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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二”后的毛澤東,泥濘中的獨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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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革命的首要問題

1926年3月,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的簡陋教室里,33歲的毛澤東,站在黑板前,用他那濃重的湖南口音,向一群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學員,講授著剛剛在《中國青年》雜志上連載的文章《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

課堂里的學員,多是二十出頭的熱血青年,他們認真地記著筆記,眼神中閃爍著被點亮的希望。


黑板上寫著一行醒目的大字: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毛澤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中國革命亙三十年而成效甚少,就因不能團結來真正的朋友,以攻擊真正的敵人。革命黨是群眾的向導。

在革命中,未有革命黨領錯了路,而這個革命不失敗的。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出一個金字塔形的階級分析圖,從最頂端的“地主階級和買辦階級”——“完全是國際資產階級的附庸,乃極端的反革命派”,到最底層的“工業無產階級”——“是中國新的生產力的代表者,特別能戰斗,是中國革命的領導力量”。

毛澤東特別指著金字塔的中間,加重了語氣:

“這個階級,即所謂民族資產階級,他們對于中國革命乃具有矛盾的態度……當著革命對于其欲達到大資產階級地位的階級的發展感覺到威脅時,他們又懷疑革命。”

“這個階級的情況最為復雜,其右翼可能是我們的敵人,其左翼可能是我們的朋友——但我們要時刻提防他們,別讓他們擾亂了我們的陣線。”

毛澤東的論斷,在聽眾中引發強烈共鳴,紛紛鼓掌表示贊同。

毛澤東寫作此文,目的是為了“反對當時黨內存在著的兩種傾向”:以陳獨秀為代表的右傾機會主義,“只注意同國民黨合作,忘記了農民”;以張國燾為代表的“左”傾機會主義,“只注意工人運動,同樣忘記了農民”。

理論的清醒,并未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誰是我們的敵人?”

四一二的屠刀,給出了最殘酷、最直白的答案。

為何上海的寶山路會血流成河?

為何工人糾察隊會在毫無防備中被繳械?

為何陳延年、趙世炎等革命骨干會人頭落地?

為何在理論上早已認清了誰是敵人,在實踐中卻一步步縱容其坐大,直至將屠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為何這篇被編輯評價為“解決了中國革命中最主要的同盟軍問題”,后來成為毛選第一卷第一篇的重要文章,在當時卻未能轉化為全黨的指導思想和行動指南?

這背后,是中共早期作為一個“先天不足”的政黨,在思想、組織、經濟上對共產國際的深度依賴,以及這種依賴所導致的戰略誤判、行動遲疑和致命妥協。

四一二不僅是一場反革命政變,更是對中共早期發展模式的一次殘酷大考。

很不幸,考試結果是: 不及格!

二、中共的結構性困境

四一二慘案的發生,絕非偶然。

它是中共早期作為一個“先天不足”的政黨,在思想、組織、經濟上全面依附共產國際的必然結果。這種結構性困境,深刻影響了中共領導層的決策邏輯和行為模式。

當毛澤東用手術刀剖析中國各階層狀況,找到了革命的首要問題之時,在莫斯科的全球戰略棋盤上,中國革命必須服從于“反帝統一戰線”的大局。

為了爭取共產國際眼中的“革命資產階級”代表,中共必須主動閹割自己的革命鋒芒,去擁抱潛在的敵人。

一個無法獨立自主的政黨,在殘酷的階級斗爭中,注定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中共首任總書記陳獨秀,是理解中共早期困境的關鍵鑰匙。

前文所述,陳獨秀原本堅持獨立自主的建黨方針,卻因為經費缺乏的現實困境選擇妥協,以犧牲自主性為代價,接受共產國際的資助,并聽從其指揮。

陳獨秀為了消除“被迫接受黨內合作”帶來的認知失調,構建了“二次革命論”作為心理盾牌。這套理論將妥協行為合理化:既然當前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階段,那么領導權自然屬于資產階級;共產黨的任務是“幫忙”,待資本主義充分發展后,再進行社會主義革命。

于是,當中山艦事件發生時,陳獨秀的決策邏輯已經定型:

