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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元快剪爆火,“砍一刀”刷屏——消費降級這陣風,終究也沒繞過陰曹地府。
中國最大的殯葬上市企業福壽園,最新公示的財報數據寒意森森:繼2024年營收下滑后,2025年上半年凈虧損2.61億元,同比持續減少約44.5%,成為上市以來的首次虧損。
巨頭尚且如此,中小型同行的日子相比更難捱。
死生亦大矣,在國人根深蒂固的觀念里,為死者安排一場體面的告別,是對生者最好的告慰。
可如今,連這場告別,也有人開始追求性價比了。
真相,就藏在接下來這些真實的生活圖景里。
文 | 滄海
編輯 | 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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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我,就是那個例外。”
杭州的仲夏,酷熱難當。脫下沉悶的西裝,解開被束了一整天的領帶,章琳琳發了這樣一條朋友圈,配上一個捂臉笑出淚的表情包。
在墓園摸爬滾打了半年,她發現自己不過是剛從一個坑里爬出來,又一頭栽進了另一個坑。
2024年年底,從房產銷售崗離職后,章琳琳被同事介紹到一處墓園,成了一名墓地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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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墓園打工人日常場景(圖片源自網絡)
起初,她心里是抗拒的。可架不住同事一通PUA:“反正都是賣房子,不過一個是賣給活人的,一個是賣給死人的。有什么區別?再說了,死人不會投訴,沒那么多內耗。西裝筆挺地向生命作最后的告別,這得多大的功德啊。”
房產行業一路萎靡,年過三十、學歷也不算出眾的章琳琳,到底還是心動了,便應下了這份差事。
可現實,轉頭就給了她當頭一棒。
章琳琳所在的這家民營墓園,銷售崗沒有底薪,只有提成——而且提成也沒外界想的那么高,7%。
放在杭州的同行里,這已經算不錯的待遇了。畢竟有些園區,提成低至2%,至于傳說中的10%,就像是墓碑上刻著的“福壽綿長”,聽著受用,卻當不得真。
一個雙穴位的墓地占地面積約為0.5-0.7平方米,售價10萬元。每賣出一個,章琳琳能得到7000塊的提成。
可墓地銷售不像賣房子,沒法主動開口。哪怕明知道客戶或客戶的長輩時日無多,那話也說不出口——開口就是詛咒,輕則挨頓罵,重則挨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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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非誠勿擾》里,葛優與墓地推銷員相親的場景,是對現實的影
章琳琳入職不久,就聽說剛入行的一個男同事,因此被人揍得不輕。
所以,她的銷售路子就兩種:要么在社交媒體上發帖引流,要么等老客戶介紹。
可無論哪一種,人情維護成本都必不可少:客戶帶人來園參觀,她得自掏腰包請吃飯,雖說用不著大魚大肉,可每人三十塊的標準,日積月累下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更讓她焦慮的是,以前這筆成本花出去,多少還能聽個回音。現在聯系10個客戶,差不多有7個已讀不回,1個私信罵人,剩下2個說是在考慮。
章琳琳心里明白,所謂的“再考慮”,不過是彼此留個體面的推辭。
因為當天晚上,她就刷到了那個年輕女客戶在小紅書上發的帖子:“外企十年失業,求一份糊口的工作,找搭子的姐妹看過來。”
另一個老年客戶,則在一則題為《墓地貴,就不要買墓地》的視頻底下,默默點了一顆小紅心。
章琳琳苦笑一聲,隨即鎖屏,這份工作還能干多久?她不知道。
從業八年,陳雅從沒像今天這樣身心俱疲。她所在的墓園,位于上海青浦白鶴鎮,與江蘇花橋一河之隔。
元旦過后,作為部門負責人,她發了一則招聘啟事:招陵園導購,底薪稅后3000,加銷售提成,繳五險一金,做五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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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陵園導購招聘啟事
小半年過去了,入職后能熬過一個月的,屈指可數。還有幾名老員工也遞了辭呈,離職理由寫的是“被人忌諱,另有發展”之類的客套話,可陳雅心里清楚,真實原因只有一個:事多了,錢少了。
一來,經濟下行,客戶的預算卡得很緊。墓區6.88萬起的傳統立碑基礎款,前些年無人問津,如今還要被客戶翻來覆去地砍價。
銷售既要體諒人家的難處,又得守住墓園的價格底線,兩頭受氣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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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上海某經營性墓園(圖片源自網絡)
二來,越來越多的人不滿足于傳統安葬,開始追求個性化。生態葬、定制紀念……同行卷得昏天黑地,競爭手段越來越花哨,客戶的要求也越來越細,策劃起來費時費力。
“哪有什么靈魂擺渡人,不過是在柴米油鹽里茍且的打工狗罷了。”陳雅在社交平臺上這樣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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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你說的這些,去年就訂完了。”
