逃散過半，大敗，閼與之圍，就此解除。

——《叁》——

打完仗封了馬服君，趙奢與廉頗、藺相如同列上卿，很多人不理解，廉頗打了多少仗，藺相如經歷了多少風浪，為什么趙奢只打了一仗就能平起平坐？

答案在于，這一仗的對手是誰。

以及這一仗在整個戰(zhàn)國格局里意味著什么，先說對手，史書沒有直接寫出閼與之戰(zhàn)秦軍主將的名字，只有"胡陽"（又稱胡傷）這個線索。

胡陽是秦國的客卿，在公元前273年的華陽之戰(zhàn)中。

他以白起副將的身份參戰(zhàn)，那一仗斬首韓、趙、魏聯(lián)軍十三萬，另有兩萬人被淹死，打完華陽之戰(zhàn)，胡陽一個人還順手打下了魏國的卷、蔡陽、長灶三座城。

按這個戰(zhàn)績，胡陽就算不是白起，也不是普通人。

再說白起本人，有人注意到，公元前273年白起參加了華陽之戰(zhàn)，公元前264年他出現(xiàn)在涇陽之戰(zhàn)，但中間這將近十年。

史書上沒有記載白起的任何出征記錄。

這段空白恰好覆蓋了閼與之戰(zhàn)的時間，也就是說，白起在哪里，沒有人能確認，這個空白有人認為暗示白起可能就在閼與，只是史書沒有明寫。

這當然是猜測，無法確證。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公元前270年的秦軍，是商鞅變法之后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秦軍，在與六國的戰(zhàn)爭中，幾乎就沒有輸過。

閼與之戰(zhàn)是秦國商鞅變法之后，第一次在大規(guī)模野戰(zhàn)中被擊敗。

不是小敗，是大敗，死傷逃散過半，這個"第一次"，就是趙奢的含金量所在，打贏廉頗贏過的仗，不稀奇。

打贏任何人都沒贏過、連廉頗都不敢接的仗，才是另一回事。

閼與之戰(zhàn)之后，田單跑來跟趙奢論兵，說用兵不應該動輒十萬二十萬，古代帝王三萬兵就能服天下，你趙奢每次打仗都要這么多人，是在消耗國力。

田單是滅燕復齊的名將，能代表一種主流的軍事思路。

趙奢的回應很直接：那是因為時代變了，古代天下有萬國，城不過三百丈，三萬人夠用，現(xiàn)在是戰(zhàn)國七雄，城動輒千丈，人口動輒萬家。

三萬人圍城連一個角都圍不住，野戰(zhàn)更不夠。

田單的那套邏輯，放在戰(zhàn)國根本行不通，田單聽完，沒話說了，嘆了句：自己沒想得這么深，一個當世名將，在趙奢面前甘拜下風，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肆》——

趙奢在歷史上的地位，靠的不是他自己說了算，公元782年，唐朝建中三年，禮儀使顏真卿向唐德宗上奏，建議為歷史上的名將設廟立祀。

追封名單一共六十四人，趙奢在列。

與他同時入選的，只有孫臏、田單、廉頗、李牧、王翦等寥寥數(shù)人，這個名單里，沒有一個人是湊數(shù)的，又過了三百年。

宋代宣和五年，也就是公元1123年。

宋朝皇室依照唐代的先例，再次為名將設廟，名單擴大到七十二人，趙奢依然在其中，唐宋兩代相距三百多年。

不同的朝廷，不同的史官，對趙奢的評價是一致的。

趙奢自己的品格也是他被后世認可的一部分，史書記載，他不貪財，賞賜下來全部分給將士，自己生活簡樸，私交極少。

曹操后來讀到趙奢的記載。

還有一件事很多人忽視。

長平之戰(zhàn)爆發(fā)的時候，秦國用了一個反間計，讓趙國換掉廉頗，啟用趙括，秦國的說辭是："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耳。"

秦國人最怕的是趙括，不是廉頗，為什么？

因為趙括是趙奢的兒子，秦國人對趙奢的印象足夠深，以至于他們在離閼與之戰(zhàn)過去將近二十年后，還拿趙奢的名頭來做反間計。

趙奢在秦國人心里留下的陰影，比任何官方評價都來得真實。

只是趙奢自己早就看透了兒子，他對妻子說過：打仗是死地，趙括把兵法說得太輕巧了，如果趙國不讓他領兵還好。

一旦讓他領兵，敗趙國的一定是他。

后來趙括在長平之戰(zhàn)坑掉四十萬趙軍，而趙括的母親因為事先向趙王稟明了丈夫的判斷，才得以免于連坐。

識人的準，也是一種能力。

而且這種準，是他用一生的觀察得出來的，不是事后諸葛亮，趙奢死后，葬在邯鄲紫山，史稱"馬服君墓"，他的后代以"馬"為姓。

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是他的后人，唐代名臣馬周也是。

一個人的基因能傳兩千年，不是運氣，是他確實值得被記住。

信息來源：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戰(zhàn)國策·趙策》、"馬氏始祖趙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