一切為了北伐大局,

一切為了維持國共合作,

一切不能“刺激”資產階級盟友。

他在黨內會議上苦口婆心:“不可滋生事端,刺激資產階級……”當毛澤東、周恩來主張強硬回擊時,陳獨秀選擇了聽從共產國際代表和蘇聯顧問的意見——妥協退讓。

這在后來被稱為右傾投降主義路線。

這位中共創始人,活成了自己曾經最反對的“妥協路線”的執行者。

陳獨秀的悲劇在于:他看清了關鍵的問題(必須保持獨立性),卻無力解決問題的根源(缺乏獨立的經濟和組織基礎);他在理論上堅持原則,卻在實踐中步步退讓;他想要領導革命,卻被革命形勢推著走。

如果說陳獨秀的妥協是無奈,那么張國燾的行為,則更接近主動的投機

早在1921年,張國燾就表現出對權力的熱衷和對共產國際經費的依賴。他繞過陳獨秀,直接與馬林討論勞動組合書記部的預算,為工作人員規定薪金,被陳獨秀批評為“雇傭革命”。

國共合作后,張國燾如魚得水。他當選國民黨候補中央執行委員,穿梭于廣州的軍政要員之間,熱衷于權力運作和人事安排。他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國民黨內部的權力游戲當中,仿佛這才是革命的“正途”。

張國燾與蔣介石,本質上是同一類人:革命隊伍中的投機者。

他們如此相似,簡直就是異父異母的孿生兄弟:

實用主義至上:都缺乏堅定的意識形態信仰,將革命視為獲取權力的工具。

權力嗅覺敏銳:都善于在復雜局勢中識別權力中心,并迅速靠攏。

擅長組織操控:蔣介石通過黃埔軍校建立“蔣家軍”,張國燾在黨內經營自己的派系。

關鍵時刻的背叛:蔣介石背叛革命,屠殺共產黨人;張國燾在長征中分裂紅軍,另立中央。

蔣介石的投機暫時成功,但在與毛澤東的長期較量中一敗涂地;張國燾的投機則從一開始,就在毛澤東的斗爭之下遭到打擊,最終走向失敗。

張國燾的事跡表明,在缺乏嚴酷斗爭考驗的情況下,一些入黨動機不純的分子,很容易將革命視為個人晉升的階梯,從而將革命引入歧途。

與陳獨秀的妥協、張國燾的投機不同,周恩來代表了廣大繼續堅持革命道路的革命者:在服從組織紀律的同時,努力尋找現實可行的斗爭道路。

中山艦事件發生時,周恩來是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第一軍政治部主任,對軍隊內部情況最為了解。他與毛澤東一樣,主張對蔣介石采取強硬態度。

但作為黨的干部,他必須服從中央決定。當中共中央接受蔣介石要求、撤回第一軍中的共產黨員時,周恩來只能執行。

周恩來并不是盲從,而是一直在尋求合理的解決方案。他建議中共中央把這些從第一軍撤出的共產黨員派到其他軍去,繼續開展政治工作——可惜這一建議未被采納。

四一二政變后,周恩來的態度更加明確。他是“主張武裝暴動的中共領導人之一”。當陳獨秀和共產國際代表“主張妥協退卻,抵制、扣押共產國際指示武裝反擊的訓令”時,周恩來站在了武裝反抗的一邊。

1927年7月12日,根據共產國際指示,中共中央改組,周恩來進入由張國燾、李維漢、周恩來、李立三、張太雷五人組成的中央臨時政治局常務委員會。這一次,主張武裝反抗的力量在中央取得了領導地位。

7月16日至18日,中共中央在武漢開會,決定“土地革命和民眾武裝暴動的新政策”,并決定由周恩來領導發動南昌起義

周恩來連夜回軍委召開會議,傳達指示:“國際指示,我們黨要組織一支5萬人的軍隊,要用革命的武裝反對反革命的武裝。”他指定聶榮臻、賀昌、顏昌頤組成前敵軍委,開始具體籌劃。

周恩來竭盡所能,在組織框架內尋求最大限度的斗爭空間。 他尊重共產國際的權威(因為這是當時的組織現實),但更注重實際斗爭的需要。當妥協路線導致慘重損失時,他果斷轉向武裝反抗;當中央決定發動起義時,他勇挑重擔,具體落實。

這種務實而堅定的風格,使周恩來成為中共從失敗走向新生的樞紐人物。

三、毛澤東:泥濘中的獨行者

在這一片混亂與妥協中,在中共高層領導層面,只有毛澤東一個人選擇逆流而上,走向了廣闊的田野,發現了革命的真正力量根基。

當陳獨秀在書齋里推演“二次革命論”時,當張國燾在官場里追逐名利時,毛澤東正穿著草鞋,走在湖南的泥濘田埂上。他在考察農會,他在看那些被陳獨秀視為“落后”的農民,如何用梭鏢打破地主的威權。

