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云輝

“我李嗣源13歲時便侍奉獻祖（李國昌），曾追隨武皇（李克用）近30年，協助先帝（李存勖）20年，全程參與重建大唐的所有戰爭！‘武皇之基業則吾之基業也，先帝之天下則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異國乎！’”

監國李嗣源如是回答群臣“唐運已盡，宜自建國號”建言。

他堅持國號仍稱“唐”，即位后被稱后唐明宗。

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將李嗣源不忘根本高舉“唐”旗的堅定立場稱頌為“仁”，繼而惋惜評價他“仁而不明。”

李嗣源有哪些“仁”，又如何“不明”？

（一）三代股肱

李嗣源“世本夷狄，無姓氏”，初名邈佶烈，因“善騎射”而被沙陀族首領李國昌（原名朱邪赤心）收入帳下隨侍左右，繼而調往李克用帳下效命。

邈佶烈曾拼死保護李克用脫難，被李克用“養以為子，賜名（李）嗣源。”

李嗣源率一支五百騎兵部隊屢建奇功。

這支五百人的騎兵部隊被李克用命名為“橫沖都”。

李嗣源曾在慘烈搏殺中“身中四矢”，感動得李克用“解衣賜藥以勞之，由是李橫沖名重四方。”

李克用病逝病逝晉陽，世子李存勖襲任河東節度使及晉王。

李嗣源奉命與戰友“將兵以救潞州之圍。”

他“先入夾城，大破梁軍，是日解圍，其功居最。”

柏鄉之戰中，李嗣源大顯神威，殺敵無數并生擒活捉兩員敵軍裨將安然返回，立下首功，“由是三軍增氣。”

李存勖于鄴都稱帝建唐，史稱后唐莊宗。

后唐莊宗率部親征后梁，任命李嗣源為前鋒。

李嗣源屢敗梁軍，率先攻入梁都汴州，為后梁滅亡畫上句號。

后唐莊宗意氣風發進入汴州，“見（李）嗣源大喜，手攬其衣，以頭觸之”，當眾發誓：“吾有天下，由公之血戰也，當與公共之！”

李嗣源以卓越的忠誠勇毅，成為李氏三代股肱，更為自己闖出一片新天地。

（二）仁繼大寶

李嗣源“雄武獨斷，謙和下士”，極具人格魅力。

他“凡所賜與，分給部下“，深受部下擁戴。

他戰功赫赫，卻從不自夸。

一次，他在聽夠諸將牛皮吹上天之后，淡淡笑道：“諸公‘以口擊賊，吾以手擊賊。’”這句話使“眾慚而止。”

李克用為測試諸將，特邀眾人至府庫，讓他們隨意拿取，自己冷眼旁觀。

將領們只恨自己少生了一雙手，肩扛手拿腋夾口銜取財物。

李嗣源“惟持束帛數緡而出。”

亂世中，一個不居功、不貪財、體恤下屬的將領，自然如磁石般吸引著人心。

李嗣源早已擁有稱帝的能力、實力以及人心，只缺一個登基良機。

瞌睡遇枕頭，后唐莊宗將這個機會拱手送上。

后唐莊宗即位后，很快變成縱容皇后干政貪腐、寵信伶人宦官、疏忌文武功臣的昏君。

京城內外，因“莊宗失政，四方饑饉，軍士匱乏，有賣兒貼婦者，道路怨咨。”

后唐莊宗卻視而不見，聽信讒言，處死宰相郭崇韜與朱友謙后，又將猜忌矛頭直指“名位高”的義兄李嗣源。

適逢“趙在禮反于魏”，李嗣源奉詔率皇帝親軍討伐。

皇帝親軍與叛軍，絕大多數均為李嗣源老部下。

親軍與叛軍聯手，黃袍加身擁立李嗣源為帝。

后唐莊宗死于“興教門之變”，權力出現真空。

李嗣源率部入京師，分命諸將制止亂軍趁火打劫，并嚴詞拒絕諸臣勸進，僅答應以“監國”身份接受“百僚班見之儀。”

走完流程演足戲后，李嗣源率文武百官身穿縞素，“乃于柩前即皇帝位。”

