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和電視劇中，生命的終點往往被詩意地定格在“安詳地閉上了眼睛”。然而，真實的臨終過程，常常伴隨著一系列令人不安的變化：呼吸變得費力、不規律，喉嚨里發出咕嚕聲，意識逐漸模糊，手腳冰涼發紫……這些信號，常常被深愛著親人的家屬誤解為是“身體在痛苦掙扎”，從而陷入巨大的焦慮，甚至可能要求進行無謂的、增加患者痛苦的創傷性搶救。

但從醫學角度看，這些信號是身體走向終點的自然表現。理解這些信號的科學依據，有助于家屬在最后時刻做出恰當的照護決策，減少不必要的痛苦和遺憾。

臨終不是“突然關機”，而是“有序退出” [1]

我們常將死亡想象為心臟驟停、呼吸停止的瞬間。但對于大多數因慢性疾病或衰老而走向終點的老人來說，臨終更像一場主動的、遵循著內在程序的“有序退出”。

這有點像電腦關機。電腦在關機時，會先保存文件，再關閉應用程序，最后才切斷電源，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流程。我們的身體，在生命的最后階段，也在執行一套類似的“關閉程序”。

這個過程的核心，是能量的枯竭。細胞里的“能量工廠”——線粒體功能逐漸衰退，身體賴以維持活力的ATP分子瀕臨枯竭。

由于大腦皮層（負責意識、語言、感知）對能量的需求極高，它會優先受到影響，功能逐漸關閉；而腦干（負責呼吸、心跳）相對更“扛得住”，功能維持得更久一些。

這就是為什么臨終者往往先出現嗜睡、意識模糊，最后才停止呼吸——大腦功能喪失的順序，通常是從“高級功能”向“基本功能”逐步推進的。

瀕死體驗：人臨死前會看見什么？[2]

在討論身體信號之前，有必要先回答一個很多人好奇的問題：人臨死前，真的會“看見”一些東西嗎？

“瀕死體驗”這一概念最早由Raymond A. Moody提出。它并不是一種罕見的現象——在經歷過嚴重疾病的成年人中，超過四成的人有過這種體驗；在重病的兒童中，比例更高達85%。

圖源：AIGC

雖然每個人的體驗不完全相同，但很多人描述的“劇情”驚人地相似：

先是感到極度的寧靜和安詳，不再有任何疼痛；然后感覺自己的意識飄出了身體，像旁觀者一樣從上方看到自己“死去”的身體，以及醫生正在搶救的場景；接著被一股力量推入一條黑暗的隧道，盡頭有明亮溫暖的光；有時還會遇到已故的親人；最后，像放電影一樣快速回顧自己一生的經歷，然后在某個邊界被某種力量拉回來，“蘇醒”過來。

最令人驚訝的是，很多病人在“靈魂出竅”時看到的搶救細節，事后被證實是真實發生的。有些先天失明的盲人，在瀕死體驗中竟然第一次“看見”了東西，并能準確描述出來。

科學家們對此有多種解釋，但目前還沒有一個定論。需要說明的是，并非所有人臨終時都會有這種體驗。而且，瀕死體驗與接下來要說的臨終身體信號，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幸存者事后的回憶，后者是臨終時肉眼可見的變化。

臨終信號：出現這6種變化，可能是最后時刻

基于上述“有序退出”的原理，身體會發出一系列相對穩定、可預測的信號。理解它們，不是為了精確預測死亡時刻，而是為了讀懂身體的語言，知道親人正處于哪個階段，從而提供最恰當的關懷。

信號一：呼吸改變——下頜式呼吸[3]

當生命進入最后時刻，呼吸模式會發生明顯改變。患者可能出現呼吸時下頜隨著呼吸上下運動，醫學上稱為“下頜式呼吸”。

一項針對臨終患者的研究顯示，出現下頜式呼吸的患者中，78% 在當天死亡，平均在體征出現后約12小時死亡。這說明下頜式呼吸是臨終前12小時內的一個特異性信號。

此時，不建議進行吸痰等操作，而應保持患者舒適。采取側臥位有助于保持呼吸道通暢。

信號二：循環衰竭——橈動脈搏動消失[3]