毛澤東沒有被莫斯科的教條束縛,因為他沒有吃過莫斯科的飯,沒有拿過共產國際的盧布。他的獨立性,更來自于他腳下的泥土和心中的農民。這種視角的差異,注定了在1927年的腥風血雨中,他是唯一一個手里雖然沒有槍,但心里已經有了槍的人。

他的清醒,體現在理論上:

早在全黨上下還沉浸在國共合作的蜜月當中時,毛澤東已經通過《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犀利且明確地指出,國民黨右派“可能是我們的敵人”,必須“時刻提防”。

他的清醒,更體現在行動建議上:

中山艦事件當晚,他提出具體、可行的反擊方案——動員國民黨左派委員到肇慶葉挺獨立團,通電討蔣,削其兵權。

他的清醒,還體現在抓住革命的主要矛盾:

當陳獨秀“只注意同國民黨合作,忘記了農民”,張國燾“只注意工人運動,同樣忘記了農民”時,毛澤東在湖南農村深入調查,主持農民運動講習所,培養農運骨干,并認為中國革命的根基在農民。

然而,這種個人層面的清醒,并未轉化為組織的決策影響力。毛澤東甚至未能進入中央委員會。他的文章在廣大青年群眾中引起強烈反響,卻在黨內決策層被刻意忽視,甚至被斥為“過激”“冒險”。

1927年4月27日至5月9日,中共五大在武漢召開。此時四一二政變剛剛發生,全黨彌漫著悲憤與迷茫。但五大“未能對武漢政府的各派作出正確分析,導致了對汪精衛一派的右傾遷就政策,未能在黨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為全黨指明方向。”

這是中共早期最吊詭的現象:

最清醒認識中國革命問題的人,在決策層最沒有話語權;而掌握決策權的人,要么陷入理論誤區(陳獨秀),要么忙于權力鉆營(張國燾)。

7月4日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上,毛澤東再次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音:

“不保存武力,則將來一到事變,我們即無辦法。”

他進一步提出,那個后來被歷史證明為英明預見的建議:

“上山可以造成軍事勢力的基礎。”

“上山”,簡簡單單兩個字,包含了毛澤東對革命道路的深刻思考:

當城市被反革命勢力控制,當正規軍路線走不通,革命必須轉向農村,轉向敵人力量最薄弱的地方,依靠農民,建立武裝,開辟根據地。

這是最符合列寧關于“薄弱環節”思想內涵的正確主張,但此時的中共中央,仍然在盲從共產國際的教條指揮,仍在“維持國共合作”的幻想中掙扎,

毛澤東的“上山”建議,被擱置在一旁。

但歷史很快將證明:當其他道路都被堵死時,“上山”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毛澤東并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當時,彭湃、方志敏、鄧子恢、劉志丹等一些基層的革命者,分別在廣東、江西、福建、廣西、陜西等地,點燃了農民革命的星火。彭湃被瞿秋白評價為:“中國農民運動第一個戰士”,被毛澤東稱為“農民運動大王”。他撰寫的《海豐農民運動》一書,成為從事農民運動者的必讀書。

他們與毛澤東的共同之處在于:

實踐先于理論:他們都是通過深入農村、發動農民暴動的實踐,真切感受到農民中蘊藏的巨大革命能量,而非純粹的理論推演。

土地是核心:都抓住了土地革命這個反封建的核心,通過“打土豪、分田地”真正動員了廣大貧苦農民。

武裝割據:都在敵人統治薄弱的省際交界、山區農村創建了紅軍和革命根據地,實踐了武裝割據的思想。

獨立探索:他們的探索具有地域獨立性,是在與中央聯系困難甚至在某些時期與中央“城市中心論”路線相左的情況下進行的。

正是這些遍布全國的實踐,最終匯聚成“農村包圍城市”這一中國革命的獨特道路。毛澤東的偉大之處在于,他系統總結并升華了這些分散的實踐經驗,通過一系列斗爭,最終將其上升為指導全黨的戰略思想,并在中央蘇區及以后的實踐中,證明了這條道路的正確性。

前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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