李嗣源自此變身后唐明宗。

（三）仁治后唐

后唐明宗即位時，年屆花甲，“春秋已高，不邇聲色，不樂游畋。”

他“雖出夷狄，而為人純質，寬仁愛人。”

他頗有自知之明，“每夕宮中焚香，仰天禱祝”：“某蕃人也，遇世亂，為眾推戴，事不獲已。愿上天早生圣人，與百姓為主！”

即位后，他針對爛攤子現狀，采取整飭吏治、減免賦稅、取消酒鐵禁令、發展經濟、提倡儒學、“減罷宮人、伶官“等系列配套措施治理國家。

他“尤惡貪貨”，只要官吏貪贓枉法，他都毫不猶豫判處死刑：“這些貪官污吏正是殘害百姓的蠹蟲！”

貪官史彥珣卷入“汴州倉吏犯贓”重案，朝臣因他是“舊將之子，又是駙馬石敬瑭親戚”，上表“希免死。”后唐明宗大義滅親：“上王法無私，豈可徇親！”于是，所有案犯均被斬首。

供奉官丁延徽監守自盜，“合處極法。”因其素日善于“巧事權貴”，人脈關系極廣。權貴們千方百計替他求情，后唐明宗堅持嚴懲不貸：“‘食我厚祿，偷我倉儲，期于決死！’即便蘇秦復生，也不可能說動我改變判決，何況爾等！”丁延徽“竟處死。”

他關心民生，“數問宰相馮道等民間疾苦”，得知“谷帛賤，民無疾疫，則欣然。”

一日，他問馮道：“今天下豐收，百姓們可足食否？

馮道意味深長回答：“‘谷貴餓農，谷賤傷農，此常理也。’臣記得近代聶夷中有《傷田家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秋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遍照逃亡屋。’”

后唐明宗稱贊：“此詩甚好！”遂令侍臣錄下此詩，時常吟誦以告誡自己。

他收到一個刻有“傳國寶萬歲杯”字樣的玉杯，“甚愛之”，曾取出與馮道共賞。

馮道不動聲色道：“‘此前世有形之寶爾’，君王應該擁有的是無形之寶！”

后唐明宗不解：“何謂無形之寶？”

馮道答：“仁義者，帝王之寶也。故曰：‘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后唐明宗武將出身，聽不明白這番文縐縐的話，又不好意思追問。待馮道下殿后，才“召侍臣講說其義”，終于明白馮道說的是“守護帝位需憑仁義”，心悅誠服“嘉納之。”

后唐明宗在位七年，將國家治理得“兵革粗息，年屢豐登，生民實賴以休息。”

（四）仁而不明

后唐莊宗因年事已高，即位后將朝政分托宰相任圜與樞密使安重誨。

任圜主持朝政，手握財權，竭盡忠誠，“憂公如家，簡拔賢俊，杜絕僥幸，期年之間，府庫充實，軍民皆足，朝綱粗立。”

安重誨執掌兵權，“雖其盡忠勞心，時有補益”，但“恃功矜寵，威福自出。”

朝政事務不論大小，他“皆以參決，其勢傾動天下。”

任圜“性剛直，且恃與帝有舊，勇于敢為”，多次對安重誨說不。二人時常因政見不合而在后唐明宗面前屢次三番“聲色俱厲”爭吵不休。

任圜索性請求退休，“退居于磁州。”

不料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朱守殷叛亂被平息后，安重誨趁機誣陷任圜與朱守殷暗中勾結，假傳圣旨令“聚族酣飲而死。”

后唐明宗的態度非常微妙。他明知任圜死得冤枉，非但不追究安重誨矯詔之罪，反而下詔宣布：任圜在與朱守殷的書信中對皇帝怨氣沖天，該死！

安重誨由此更加飛揚跋扈，連皇子都對他敬畏三分。

后唐明宗對安重誨漸起猜忌之心，先分散其權力，再罷其樞密使，逼他退休，最終詔令將其擊殺。

后唐明宗即位前，長子已遇害，次子秦王李從榮“于諸皇子次最長，又握兵柄”，隱然成為儲君。

按常理說，后唐明宗于花甲之年登基，理應速立太子以防不測。

但是，當在病中收到朝臣“請立從榮為皇太子”奏章時，后唐明宗龍顏不悅對左右陰陽怪氣道：“群臣欲立太子，吾當養老于河東！”

