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檢了嗎?
檢了,當時我大二,已經上了法醫(yī)專業(yè)的解剖課,申請旁觀了解剖全過程。
她的尸體具有很典型的渴死病理特征。
徐駿拍了拍我的肩膀:難為你了。
沒人知道,親眼看著至親被解剖是什么感覺。
每一刀都像劃在自己身上。
極度的痛楚讓人麻木,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
所以……你從法醫(yī)專業(yè)轉到了臨床醫(yī)學……
徐駿翻了翻我的履歷,一臉同情地看著我。
對,我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障礙,從此再也無法解剖尸體。
后來,我去讀了臨床醫(yī)學,研究了人體所有的應激反應和脫水機制,最后,我跨專業(yè)考了您的博士。
所以,你報考我的犯罪心理學博士,就是為了找我復盤當年那樁疑案?
徐駿看了看我,有點難以置信。
業(yè)內有句戲稱:讀徐駿博士之難,難于上青天。
也許,這是他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讀博理由。
對。成為您的學生,是為了見您,更是為了具備跟您對話的資格。
您是國內著名的刑偵專家、犯罪心理血權威專家,破獲懸案無數(shù)。
求您指導我查明真相,我想知道我妹妹的死,究竟是意外還是謀殺?
我想知道明明有水,為什么妹妹還會渴死?
如果妹妹死于意外巧合,那就讓她安息。如果她死于他殺,我將窮盡一生幫她討回公道!
雖然我極力控制,但最后那幾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妹妹死后,母親抑郁而終,父親瘋癲入院,原本幸福的家毀了。
十年來的每一個夢里,我都想拼命抱住妹妹,想問問她,為什么不喝水?
想告訴她,姐姐不怪她弄丟姐姐的《生物化學》論文了。
也不要什么巖菊書簽了,只要她能平安回來。
她回來了,這個家就回來了。
但,永遠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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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駿沉默了片刻說:說說具體的尸檢結果。
尸體呈高度干癟,皮膚干燥、起皺,類似皮革樣外觀。眼睛微張,眼球失水塌陷。
由于血液濃縮,尸斑顏色深暗且分布異常。
心臟及大血管內血液呈暗紅色、粘稠狀,體腔積液明顯減少。
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的研究復盤,妹妹的尸檢報告早已刻進我的心里,甚至尸檢的畫面,都再次浮現(xiàn)在我眼前。
徐駿停下手里攪????拌咖啡的動作。
四月的獅子山,廢棄礦坑底部的溫度通常不到十度。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被困五天,按理說會先死于失溫。為什么法醫(yī)學鑒定是渴死?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這也是當年尸檢時最詭異、最反常的地方。
人在經歷嚴重失溫時,胃腸道黏膜會出現(xiàn)應激反應,產生大量的黑褐色出血點,法醫(yī)學上叫‘維什涅夫斯基斑’。
但我妹妹的尸檢報告顯示,她的胃黏膜非常完好,根本沒有出現(xiàn)任何低溫反應。
徐駿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沒有失溫……反而呈現(xiàn)出了高溫特征?
我點點頭,聲音控制不住地發(fā)顫。
對。法醫(yī)最后的定論是,她的直接死因是極度脫水引發(fā)的多臟器衰竭——也就是渴死。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臟器表現(xiàn)出了極其嚴重的『脫水熱』病理特征。
人在極度缺水時,身體排不出一點汗,散熱系統(tǒng)徹底癱瘓。
在那個十幾度的陰冷礦坑里,她的核心體溫卻反常飆升。
她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看不見的烤箱里,生生被自己的體溫‘干燒’致死的!
徐駿盯著面前那杯已經停止轉動的黑咖啡,辦公室內靜得只剩下鐘表指針的聲音。
毒理學與排除性診斷結果如何?徐駿眉頭緊鎖。
血液、眼房水檢測顯示血鈉、血氧極度升高。
她應該是死前至少三天,眼睛已經失明,完全看不見了。沒有生物、礦物質中毒現(xiàn)象。
體表無傷,排除外力傷害。我一口氣說完。
有無性侵痕跡?
我搖了搖頭:沒有。但是,有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
徐駿示意我說下去。
尸檢和現(xiàn)場痕跡顯示,我妹妹大概是在失蹤的第三天下午到夜間這段時間咽氣的。
發(fā)現(xiàn)尸體,恰好是在第四天的清晨。這太巧了,就像,就像……
像有人一直冷眼旁觀,特意等她死透了,才讓你們發(fā)現(xiàn)她?徐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對,發(fā)現(xiàn)得很『及時』。
我緩緩點了點頭,這三天里,她經歷了脫水熱的極致折磨。
對于一個成年人來說,無水生存的極限也就是三天,更何況她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兇手掐準了時間,確保她必死無疑。
這個案子當年怎么定性的?
起初妹妹死后,被定性為意外死亡。
但負責辦案的張警官不同意,他說這個案子疑點太多,一句『意外』太不負責任了。
后來,又有人說妹妹是自殺,絕水絕食而死。但是她嘴里明明是有食物的……
你是說發(fā)現(xiàn)她的時候,她嘴里有食物?徐駿忍不住打斷了我。
對。
我點了點頭,眼眶酸澀無比。滿滿一嘴。是出發(fā)的那天早上我媽給她準備的零食。
徐駿的臉色愈加嚴肅:胃里呢?
我搖了搖頭:沒有。空的。
徐駿捏著咖啡杯的手倏地收緊。
坑道是否有攀爬痕跡?衣服鞋襪知否粘有泥土?
有。十指磨破,左手中指,右手食指指甲全部脫落……我眼眶發(fā)熱,強壓下心中的鈍痛。
……她手里還攥著幾根干掉的巖菊……那是給我的……
徐駿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
沒有失溫,反常的脫水熱,滿水的容器和滿滿一嘴沒咽下去的食物。
何棠,我?guī)缀蹩梢源_定你妹妹死于,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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