銷售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她迅速劃掉介紹的方案,隨即合上了合同。
那一刻,鄒鳴心底突然涌上一陣悲哀:月薪三萬的自己,能為客戶策劃百萬級的商業活動,卻在這座城市里,找不到一處可以安葬父親的角落。
三歲那年,鄒鳴的母親離家出走,父親余生未娶,靠著種地供他讀書成人。從西北農村一路打拼,十年了,鄒鳴終于在深圳站穩了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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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鄒鳴老家坍塌多年的老房子
盡管背負著幾百萬房貸,可一想到父親余生有了依靠,一家人也團聚在身邊,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變故是從一年前開始的,剛過六十的父親被查出肺癌,花費幾十萬,最終撒手人寰。
父親的身后事,成了婚姻里那根最緊的弦。
在鄒鳴看來,當初把父親接到深圳前,老家的房子和地就已經處理掉了。父親喜歡南方,那就讓他留在這兒吧。每年清明也方便祭拜,反正老家,他也沒打算再回去了。
原本,妻子也點了頭。
可到了墓園,銷售一句話就讓夫婦倆此前的計劃化成了泡影:“孝心無價,要給爸爸選,就選最好的。”隨即,她向鄒鳴介紹了一處價值28萬的“家族福位”。
鄒鳴面色一沉,聲音也低了下去:“有沒有……五六萬的?”他手指向宣傳冊最后幾頁上的墓穴圖片,“5.88萬起”的字樣赫然入目。
雙方沉默了一陣,還是銷售率先打破僵局:“其實,海葬挺好的,回歸自然也免費。”
一路上,妻子絮絮叨叨的念叨,句句戳中鄒鳴的心窩:“要我說,銷售的建議也不是沒有道理,每個月房貸八九千,孩子每個月的興趣班一兩千,物業費、水電、停車費、生活費哪一樣不要錢?死人的體面,終究是建立在活人的經濟基礎上……”
看著一言不發的鄒鳴,她沒再說話。
一想到在西北黃土地里刨了大半輩子的父親,往后要在冰冷的海水里度過另一個世界,鄒鳴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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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近年來的綠色殯葬之一,將逝者骨灰撒向大海(圖片源自網絡)
春節過后,妻子所在的外貿公司解散了。看著焦慮得徹夜失眠的妻子,鄒鳴最終決定:帶父親的骨灰回老家。
一個風雨交加的清晨,鄒鳴拖著裝有父親骨灰的行李箱,踏上了馳往西北的列車。
踏上車門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電影《入殮師》里的那句臺詞:“死可能是一道門。逝去并不是終結,而是超越,走向下一程,正如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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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教授去世,兒子用塑料袋裝走骨灰》——2022年這則新聞出來時,丁一還留言:“負心多是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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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這則新聞引發的輿論爭議(圖片源自網絡)
三年后,他站在殯儀館里,接過岳父的骨灰——手里捧著的,也是一個塑料袋。
命運的回旋鏢,從來不饒人。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從蘇北老家到上海援建的父母生下了丁一。
趕在房價暴漲的前夕,一家人在與江蘇一河之隔的嘉定城區,全款買下一套八十平的兩居室安了家。
比不了坐擁幾套房的本地拆遷戶,但比起那些千里迢迢來上海打工、一家子擠在鄉下小房子里的人,丁一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三十五歲那年,經人介紹,他和當地一個獨生女結了婚。一年后女兒出生,全家仍擠在那套小房子里,日子不算富裕,倒也安穩。
丁一發出那條評論過后不到三個月,岳父就被查出腎癌晚期。
為了老年癡呆的岳母有人照料,妻子賣掉老兩口那套六十平的小居室,拿到兩百萬房款,將兩位老人送進了康復社區。
按兩人的身體狀況,社區安排他們住進一套一室一廳、六十平的康復間,床位費、餐飲費、護理費加起來,每月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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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上海某康復社區護理人員正對老人進行康復訓練 (圖片源自網
丁一和妻子都是普通上班族,女兒馬上小升初,沒時間也沒精力全職照顧。兩人當時算著,兩百萬給老人兜底,應該差不多了。
可事態超出了丁一的預料。岳父每月放療、靶向藥的費用就在兩到三萬,加上康復社區的開銷,兩年下來,當初賣房的房款就耗掉了一半。
更糟的是,妻子工作的超市倒閉了。她本來收入就微薄,雨天騎電動車找工作時又不慎摔斷了腿。
去年年底,被病痛折磨了三年的岳父走了。領骨灰時,丁一選了價格最低的一款骨灰盒,用黑色塑料袋裹著——好面子的他,承受不了別人異樣的目光。
可老年癡呆的岳母身體依然健康。照這個狀態,再活十年八年不成問題。一旦剩下的房款耗盡時,自己和妻子也年老體衰,那時誰來給岳母養老兜底?