于是，他“乃召大臣議立太子事。”

大臣都明白他至死不交權的心思，個個噤若寒蟬，“皆莫敢可否。”

后唐莊宗很是滿意，“加（李）從榮天下兵馬大元帥”，絕口不提立嗣之事。

他自鳴得意，卻不知此舉為自己挖了大坑。

李從榮始終擔心自己最終不能成為皇太子，更擔心口碑與才能遠超自己的三弟宋王李從厚后來居上。

他入宮探望父皇，因“帝俯首不能舉”且出門后“聞宮中皆哭”，誤以為父皇已崩，遂決定發動政變奪權。

李從榮率“步騎千人”攻打皇宮，遭到禁軍頑強抵抗，狼狽逃回府中，“與妃劉氏匿床下。”

追兵將其斬殺，“并殺其子，以其首獻。”

后唐明宗“聞（李）從榮死，悲駭，幾落御榻，絕而復蘇者再，由是疾復劇。”

他強撐病體，令人將宋王李從厚自鄴都召回洛陽后，“崩于大內之雍和殿，壽六十七。”

宋王李從厚遵遺制“于柩前即自帝位”，成為第三任后唐皇帝。

后唐明宗“仁而不明”的兩宗罪，一是濫殺無辜，“屢以非辜誅殺臣下”；二是貪戀權柄，不能“慮患為防”，最終導致兒子倉皇發動政變以奪權被殺，“帝亦由此飲恨而終。”

因猜忌而誅殺功臣的帝王比比皆是，像李嗣源這樣因皇帝猜忌而險遭誅殺的功臣，成功上位后成為下一位因猜忌而誅殺功臣者，亦非少數。因此，僅憑猜忌誅殺功臣這一點，尚難足證李嗣源“仁而不明。”

李嗣源的“不明”，主要表現為對權柄的過分貪戀。

因皇位來之不易，且皇權能滿足所有私欲，故花甲之年才登上皇位的李嗣源極為享受權力帶來的榮耀與快感。

古時人到七十古來稀，晚唐走馬燈般你方下場我登臺的皇帝，均未活到五十歲。唐昭宗與唐哀帝被朱溫挾持弒殺時，分別年僅37歲與16歲。篡唐自立的朱溫最終被兒子弒殺，終年61歲。李嗣源的義弟李存勖死于“興教門之變”時，41歲。

因此，后唐明宗格外珍惜緊握權杖的每時每刻。

他當然清楚不立太子帶來的嚴重后果，但他始終沉溺于擁有權力的美妙感覺。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萬壽無疆，但他清楚，只要自己不咽氣，自己便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這種錯誤認知，才是他真正的“不明”。

后唐莊宗死后，依然還在為自己的“不明”買單：

李從厚繼位僅兩個月，便激反后唐明宗養子潞王李從珂。

李從珂高舉”清君側“大旗起兵叛亂，攻入洛陽后稱帝。

李從厚逃亡途中遇弒身亡，在位僅五個月，終年21歲。

李從珂稱帝僅兩年，后唐明宗女婿、河東節度使石敬瑭以割讓燕云十六州并向契丹稱臣為條件，引契丹軍南下攻洛陽。

李從珂因大勢已去，遂攜傳國玉璽與太后、皇后及兒子登上玄武樓，自焚而死。

自李存勖建國至李從珂自焚，后唐如曇花一現，國祚僅14年。

換言之，后唐明宗駕崩后僅三年，后唐便壽終正寢。

后唐分崩離析得如此迅速，正源自后唐明宗的“仁而不明。”

后唐明宗的“不明”，為后世所有戀棧者敲響了警鐘！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世上，沒有不能被替代之人！

懂得急流勇退、體面謝幕者，方是人生大贏家！

作者簡介：許云輝，男，1984年7月畢業于云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職杏壇,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專著兩部，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文章百萬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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