在臨終階段，末梢循環會逐漸衰竭。患者的手腳會變涼，指甲床和嘴唇顏色變暗，呈現青紫色。手腕處的脈搏也越來越弱，甚至完全摸不到。

研究顯示，橈動脈搏動消失預測72小時內死亡的特異性高達99.3%。也就是說，當這一體征出現時，幾乎可以肯定死亡將在3天內發生。

這是身體啟動了“血液重分配”的終極策略：在資源極度匱乏時，身體會收縮四肢和皮膚的血管，把珍貴的血液和氧氣優先供應給最核心的生命中樞——大腦和心臟。流向四肢末梢的血液銳減，手腳自然會變冷、變色。

此時不建議用電熱毯“強行保暖”，因為患者對外界溫度的感受已經顯著減弱，輕輕蓋一層薄毯即可。

信號三：意識改變——對外界刺激反應下降[3,4]

臨終患者大部分時間處于嗜睡或反應遲鈍狀態，對外界呼喚、輕拍等刺激反應減弱，甚至完全沒有反應。

研究顯示，對言語刺激反應下降預測72小時內死亡的特異性為96%，對視覺刺激反應下降的特異性為94.9%。這些體征反映了大腦皮層功能正在逐漸關閉。

有一個重要的臨床觀察：聽覺可能是最后消失的感覺。因此，即使患者已無明顯反應，家屬仍然可以與其說話、播放輕柔的音樂、表達情感。

信號四：吞咽困難與進食減少——死亡喉鳴[5]

臨終患者會逐漸失去吞咽能力，大量分泌物積聚在氣道，呼吸時產生“咕嚕咕嚕”的聲音，醫學上稱為“臨終咽喉哮鳴”。研究顯示，12%～92% 的患者在瀕死階段會出現這種聲音。

《安寧療護實踐指南（2025年版）》指出[6]：對于存在喉鳴的患者，應在限制液體攝入量的同時，通過減少口腔吸引頻次、調整體位（如側臥位）等方法緩解癥狀。不建議常規進行深部吸痰，因為這可能增加患者的痛苦。

信號五：血壓下降和低血氧飽和度[7]

一項針對癌癥患者臨終體征的研究指出，血壓下降和低血氧飽和度的組合，對預測48小時內死亡具有最高的預測能力。其陽性預測值為95.0%（即出現這兩種變化的患者，有95%的概率會在48小時內去世），陰性預測值為81.4%（即未出現這兩種變化的患者，有81.4%的概率不會在48小時內去世）。

信號六：面部變化——鼻唇溝下垂[3]

這是一個特異性極高的晚期體征。臨終者的鼻翼兩側到嘴角的“鼻唇溝”會變得平坦、下垂。這是由于面部肌肉失去神經支配和張力后，皮膚因重力下垂所致。

研究顯示，鼻唇溝下垂預測72小時內死亡的特異性高達95.5%。這是一個非常晚期的信號，通常距離死亡不足24小時。

臨終信號不是死亡的“倒計時”，而是身體的“指示牌”——它告訴我們，此刻需要的是舒適照護，而非無效搶救；是陪伴與告別，而非掙扎與恐懼。

理解這些信號的科學依據，不僅是為了做出正確的醫療決策，更是為了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給予親人最珍貴的禮物：有尊嚴地離開，有溫度地告別。

圖源：未標注圖片源于攝圖網

參考文獻：

[1]Kondziella D. The Neurology of Death and the Dying Brain: A Pictorial Essay. Front Neurol. 2020;11:736. Published 2020 Jul 21.

[2]苗興壯.瀕死體驗現象研究綜述[J].中國臨床心理學雜志,2015,23(05):932-936.

[3]Sim?es C, Carneiro R, CardosoTeixeira A. High specificity clinical signs of impending death: A [4]scoping review. Int J Nurs Stud. 2025;164:105015.

Lee EK, Jeong HY, Kim KW. End-of-Life Assessments and Communication for Dying Patients and Their Families. J Hosp Palliat Care. 2021;24(3):194-197.

[5].姑息治療與安寧療護基本用藥指南[J].中國全科醫學,2021,24(14):1717-1734.

[6]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 安寧療護實踐指南（2025年版）. 2025.

[7]Hwang IC, Ahn HY, Park SM, Shim JY, Kim KK. Clinical changes in terminally ill cancer patients and death within 48 h: when should we refer patients to a separate room?. Support Care Cancer. 2013;21(3):835-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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