況且他打聽過,一處雙穴立碑墓地將近二十萬,使用年限二十年,期滿后每年還要再繳一筆維護費,否則骨灰就會被移除。
一家人商量后,丁一決定順從父親的意見,把岳父的骨灰送回蘇北老家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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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部分農村地區還有在自家菜地里安葬的習俗(圖片源自網絡)
雖說老家的房子早沒了,但還有幾塊給了叔叔家的菜地,父親已經和老家那邊說好了,以后丁一的岳母和他們老兩口過世,都可以葬在那里。
一鯨落,萬物生
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無法回避的課題。
千百年來,“事死如事生”的傳統觀念始終根深蒂固,也在無形中成了天價墓地的推手。
而圍繞死亡形成的殯葬行業,因毛利率一度超過80%,曾被稱作“隱形茅臺”。
據英國人壽保險機構SunLife 2020年調查顯示:中國平均殯葬費用約占年平均工資的45.4%,僅次于日本的68%,位居全球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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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英國人壽保險機構SunLife 2020年調查
鄒鳴和丁一的經歷,正是這一數據的真實注腳。
然而,生活成本攀升、職業前景不穩,高居不下的墓地價格終究被消費降級的情緒所反噬。
于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與內心和解:沒有溫度加持的肉身,不過一具碳基軀體,與其在墓地上耗費巨資,不如生前盡心侍奉。
比起風光的葬禮,逝者更需要的,不過是生前的陪伴——哪怕只是一杯熱水。
不占土地、生態環保的綠色殯葬,應運而生。
有人選擇將骨灰存放于骨灰堂、有人選擇將骨灰撒向大海,還有人將骨灰放進可降解的容器中,埋進樹下或花壇下……
覺醒的,不只是年輕人。
2026年清明節前,上海籍知名演員陳龍在社交平臺發布了一段與母親日常對話的視頻,引發了輿論熱議。
在談及身后事時,陳龍媽媽的觀念盡顯通透豁達。視頻中她直言,部分人生前節儉,卻要耗盡積蓄購買豪華墓地,純屬本末倒置。
在她看來,墓地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表面功夫。真正的孝順與懷念,是生前悉心陪伴,真心善待,而非生后耗費巨資的形式祭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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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上海某墓園公示的價格,最高近50萬元
一鯨落,萬物生。
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提出:“深化殯葬改革,推進公益性生態安葬設施建設。”
一時間,各地紛紛響應。
上海市民政局要求各經營性公墓“豐富葬式品種,降低價格水平”。節地生態安葬補貼標準為1000元;骨灰撒海每份補貼4600元,其中3000元直接補給人,1600元補給機構。
深圳規定:戶籍居民死亡且遺體火化,或非戶籍居民在深死亡、火化并參加節地生態安葬的,經辦人可申請獎勵。海葬按每具骨灰3000元獎勵。
廣西、福建等地補貼標準為每具1600至3000元,貴州部分試點地區高達5000元。
隨著社會對生命觀念的價值重塑,傳統的死亡告別正變得多元而理性。可以預見,天價墓地、豪華葬禮終將逐漸淡出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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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未來,綠色殯葬將取代高價墓地成為主流
對于活著的人而言,這未嘗不是一種進步。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生如夏花,逝如冬雪。如此而已。
當對亡者的追思不再被資本綁架,活著的人,才能好好活著。
(應受訪對象要求,文中部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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